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1章 神啊，我有罪
    这场大雨没有丝毫收敛的跡象，反而以圣罗兰为中心，迅速蔓延至近乎大半个法兰神圣帝国。
    从北部的边境到南部的滨海城邦，从东部的魔法森林到西部的平原沃土。
    瓢泼大雨毫无预兆地落下，將整片大地都浸泡在一片白茫茫的雨幕之中。
    无论身处何地，无论身份高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事情。
    他们抬头望著昏暗如夜的天空，感受著那股从天地深处传来的、突如其来的心悸。
    那是一种源自灵魂的震颤，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为之哀鸣，是法则震盪留下的最后余波。
    有人默默祈祷，有人面露惶恐。
    也有人眼神空洞，不知这诡异的天灾预示著什么。
    帝国的每一个角落，都被这股压抑的氛围笼罩著。
    教廷。
    高耸的白色尖塔刺破雨幕，琉璃窗在昏暗的天色下反射著微弱的光芒。
    露西婭站在住宿的窗前，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窗台上的水珠，目光落在外面被大雨冲刷的庭院里。
    她原本是打算溜出教廷，去潘多拉学院找路易的，好好嚇一嚇他的。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帝国境內突然曝光的献祭真相，像一场风暴，连带著教廷也被捲入了这庞大的旋涡之中，让她彻底没了空閒时间。
    这场看似与教廷无关的帝国丑闻，却让教廷忙得焦头烂额。
    有人在教廷门口静坐抗议，举著教廷与帝国同流合污的牌子。
    质疑教廷早已知晓帝国献祭千万民眾的真相，却为了维护自身利益选择沉默，甚至与帝国狼狈为奸。
    也有无数民眾涌入教堂，跪在光明女神的神像前，泪流满面地祈祷。
    他们对帝国的信仰彻底破灭，將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光明女神身上，祈求女神降临，制裁冷酷无情的帝国，为千万亡魂討回公道。
    短短几天內，教廷的信徒数量激增，各地教堂都人满为患。
    可这看似是好事，却给教廷带来了巨大的压力。
    露西婭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脑海中还迴荡著刚才主教们议事时的爭论。
    有人主张与帝国划清界限，公开遣责帝国的罪行，以挽回教廷的声誉。
    有人则认为应该保持中立，静观其变，避免捲入帝国的权力斗爭。
    还有人提议趁机扩大教廷的影响力，收拢民心————
    教廷庞大的体量，让它本身就处於这个麻烦的旋涡之中。
    教廷议事厅內，光线肃穆。
    巨大的圆形穹顶下，悬掛著一盏由魔法驱动的水晶灯，柔和的光芒却驱散不了空气中的压抑。
    最上方的高台上，教皇冕下慢吞吞地开口。
    “你们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下方站著的数位红袍大主教，皆是教廷权柄最核心的人物。
    他们的红袍象徵著仅次於教皇的地位，此刻却被无形的压力压得笔直下垂。
    露西婭的父亲也在其中，脸色凝重，与其他大主教一样，连一丝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都是帝国献祭奥佛列城的知情者。
    “冕下，消息绝不可能是从我们这边泄露出去的！”
    一位大主教率先打破沉默，信誓旦旦地保证。
    “我们都在光明女神面前起过神圣誓言，以灵魂为誓，绝无可能泄密！”
    另一位大主教立刻附和，目光闪烁地推测。
    “我也认同。想来是帝国皇室那边出现了紕漏。”
    “他们最近的权斗闹得沸沸扬扬，而且知情者不比我们少。说不定是某一方为了打击政敌，故意將此事曝光，想借民眾的怒火削弱对手！”
    其他大主教纷纷点头，脸上露出认同的神色。
    在他们看来，泄密之事与教廷毫无关係，只要將矛头指向帝国皇室，教廷便能置身事外。
    教皇的目光缓缓在下方几人身上流转，他只是微微一嘆。
    几位大主教你看我我看你，眼神中都闪过一丝疑惑与不解，心中不由暗自嘀咕。
    没有我们的名字，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这意味著，民眾的怒火只会集中在帝国身上，教廷完全可以摘得乾乾净净，让帝国独自承担这个恶名。
    是啊，这明明是天大的好事！
    教廷不用被捲入这场麻烦的舆论风暴，不用面对信徒的质疑，甚至还能借著民眾对帝国的失望，收拢更多人心，扩大自身的影响力。
    怎么看，都对他们有利而无害，教皇冕下为何要纠结於此？
    “现在帝国那边开始质疑我们了，想要申请调查教廷是否参与了真相泄露。”
    教皇的声音依旧平缓，却像一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几位大主教心中掀起层层波澜。
    “而且，最近帝国已经悄悄缩减了教廷在南部三省的收税权力，理由是局势动盪，需统一財税以安抚民心。”
    “什么？！”
    一位大主教忍不住低呼出声，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收税权是教廷最核心的利益之一，南部三省物產丰饶，能以各类原材料代替税金，向来是教廷物资的重要来源。
    帝国此刻缩减这项权力，绝非简单的统一財税，分明是在藉机削弱教廷的实力！
    其他大主教也纷纷皱紧眉头，脸色愈发严肃。
    之前他们还在庆幸教廷没被捲入真相泄露的直接骂名。
    可现在看来，帝国根本没打算放过他们。
    哪怕皇室內部斗得焦头烂额，皇后忙著夺权，忠於皇帝的势力忙著稳定局势。
    但他们的整体意识里，依旧將教廷视作潜在的威胁，下意识地想要限制教廷的权力。
    “你们可还有话说？”
    大主教们纷纷沉默下来，心中的埋怨渐渐被凝重取代。
    就在此时，教皇的目光突然越过墙壁，望向了皇宫的方向，眼神变得复杂。
    几位红衣大主教心中一动，下意识地望去。
    下一秒，他们的脸色齐齐一变。
    因为一股属於强者陨落的死寂感，如同潮水般席捲而来。
    那是半神境界强者陨落时，法则震盪留下的最后余波，带著一种末路的悲壮，让人莫名心悸。
    “那位陛下————终究还是失败了啊。”
    教皇轻声开口，语气里带著一种难言的悲哀，还有一丝惋惜。
    几位红衣大主教纷纷缄默，致以敬意。
    不管帝国皇室与教廷之间有多少矛盾，不可否认的是，他不仅是法兰神圣帝国的掌舵人，更是整个大陆屈指可数的半神强者。
    教皇佇立在高台上，身影在水晶灯的光芒下显得格外孤寂。
    他久久没有说话，深邃的眼眸仿佛穿透了墙壁，越过暴雨笼罩的圣罗兰城，望向了更远的地方。
    他似乎在想些什么。
    连依仗帝国的皇帝，在点燃神火的道路上都以失败告终，化为天地间一声哀鸣。
    那么————
    他呢？
    “格局已经发生变化了，你们切记做好准备。”
    良久，教皇才缓缓收回目光，落在下方依旧躬身侍立的几位红衣大主教身上，语气恢復了平静。
    “至於皇室那边，他们要调查也好，要限制我们的权力也罢，你们寻个理由回绝了吧。”
    几位红衣大主教闻言，先是愣了一下。
    前一刻，教皇还在为帝国的打压而严肃问责，此刻却直接摆出了强硬回绝的態度，转变之快，让他们有些措手不及。
    但转念一想，他们便彻底反应过来。
    这正是格局变化后的必然选择。
    如今皇帝陨落，帝国陷入內乱，自身难保，哪里还有资格对教廷指手画脚？
    他们要调查，教廷无需配合。
    他们要缩减权力，教廷更无需忍让。
    之前，他们敬畏帝国，不仅仅因为皇室掌控著世俗权柄，更因为那位皇帝是站在金字塔顶端的半神强者。
    他的存在，就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压制著所有蠢蠢欲动的势力，包括教廷。
    可现在，大山塌了。
    没有了半神的威慑，帝国的统治瞬间失去了最核心的力量支撑。
    而他们教廷，自然也不用再过多敬畏帝国。
    除非帝国能再出现一位半神，重新建立起绝对的力量威慑，否则，教廷与帝国之间的关係，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此时，露西婭的父亲似乎通过半神的陨落想到了什么。
    他有些迟疑的说道。
    “教皇冕下，会不会是————深渊泄露出来的情报。”
    教皇看向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开口。
    “已经没有意义了。”
    “你们都下去做好准备吧。”
    “按之前的吩咐，稳固教区，收拢民心，盯紧帝国与各方势力的动向。
    “是。”
    当所有人都离开之后，沉重的殿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只留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
    教皇缓缓站起身。
    他抬起头，目光久久凝视著墙壁上悬掛的巨大画像。
    那是光明女神的圣像，画布上的女神身披鎏金长袍，面容温柔悲悯，眼眸中盛满了神性的光辉，仿佛正透过画布，静静地俯视著世间万物，俯视著他这个迷途的信徒。
    “神啊，这个世界已经没有希望了————”
    “所有人都只想著自己，再无人去思考世界的未来。
    教皇喃喃道。
    “就连我也一样，我本该是牧羊犬，替神照看世界。”
    “但为什么，我竟也变成了羊，与其它羊爭夺这肥美的草料。”
    “我有原罪，罪名为傲慢，为嫉妒，为贪婪。”
    “可是神啊，我又该怎么办呢？”
    “这个世界有很多位置，但上面都坐满了人，没有一张能够属於我，我也只是想要有一个写著我名字的位置啊————”
    持续了三天三夜的暴雨，终於悄然停歇。
    厚重如墨的云层被无形的手拨开，紧接著，越来越多的阳光爭先恐后地涌出，撕裂了笼罩大地多日的阴霾。
    金色的光芒洒在湿漉漉的屋顶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晕。
    甚至连空气中瀰漫的潮湿霉味，都在阳光的烘烤下，渐渐消散，多了几分清新的暖意。
    人们陆陆续续走出藏身的地方，仰起头，眯著眼，贪婪地望著天上久违的太阳。
    积压在心底的沉重似乎被驱散了几分，有人忍不住红了眼眶，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劫后余生的释然。
    可这份喜悦，並没有持续太久。
    忽然，一阵低沉而肃穆的钟声，从圣罗兰城的方向传来。
    “咚——咚——咚一”
    一声接一声，沉重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瞬间压过了街头的欢呼与喧闹。
    皇帝驾崩了。
    这本该是一件足以让整个帝国陷入悲痛的大事。
    可当这个消息传遍大街小巷时，那些刚刚还在喜悦的人们，却瞬间陷入了沉默。
    没有预想中的哀嚎，没有撕心裂肺的痛哭，甚至连一丝悲伤的神色，都很少出现在人们的脸上。
    皇宫之中。
    这里被一层沉沉的压抑笼罩著，连空气都像是凝固了一般。
    两侧侍立的侍从们垂首贴肩，双手恭敬地放在身侧，脚步放得极轻，连呼吸都刻意放缓，生怕发出半点声响，惊扰了这份死寂的肃穆。
    玛丽安刚从潘多拉学院中回来。
    一名侍从便快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
    “公主殿下，皇后殿下传您前往正殿，参与皇室会议。”
    是因为父皇陨落的事情吗？
    其实玛丽安对於自己的父皇，並没有太多深刻的印象，见面的次数很少。
    后来，只剩下每月一次的皇室家宴上，才能远远见他一面。
    可那时的父皇，早已没了往日的意气风发。
    明明是半神强者，却总是脸色惨白，唇无血色，连坐立都透著一股掩藏不住的衰弱。
    对於父皇的死讯，玛丽安也做好了心里预期。
    毕竟身在皇室之中，一些正常人的情感在这里会显得不那么重要。
    所以，当听到父皇陨落的死讯时，玛丽安並没有太多撕心裂肺的悲伤，反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悵然。
    可即便如此，心底还是有一丝微弱的情绪悄然翻涌。
    或许是对父皇，也或许是对自己的未来。
    但很快玛丽安收敛了心神。
    她將自己从学院中带回来的期刊放好，在整理一番形象之后，便前往参加聚会。
    “走吧。”
    玛丽安对等候在门外的侍从说道，声音平静，听不出丝毫波澜。
    侍从躬身引路，两人沿著长长的迴廊缓缓前行。
    脚步声在寂静的长廊里轻轻迴响，与远处正殿方向隱约传来的低语声交织在一起，透著一股山雨欲来的紧张。
    玛丽安的目光落在两侧冰冷的墙壁上。
    父皇逝去，玛利亚皇后必然会藉机掌控朝政，这场皇室会议，绝不会只是简单的哀悼。
    玛丽安心中有一种预感。
    这场聚会，很有可能会决定她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