第508章 我会回来的
“手艺不错。”
拿撒勒,寂静的木匠屋內,余麟站在那尊与耶穌本人几乎无异的木雕前,上下打量著,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耶穌的手艺確实精湛,无论是比例、神態,还是细节纹理,都堪称完美。
他绕著雕像缓缓走了一圈,最后在它正面站定,摸著下巴,眉头微蹙,像是在审视一件几近完美的艺术品中那一丝难以言说的缺憾。
“差一点感觉啊……”他喃喃自语:
“差哪里呢……”
这雕像给他的感觉,就像一辆所有零件都已齐备、组装完毕的汽车,崭新鋥亮,油箱加满,隨时可以发动引擎衝上公路。
但偏偏,就是缺了那一下“点火”,缺了那股让钢铁躯壳真正“活”过来的、最关键的“火花”。
余麟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雕像那双鵰刻得栩栩如生的眼睛上。
他忽地明白了,一拍脑门:“誒,明白了!”
“少了点灵魂。”
“嗯,正好,给你点化一下看看。”
余麟不再犹豫,抬起右手,伸出食指。
指尖一点温和的光芒悄然亮起,隨后朝著雕像的眉心,轻轻点去。
指尖与木质接触的剎那,那点光芒如同水银泻地,无声无息地没入其中。
嗡——
耶穌当初封存在这尊木像之中的、庞大而纯粹的“智慧”与“神性”。
原本如同两股性质相近却界限分明的清泉,此刻在余麟点入的那缕光芒引导与调和下,开始剧烈地涌动、旋转、交融!
不再是被动地共存,而是主动地寻求合一,朝著更完整、更超然的存在形態演变。
异变,隨之发生!
雕像的脚部,原本坚实的橄欖木纹理,开始泛起的温润光泽,继而那光泽变得柔软,木质纤维仿佛拥有了生命,重组、转化...........
变成了真实的、带著血色与温度的血肉皮肤!
这变化如同潮水漫过沙滩,稳定而不可逆地向上蔓延:小腿、膝盖、大腿...........
木质在消退,生命在孕育。
变化持续向上,脖颈、脸颊……最后,抵达了那双眼睛。
原本空洞的眼眶里,木质的纹理迅速褪去,眼白与瞳孔的轮廓逐渐分明,黑白开始显现,甚至隱约映出了屋內朦朧的光影,仿佛下一刻就要转动,流露出属於“人”的神采。
然而,就在这“点睛”即將完成的剎那——
异变再生!
无穷无尽的、粘稠如墨汁般的黑气,毫无徵兆地从虚空中涌现!
它们来自高高的穹顶之上,来自脚下深沉的大地深处,甚至从四面八方墙壁的缝隙里钻出,匯聚成滚滚洪流。
带著令人灵魂战慄的冰冷、绝望与沉重的气息,猛地扑向那正在蜕变的雕像,尤其是那双即將“活过来”的眼睛!
是“罪”!
是自人类始祖墮落以来,积累、沉淀、瀰漫於天地之间,难以计数、难以消弭的“罪”之实质!
这股黑气的洪流是如此庞大、如此沉重,瞬间便將余麟点入的那缕调和之光吞没、压制!
正在融合的智慧与神性,在这纯粹“罪”的衝击与污染下,再次產生了剧烈反应,如同水火不容般开始震颤、分离!
转化的进程被强行中断、甚至逆转!
黑气瀰漫,笼罩了整个雕像,也充斥了木匠小屋,光线被吞噬,温度骤降,仿佛陷入了永恆绝望的黑夜。
刚刚已经转化完毕、呈现出鲜活血肉之躯的部分,也在这“罪”之黑气的侵蚀下,色泽变得暗淡,皮肤下仿佛有黑色的脉络在蔓延,血肉的质感在倒退,向著木质回溯!
“嗯?罪?”
余麟眉头皱起,看著这突如其来的干扰,確实感到了一丝棘手。
这“罪”的积累与显现,其规模和强度,似乎与雕像將要承载的“使命”直接相关,並非他简单点化就能轻易驱散或承受的。
但也仅仅是“有些”棘手。
他脸上非但没有气馁,反而缓缓咧开一个笑容。
“喜欢黑是吧?”
“正好,我这儿有个放了很久的小玩意,是时候拿出来用用了。”
他心念一动,右手掌心向上摊开。
一点微弱却无比坚韧、仿佛凝聚了世间一切不屈与憧憬的赤金色火苗,悄然浮现在他掌心。
火苗不大,散发出的並非灼热,而是一种能够穿透一切阴霾的“希望”之意。
正是当年在赫拉克勒斯得来的——“希望”火种!
凡希望所及之处,绝境亦为通途!
“用希望给你洗礼,看罪强还是我的希望强!”
余麟毫不犹豫,手腕一翻,掌心的希望火种如同拥有灵性般,精准地飘向了雕像胸膛正中。
赤金色的火种,无声无息地没入了那一片浓郁得化不开的黑暗之中。
一秒。
两秒。
就在黑气仿佛要將这微小的光芒彻底扑灭的瞬间——
一点针尖般细微、却无比璀璨夺目的赤金色光点,猛地在那绝对的黑暗中心迸发出来!如同混沌初开的第一缕光!
紧接著——
呼!
並非熊熊烈焰,而是一种温暖的、充满生机的光芒,以那光点为核心,轰然扩散开来!
那光芒並不刺眼,却带著一种伟大的力量。
它照亮黑暗,如同人类先祖在冰冷漫长的黑夜里,第一次钻木取火成功,驱散了野兽的嚎叫与刺骨的严寒!
凡光芒所及,那粘稠沉重、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罪”,如同遇到了克星,发出无声的尖啸,剧烈地翻滚、消融、退散!
黑暗被一寸寸逼退,光芒重新回归。
雕像体內,那因“罪”之衝击而再次分离、动盪的智慧与神性,在这希望之光的照耀与维繫下,重新稳定下来,继续那未完成的融合。
血肉的转化不再倒退,反而在光芒的沐浴下加速进行,变得更加纯粹。
直到黑暗褪去,光芒充盈。
木匠小屋恢復了光明,甚至比之前更加明亮。
“余麟,谢谢你。”
“都哥们,说什么谢?”
神性耶穌眸中不再仅有纯粹的理性与淡漠,那缕希望火种的光芒在其深处静静燃烧,赋予了他一丝对生命本身的温暖理解与对未来的期盼。
余麟则是咧嘴一笑,很是隨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隨后他收回手,转身,朝著木匠屋外走去:
“未来见。”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已消失在门口的阳光中,也消失在神性耶穌的视线里。
神性耶穌站在原地,望著他离去的方向,沉默许久。
屋內光影变幻,尘埃在光束中缓缓沉浮。
许久之后,他才极轻地、如同自语般回应:
“未来见。”
…………
另一边,约旦河畔的旷野住所。
耶穌正安静地坐在屋外一块被阳光晒得温热的石头上,目光投向远方蜿蜒的河流与更远处起伏的沙丘。
当余麟的身影再次如同幻影般悄然凝聚在他身旁,他开口:
“完成了?”
“嗯。”余麟应了一声,同样隨意地在他旁边的地上坐下,拍了拍手上的尘土。
无需更多解释,耶穌已然明了。
那个承载著另一半“自己”的存在,已经真正地“活”了过来,走上了他的道路。
那么,余麟此行的任务,便算是彻底了结了。
“余麟,”耶穌转过头,看向他,眼眸中映出对方总是带著几分疏懒笑意的脸:
“你又要走了么?”
余麟点点头,没有否认:“嗯。”
“这次要离开多久?十年?二十年?”
“这次不会太久。但……”
余麟顿了顿,咧嘴笑道:“回来的『我』,不是现在的『我』了。”
耶穌眼中掠过一丝困惑:
“为什么?”
余麟却没有解释的意思。
他只是站起身,身形开始散发出柔和的白光,由实转虚。
就在他身形即將完全化作光芒消散的前一刻,他朝著耶穌眨了眨眼,留下最后一句语焉不详的话: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白光一闪,彻底消散在旷野乾燥的空气里。
余麟的气息,也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粒,瞬间从耶穌的感知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再无半分痕跡可循。
耶穌独自坐在石头上,望著余麟消失的那片空地,久久没有动弹。
旷野的风吹动他的头髮和衣袍,带来远方的沙尘气息。
最终,他缓缓站起身,转向从屋內走出的约翰。
“约翰,”
他平静地开口:“我也走了。”
约翰看著他,没有多问,也没有挽留,只是点了点头,如同送別一位早已註定要踏上远途的旅人:
“注意安全。”
“嗯。”耶穌应了一声,没有回头,迈开步伐,踏上了返回拿撒勒的路。
…………
拿撒勒的家,依然是他熟悉的样子。
只是父母去拜访远方的亲戚,不在家中。
平日里总是充满了约瑟敲打木头的叮噹声、玛利亚忙碌的脚步声和邻里交谈声的小院,此刻显得有些空旷和安静。
但耶穌並未感到寂寞。
因为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
他走出了家门。
传道,救赎。
用言语播撒天国的种子,用行动彰显怜悯与公义。
他走遍加利利的村庄城镇,在会堂里教导,在街头巷尾与各色人等交谈,医治疾病,抚慰伤痛。
他结识了许多人,有朴实的渔夫,有被社会鄙弃的税吏,有心存疑惑的学者,也有单纯被他的话语和人格吸引的普通人。
渐渐地,有几个人开始坚定地跟隨他,成为他的门徒。
日子在奔波、讲述、倾听与行动中一天天过去。
疲惫时,他便回到拿撒勒的家中。
这里是他休憩的港湾,是他作为“人子”的根。
他依然会拿起熟悉的工具,在木匠铺里忙碌,刨花、凿卯、拼接。
木头的香气和敲击声能让他內心沉静,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单纯的拿撒勒木匠。
一件件家具在他手中成型,结实而实用。
直到这一天下午。
阳光暖融融地洒在院子里,耶穌正专心致志地打磨著一张即將完成的橡木桌子的桌面。
木纹在他手下显得格外清晰,触感温润。
他全神贯注,以至於身后的脚步声靠近时,他才有所察觉。
脚步声停在他身后不远处。
然后,一个他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
“请问,做一张桌子要多少钱?”
耶穌手中的动作驀然停住。
他保持著弯腰的姿势,停顿了一瞬。
隨后,他回头笑道:
“一枚银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