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爵府。
    一位姿容上乘的女性侯爵，一丝不掛躺在浴缸中，玉指轻轻搅动一池的血水，粘稠的猩红，顿时吸附在她的指尖。
    “品相差了些。”
    “唉，血婻、血露她们，这会儿应该在野菊国畅饮稚童的心头血吧？希望她们识趣点，记得给我留一批，让我也解解馋。”
    咕嚕咕嚕——浴缸的另一头，冒出一颗稜角分明的男子头颅。
    剑眉舒展，一双赤红色的圆瞳睁开，文武兼备的英挺身材，慢慢升出水面。
    “没想到沉寂两百年的杰克公爵，竟然还活著。”
    “想来两位公爵同时出手，力压野菊国，易如反掌。”
    “嘻嘻。”女性侯爵笑容烂漫：“野菊国百万人牲，註定成就我公爵府。”
    “我们这一支血族支脉，在玄苍北域这片荒芜之地呆了这么久，也是时候换个地盘透透气了。”
    男性侯爵点头，木然道：“但我们多半还是比不上那一支。”
    “离开这里，还是得收起獠牙，寻求平稳发育的契机。”
    “隆哥哥，你想太远了啦~~”
    女性侯爵如蛇一样缠住男性侯爵的上半身，一手摸著八块腹肌，另一手托住他的下巴，嘴唇贴在他的耳后，含情脉脉道：
    “等你晋升公爵，把血嘉、血朱他们全部踩在脚下，我们再来考虑血族大业吧~~”
    血隆酷酷一笑。
    反手搂住血冬的纤腰。
    正当两鬼郎情妾意。
    一张洋溢著天真烂漫的小脸蛋，出现在两鬼的旁边，稚嫩的嗓音简直比盛夏的惊雷还要突兀：
    “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呀~~”
    砰然一声响。
    血隆、血冬，化作两道血影，瞬闪至房间的角落。
    一个穿上血色战甲，凶神恶煞。
    一个举起寒光血剑，惊疑不定。
    “爹爹，是宰掉还是收伏呢？”
    “强势种后期，不上不下的境界，小樱有点苦恼呢。”
    穿著红色小袄的小女婴，趴在浴缸的边沿，满脸纠结。
    血隆竖起剑眉，两指併拢，瞄准女婴的眉心。
    不待他下一步行动，一股铺天盖地的上位亡灵压迫力，笼罩宽敞明亮的浴室，两位公爵府赫赫有名的血族侯爵，如同被巨蟒含住头颅，寒意击穿灵魂。
    “血祖大人……”
    血朱、血露破窗而入，双双单膝跪地：
    “血隆是我们六鬼中间，最靠近四阶的个体，留下他，或许比直接杀掉更有价值……”
    “也就是说这个小姐姐没用咯？”
    血樱指著血冬，食指的指甲缓缓延长，隔空一划拉，血冬的右脸切开一道极深的口子，里面的血浆拼命蠕动，但就是无法癒合伤口。
    见状，血朱低头保持沉默。
    血露的眼底有一剎的快意，但她很快压下去，儘可能让自己的声音不显得那么慌张胆怯：
    “以血祖的手段，奴役两个或者四个，区別不大。”
    “阿露恳请血祖高抬贵手，我等诚心归顺，绝不敢忤逆。”
    “好吧，希望你们都乖乖的。”
    血樱弹出两滴精血，没入两鬼的胸膛：
    “我要追隨爹爹，建立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吸血鬼族群。”
    “你们要是聪明一点，还能捞个元老的身份，不聪明嘛……剁了当肥料。”
    血隆、血冬，骤然疼得满地打滚。
    过一会，他们爬起身来，看向血樱的目光，一半恐惧，一半茫然。
    “杰克公爵、幽夜公爵，均已伏诛。”
    “从今往后，我们听命於血祖，更听命於……人族至强者。”
    血露也交出两滴精血，里面储藏两段记忆，大致將野菊国那边发生的事情，透过血液交换的方式，传递给两位一脸懵逼的同伴。
    血隆、血冬，吞噬完精血后，终於对这场飞来横祸，有了更进一步的认知。
    四位亡灵君主……共尊一位人类？
    这血之新祖已经令鬼匪夷所思，另外三位，一个执掌雷法，一个龙威浩荡，一个孤勇强势——竟然不分伯仲？！
    血冬恍恍惚惚，血液嚇得逆流也一无所知。
    血隆脸色灰暗，心中压著一座山岳，四肢深感无力。
    寧烛尽收眼底，平淡发话道：
    “你们对公爵府知根知底，把所有適用於年幼血族成长的器皿、书籍、资粮，通通搬到深渊中，之后的教学任务，也由你们担任导师。”
    “当然，只传授基本知识和战斗技巧，要是被我发现暗中灌输人鬼不共戴天、人血最好喝的概念，你们好自为之。”
    “是。”
    血朱、血露率先拜下。
    血隆、血冬慢了半拍，也都躬身应允。
    “爹爹，剩下的就不要了吧？丟进深渊里，孵化子爵刚刚好。”血樱挥舞小手，喜气洋洋。
    “嗯，你安排。”寧烛頷首，转而闭上双眼，延伸感知。
    俄顷，整个公爵府以投影的方式，烙印在脑海中。
    在这座老派风格的阴森城堡中，还有大量血族倖存。
    战场上看不到的吸血鬼子爵，这里有三四千头，全都生活在底层。
    它们的生活方式异常的枯燥，三分之一泡在劣质的兽血中修行；三分之一相互廝杀，死者会被胜者吸乾血液；最后三分之一，擦拭地板、铁门、窗台、浴室……稍有偷懒，就会被年长的监工抽得皮开肉绽。
    至於伯爵，两三百头，其中一半是守卫，剩下的一半不擅长战斗，窝在一间间静室，用收集到的魔物血浆製作血器。
    侯爵的数量就更少了，排除血隆、血冬，只剩下六七个初期的侯爵，有两个在后园种植魔药，其他的都在监狱里进食，相互之间不怎么交谈，可囚犯临死前撕心裂肺的惨叫，让寧烛不由得想起禁忌骨堡中的生活，稍稍皱起眉头。
    “监狱里关押的人类，让血朱处理一下伤势，然后送回野菊国。”
    “血樱，定个规矩，以后臣服我们的血族，包括你自己，要吸血可以，但獠牙不准伸向人类——当然，敌人不算。”
    “嗯嗯！小樱明白！”血樱一字一句记在心里，转头盯住四个侯爵。
    两男两女四位侯爵，虽然觉得荒谬，但一个个垂首领旨，不敢有任何的异议。
    “对了，爹爹，来这边！”
    血樱忽然拉著寧烛，窜向公爵府的顶层。
    顶层空旷，原属於血幽夜一鬼，有个房间中放置一口黑棺，另有一口白棺，嵌在墙中，表面布满禁制。
    血樱只是隨手一抹，禁制四分五裂。
    再徒手一抓，白棺的盖板飞了出去，哐当一下砸在地上，听声音闷闷的，分量肯定不轻。
    “爹爹，你知道那一老一青，为什么攻打野菊国嘛？”
    血樱指著一团雾靄形状的不规则光球，笑容狡黠：
    “他们很早前就在谋划著名，要建立一扇属於血族的巢穴之门，把整个公爵府搬进去，大幅提升血族的繁衍、成长。”
    “察觉北域大乱，大姬又陷於水深火热，他们当机立断，决定执行计划。”
    “只要能屠掉野菊国，將那百万人口的魂魄、血液献祭掉，再加上这块『世界法则碎片』，以及公爵府这些年的积累，巢穴之门就能成型。”
    “他们很聪明呢，思量著门建成，必须第一时间转移位置，这样大姬的魔棺士即便缓过气来，也没办法找到他们报仇，之后换个地方发展，几百年光景，足以让他们在四阶中作威作福……”
    寧烛揉著小傢伙的脑袋。
    以血幽夜为祭品，以血杰克为养分。
    血樱捕获一部分记忆碎片，合乎情理。
    事实上这很大程度上，帮助血樱开智，一诞生就能掌握人类的语言，非凡智慧的背后，埋葬著整整两位公爵毕生的努力。
    “还有呀，玄苍北域还有一支血族分支，也是吸血鬼亲王·血特酷安郡的后代。”
    “它们存在近千年了，早就掌握巢穴之门，门主九成是一位极其强大的吸血鬼公爵，虽然不与这边的公爵府来访，但血杰克、血幽夜，视其为竞爭对手，想一点点追赶他们的高度……我们这次端掉公爵府，日后闯荡北域，也要小心那一支的报復。”
    寧烛神思一动，暗暗將这个情报记下。
    由吸血鬼统治的巢穴之门，顶级公爵坐镇，这样的第四界门，若能攻破，裨益无穷。
    当然，当下绝不是硬碰硬的时候。
    真要碰到，只能绕道逃走。
    忖思中，寧烛缓缓抓向那个光团。
    世界法则碎片，早在遇到幼牙的时候，他就有所耳闻。
    人族中低层对其一无所知，而高层，譬如鹤尊者那样的大人物，似乎讳莫如深，不愿多言。
    在寧烛的认知中，这是高等魔物，体现综合实力的最佳方式。
    有办法弄到世界法则碎片，有办法建立巢穴之门、战爭之门，一个族群因此建立根基，子孙后代藉此繁荣昌盛。
    那么，人族拿到手中，会有用处吗？
    寧烛疑惑，带著本能上的一丝敬畏，慢慢摸索。
    然后就在触碰的一瞬间。
    他彷佛被电了一下。
    魂火一震，隱隱看到世界崩裂，天空如碎片剥落的画面，美丽中带著悽然。
    这是曾经发生的事情吗？
    玄苍的过去，也许比现在还要无边无垠。
    因为某个原因，世界缩小了，减去的部分，变成与世界相连的一扇扇异界之门……
    寧烛胡思乱想。
    鬼使神差的，试著把光团丟进骸骨神庭。
    然后——光团真的消失了！
    骸骨神庭，天空中突然浮现一轮“小太阳”，看那形状，分明是放大了无数倍的世界法则碎片。
    已经回到老窝的大骨、哈雷、粉红、幼牙……一个个仰著脑袋张望。
    冥冥之中，它们露出肃穆之色，灵性那一面，既敬畏，又好奇。
    “哇，这就是爹爹另一个空间嘛？比隨身深渊大好多呀！”
    成为专属眷族后，血樱第一次来到骸骨神庭。
    她啜著手指，蹦蹦跳跳。
    一路从尸骸工坊，逛到兵符殿、墓碑山、骑士堡，再瞅瞅血肉菌毯、凋零园、冥河支流，一惊一乍，活力十足。
    等到寧烛专门在墓碑山顶，与大骨他们齐平的位置，建立一座墓碑，写上血樱两个字。
    小傢伙欢天喜地，追著寧烛的幻身，一个劲儿想要亲亲。
    寧烛笑著飞远。
    再抬起头，仰望天空。
    还是没有变化。
    世界法则碎片，能够吸进骸骨神庭，却没有触发新的变化？
    是当下的境界不够，还是说……碎片太少了，不符合要求？
    寧烛不得其解。
    “算了，应该不是坏事。”
    “血樱，走咯，抄家还得你看著才行。”
    “嗯嗯嗯！”
    小傢伙点头如啄米，这可是爹爹郑重其事交给她的第一个大任务，一定要圆满完成才行。
    然后——一天一夜。
    斩杀数千子爵、数百伯爵、数余侯爵。
    注入隨身深渊，足足孵化出上千个血茧！
    这还是血樱大幅保留的成果，光孵化子爵也没啥大用，多储备一些血液精华，用来提升子爵的成长，儘快培育出一批伯爵，这才是重中之重。
    等到河倾月落，晨光熹微。
    整座公爵府在火焰中烧为灰烬。
    尸骸工坊与隨身深渊，塞得满满当当的寧烛，骑坐大摩托车，驶向远方。
    肩膀上，左边掛著小幽，右边掛著血樱。
    血樱的手臂上，还有四只缩小的血蝙蝠，倒掛著站成一排，四双血瞳，麻木、平静、冷酷、憧憬，迥然相异。
    “爹爹，下雨了！”
    大夜弥天，铅灰色的云幕越压越低，空气中满是土腥气。
    听到一声炸雷，惨白的光照亮整个阴沉的世界。
    隨后，拳头大小的雨珠滚落人间，两侧鬱鬱葱葱的树林，残叶飞旋，还未落地，便被炮弹般猛烈的雨水轰成碎末。
    ——竟是一场罕见的特大暴雨！
    顷刻间，雨水连成密不透风的水幕，远处的山峦模糊了轮廓，近处，无数细小的水流聚成浑浊的池塘，由高处奔涌著冲刷低处。
    轰隆隆！
    雷声大震！
    闪雷劈开铅云，如天神在云雨中舞刀弄剑，骇人的闪电分叉，剎那间布满整个天空，彷佛是某种史前巨兽的粗壮血管，发著灼热而刺目的眩光。
    哈雷减速、再减速，能在复杂地形如履平地的它，第一次畏缩，不敢在天地伟力的面前，摆弄它的速度。
    於是，寧烛喊出大骨，回收哈雷。
    跟著喊来尸弟。
    雷暴天气，最適合它来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