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子老婆子，我们终於熬到这一天了。”
    “死老头，还不快覲见小仙王？討打不成！”
    明亮神殿前，古代龙蛛、淒嚦泥像，同时叩拜行礼。
    寧烛稍稍顿步，疑惑道：“道场的守护兽？”
    进入道场前，他与血樱曾经看到两座寄存一丝意识的石像，一个凶煞威武，一个邪煞悲伤，神韵盎然。
    然而眼前这两位，虽然不再是死气沉沉的灰白色，但一个肌肉鬆弛、老得掉牙，一个躯体开裂，像是强行黏合的瓷器，状態之恶劣，隨时都有可能驾鹤仙去。
    “让小仙王看笑话了，我们確实是十重山的守护魔物。”
    古代龙蛛举起一根断掉的蛛矛，挠挠胸前稀稀拉拉的鳞片，神色略显尷尬。
    “对头对头，有锁寿之法也么得用嘞，三千年，岁月不饶兽啊。”
    淒嚦泥像瞅著自己丑不拉几的泥体，隨意伸出两只类似手臂的器官，由两侧挤压，靠蛮力压缩乾裂泥块中的缝隙，浑然不觉其他地方冒出更多裂缝，颇有“拆东墙补西墙”的既视感。
    寧烛扫了两次属性面板。
    都是惊世种后期，並且拥有多个四星至臻技。
    八宝蟹曾经说过，道场的两位守护兽四阶无敌，看来不是吹嘘。
    “砰！”
    房屋粗细的光柱轰然砸下，寧烛如遭雷击，黯淡的魂火犹如春雨滋润，全身关节处响起连续不断的爆栗声，弹指间不仅伤势痊癒，惊世种中期的境界也稳扎稳打沉淀一大截。
    血樱、尸弟，如出一辙。
    跟著是大骨，惨遭重骨压制十年，始终无法发挥全力，但它一次次活下来，早在第四年就已经晋升中期。
    孤兵、小幽，分別在第七年和第九年晋升。
    此时置身三道光柱中央，一骷髏、一骑士、一幽魂，积压一身的伤势快速好转，由內而外散发出苦尽甘来的强盛气场。
    然后就听到幼牙鬼叫一声，眉心处金光闪闪。
    前有垃圾山，后有半颗龙首、无面虎鼬的眼珠。
    幼牙其实卡在初期瓶颈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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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不是掛在尸妹营下，兴许它会比小幽更快衝击中期。
    可惜，尸妹为食所困，心气跌落谷底，幼牙反哺数年，还是相差临门一脚。
    “轰隆隆——”
    一道极粗的光柱，砸在尸妹头上。
    披头散髮、衣衫襤褸的尸妹，任由金光溢散全身。
    两只眼睛，呆呆地盯住古代龙蛛，嘴角乾涸多年的哈喇子，不爭气地如瀑飞流。
    幼牙如释重负。
    高高兴兴，旁观哈雷、粉红进阶。
    这两位也是差一线，沐浴金光，咔擦两声，顺理成章躋身中期。
    意料之外，只剩下一团精血的血隆，居然也得到从天而降的恩赐，血气翻涌，肉身重塑。
    还有血朱，同样获得光柱洗礼，即便是场上最纤细的一道，多半只能用来巩固初期的境界，他也非常知足。
    “莫著急，莫著急。”
    “等了三千年了，还差这一时半会？”
    古代龙蛛看得出来，寧烛有很多问题想问。
    它笑容瘮人，眼角却对映一丝温润慈爱，像是长辈在看晚辈，越看越喜欢。
    於是，寧烛沉下心来，一边炼化涌入体內四处徘徊的亡灵能量，一边回忆十年间种种战役，反思不足，查漏补缺。
    等他再次睁眼，居然不在神殿外，而是进入神殿，仰头，三颗“星辰”缓缓转动，似隔著亿万光年之远，令人望而生畏。
    “此地，十重山道场內考场，只有极具机缘之人，才有资格参与这一场特殊的考验。”
    淒嚦泥像扯著喉咙，如公鸡啼叫，满面笑容：
    “但我俩万万没想到，三千年来，能够在一个月內收集五件重宝，居然是如此困难之事。”
    “以至於你作为第一个参与考验的人，我们十分担忧，你最后能有几成的机会透过。”
    “事实验证，主人设立道场、建立规则，自有筹划，用不著我们提心弔胆。”
    “主人？”寧烛眸光转动，想起小镇酒馆里，听到的那一幕幕讯息。
    “吾主在世时，世人称其『山主』、『山尊』。”
    “在三千年前那个时代，他是人族中当之无愧的强者，年仅百岁便站在五阶巔峰，那时，人族歷史上还只有一位仙王，吾主被誉为最接近神的存在，有望成为『第二仙王』……”
    古代龙蛛一脸怀念，年迈的脸颊上先后淌过畏惧、敬佩、自豪，最后又有一点哀伤：
    “可恨，当年在追逐神位的关键战役中，吾主身受重伤，就此与仙王果位失之交臂。”
    “反倒是他当年並肩作战的一位朋友，荣登六阶，享第二仙王的美誉，后来联手第一仙王，为人族打下无尽疆域，从魔物嘴中，爭夺玄苍北域、玄苍东域的话语权，荣耀至上……”
    淒嚦泥像感慨道：“往事翻篇，谈何容易。”
    “一转眼，连我们也老成这副模样，真不知道黄泉幽冥见到吾主，会不会认不出我们。”
    古代龙蛛大笑：“主人地下长眠，你敢去叨扰，老婆子第一个弄你！”
    淒嚦泥像訕訕道：“小仙王还看著呢，给点面子嘛，就一点！”
    “行啊。”古代龙蛛笑容不减，目光盯住寧烛：
    “进入考场、参与考验、透过考验，无论你愿意与否，我们都会把你当做主人的衣钵传人。”
    说话时，头顶第一颗“星辰”坠落，初时天崩地裂，声势浩大，少时又如毛毛细雨，貌不惊人。
    寧烛心思一动，接住一枚印章，翻转柄头，印有“山雨欲来”四字，怔怔入神。
    “这枚印章，既是山主传人的身份证明，也是一道杀手鐧。”
    “只要祭出，可展现至尊一击，大概相当於……主人巔峰时期一两成的威力，抹杀普通的至尊中期问题不大。”
    寧烛顿时觉得手上的印章重若千钧，格外烫手。
    古代龙蛛微笑，断矛指天，也不见血气挥发、能量溢散，第二颗星辰疾旋而下。
    “第二物，世界法则碎片。”
    “於魔物，此物价值连城，尤其是这块的分量，哪怕分割为二，也够两头至尊种开闢五阶巢穴之门，並且各自开闢的，还都是品质极高的那种。”
    一块朦朧碎片，如同天幕一角，悬在寧烛头顶，向里窥探，隱约能看到一条五彩斑斕的光带，不断延伸远方。
    寧烛惊愕，他曾在公爵府邸，得到一块同源之物。
    但无论是大小、气息波动、神异场景，与这块都有天壤之別。
    淒嚦泥像冷不丁道：“小仙王，除了开闢界门，你可知世界碎片的第二种妙用？”
    寧烛坦诚道：“请前辈解惑。”
    淒嚦泥像点点头，开门见山：“玄苍万灵，欲登临六阶神境，需熔炼世界法则碎片，以此作为登天之路的踏石。”
    “这块碎片，本是吾主辛辛苦苦打杀而来，视作自身证道的根基。”
    “重伤之后，自觉无望，他便將这块碎片留下，交予后世的有缘之人。”
    寧烛陷入沉思。
    原来如此。
    不过他又有新的疑惑需要解答：
    “前辈，碎片多寡，於登天之路可有差异？”
    古代龙蛛答道：“主人曾言语，多多益善。”
    寧烛悄然舒展眉头。
    这样的话，骸骨神庭那一小块，应该也有用武之地。
    “我交你一道法门，帮你储存在魂魄之中……”
    古代龙蛛以心念传授一法。
    寧烛依言照做，但是当碎片漂浮到面前，刚刚往魂火中拘押，碎片一个“神龙摆尾”，下一秒出现在骸骨神庭，化身第二轮大日悬空。
    古代龙蛛、淒嚦泥像，似乎都没有察觉异常。
    淒嚦泥像甚至夸讚：“一次就上手了？当初主人可是练习了十几次，方才领悟其中的精髓。”
    寧烛有点心虚。
    不好回答。
    好在两位守护兽，更期待第三颗星辰，没去管他这点小小的异样。
    “引！”
    两兽同时施法，竟在一瞬间大汗淋漓，第三颗格外庞大的星辰，方才晃晃悠悠著落。
    “三千余年前，在人族只有一位仙王的时代，魔物族群中存在『十皇之爭』，当今的老资歷『鮫人皇』，在那个时代，连前三席都无法挤进，一直排在第四位。”
    “那时，四首洪蛇、焰君饕餮，作为登顶不足千年的神祇，更是双双垫底。”
    古代龙蛛目光深邃，不带丝毫嬉笑，凝重道：
    “后来，十皇中的一、三、六、七，同时面临寿元乾涸的问题。”
    “鮫人皇、四首洪蛇、焰君饕餮，有爭夺地盘的野心。”
    “人族则诞生第二位仙王，联手第一仙王，参与那段长达两百年的血腥动盪。”
    淒嚦泥像补充道：“在这场战役中，魔物中的十皇自相残杀，殞落过半。”
    “人族两仙王同仇敌愾，最终贏得玄苍北域、东域绝大多数的地盘，收穫巨大。”
    “我们的主人，於乱世中爭夺机缘，一步步攀爬至五阶顶峰。”
    “但他得到的，其实远不止刚才那块世界碎片，还有这颗头颅。”
    缓缓转动的掌中星辰，吹散一缕迷雾，泄露些许天机。
    寧烛眼角狂跳，拼著双眸流血不止，勉强看到一颗虫型脑袋，上有七节紫色的触角，复眼闭拢，如佛酣睡，黑色上顎如一对无恶不作的砍刀，偏偏顎中藏血，那抹暗紫色血浆，顏色之淒艷，令他头皮发麻。
    淒嚦泥像抚过星辰，瞬间遮盖天机。
    那种犹如史前生物即將復活，然后要从里面扑出来的死亡压迫感，骤然瓦解。
    古代龙蛛挺直腰板，一字一顿：
    “十皇第二，萤蝗。”
    “传言祂的本体是一种上古蝗虫，不吃人间庄稼，也不吃灵草魔药，每逢星辰列天，必吞饮星光，与天爭辉。”
    “因为证得神位堪堪两千年，祂就躋身第二席，其他的皇者对其十分忌惮。”
    “战役初期，皇首、三皇、七皇……包括鮫人皇，足足七位皇者，联合围杀萤蝗。”
    “萤蝗仗著独有的星光遁术，一次次逃命，一次次苟活。”
    “虽然最后还是被腰斩，落得个身死道消。”
    “但这位皇者死前换掉一皇、重创三皇，战绩凶猛无匹。”
    古代龙蛛由衷讚嘆：
    “当然，更『厉害』的是我们的主人。”
    “他以五阶顶峰境界参与神祇之间的纷爭，最后在第一仙王的掩护下偷走萤蝗的头颅，那些参与廝杀的魔物皇者，只分到躯干、翅膀、虫腿之类的部件，论营养价值，远不如这颗凝练星辰辉芒的脑袋。”
    淒嚦泥像容光焕发：“主人原本的计划，是一手世界法则碎片，一手萤蝗之首，强冲六阶。”
    “但是没等到天时地利向他倾斜，宗门府邸被焰君饕餮的一具身外化身踏平，主人拼尽所有活了下来，因此伤及大道根本，世界法则碎片、萤蝗之首，一夜之间失去用武之地。”
    淒嚦泥像神采黯淡：“晚年，主人回到故乡北域，在这里设立道场，散尽一身的家底，四阶重宝一件件落有主，可主人渴望的『后来者』，整整三千年都没找到。”
    古代龙蛛驀然笑道：“没想到我们浑浑噩噩、心灰意冷之际，你来了。”
    淒嚦泥像猛点脑袋：“挺好挺好，来得晚，总比不来好。”
    “要是等到我俩枯死在这，整个道场会被埋葬於地心深处，世界碎片、神祇头颅通通埋掉，就算几千年上万年后被人挖出来，也与我们没有任何意义了。”
    古代龙蛛、淒嚦泥像相视一眼，再次叩拜道：
    “小仙王既然透过主人的考验，成为主人寄予厚望之人，我们由衷期待，您能一步步爬高，一步步登顶，去完成主人生前没能完成的事情，去与玄苍五域的皇者、仙王，比一比谁的拳头更大更硬！”
    寧烛沉默不言。
    五指伸出，抓住封印萤蝗之首的星辰，歪著脑袋，笑容纯粹：
    “好，那我试试看。”
    闻言，淒嚦泥像大笑三声，畅快至极。
    古代龙蛛想了想，以心声提醒道：
    “小仙王，这颗头颅携带在身边，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要拿出来。”
    “哪怕境界升入至尊种初期、中期，也不要尝试炼化，里面残留的『破碎神魂』，稍有不慎，害人害己，务必谨慎。”
    寧烛点头道谢，表示铭记於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