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杨柳的带领下，眾人一边清扫路上冒出的维多利亚，一边抵达归一引擎的核心。
    中央核心室。
    空气中瀰漫著焦灼的气味，如山峦般沉重的“洪炉”装置坐落於核心室中央，暗金色的外壳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核心部分的能力迴路里间歇性地跳跃著电火花，发出一阵阵刺耳的滋滋声。
    这里显然经歷过一场大战，加固的地板被暴力撕裂，破碎的天花板上垂落下粗大的缆线，混乱的全息投影在四周闪烁，脚边遍地都是凌乱四散的暗橙之钉——除了中央的洪炉装置外，目光所及没有一个地方是完好的。
    方九看向那座巨型熔炉。
    熔炉內壁的能量迴路清晰可见，幽蓝色的液体在其中安静地流转，中央部分囤放有一团正体不明的胶状物质，像是某种固体，但仔细看去时会发现它其实在不断地翻滚涌动。
    雅莉丝的投影上前两步，朝前方伸出手。
    数十条机械爪臂从墙壁裂隙间钻出，精准抓住熔炉內壁的凹凸纹路，在能量与信息的互相交匯中，雅莉丝投影形象的眼中闪过缕缕蓝光，昭示著她开始与核心熔炉建立起深层次的內在关联。
    於是熔炉內部的胶状物逐渐变成真正的流体，能量迴路內的蓝光也愈发强盛。
    儘管方九对引擎一窍不通，也看得出来雅莉丝正在调整归一引擎的程序。
    “这样就行了？”方九看了一眼身旁的雅莉丝，或许是由於调整过程需要消耗大量算力，雅莉丝的全息投影变得时隱时现，“你打算彻底启动它，还是彻底熄灭它？”
    “熄灭。”雅莉丝毫不犹豫，“启动引擎会完成最后的收束，但如此一来，那些错误的个体也会被一同聚合，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想起路上那些狰狞扭曲的污浊维多利亚，方九也认为启动引擎不是什么好决策。
    他稍作思考后问道，“引擎彻底熄灭后，会发生什么？”
    “会消亡。”雅莉丝说道，“所有的维多利亚，都会消亡。”
    方九闻言一怔：“所有……”
    “这颗星球的居民被维多利亚的意识侵占、同化。”雅莉丝长嘆口气，“这是我的失误，我必须对这些过错负责。”
    “那些居民呢？”杨柳这时在背后小声开口，“他们会因此恢復正常吗？”
    这个问题似乎刺痛到雅莉丝，她的全息投影剧烈晃荡一下，不禁用力抿了抿嘴唇。
    “很难。”片刻后，雅莉丝长舒口气，语气里的自责变得更浓，“这要取决於他们被同化的深度和时间，有些被同化者的自我意识已经完全消失，有些则还侥倖留存著一些，运气好的话他们能在丧失大部分记忆的状况下活下来，但这样的幸运儿肯定是少数。”
    方九想起之前用绿色污染学者维多利亚时，偶然触及的那一道残念。
    那道残念正是来自这颗星球的居民。
    他们知晓、面临、甚至感受侵蚀末日的降临，却无力反抗这股扑面而来的绝望，所以才会向当时的雅莉丝求助，希望能够活下去，无论以什么样的方法。
    “其实你也不用太自责。”方九沉思片刻，安慰道，“至少，你给了在末日面前走投无路的他们最后的希望，我想无论结果如何，他们都不会怪你。”
    雅莉丝心中一动，脸色微变：“方九先生……”
    然后方九就补了句，“而且往好处想，他们现在想骂你也骂不著了，你就当他们都是心怀感激的就成。”
    雅莉丝嘎嘣一下就愣那了。
    要不怎么说雅莉丝好歹顶著和莉雅同款的脸呢，原地懵了四五秒就缓过来了，嘴角抽巴两下，“您的思路真是一如既往的……开朗乐观。”
    方九耸耸肩，笑了一下。
    看著模样轻鬆的方九，雅莉丝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而板正面色，向前伸出的右手慢慢抓住虚空。
    “终於可以结束了。”
    雅莉丝长长地鬆了口气，像是达成夙愿般微微一笑。
    然后，她的右手用力一转。
    仿佛拧动无形的开关。
    隨著“咔嚓”一声脆响，核心洪炉中央的流体物质急速升温，周遭內壁的能量迴路由蓝变橙，像是一缸染剂，瞬间將整个熔炉都染成鲜明的橙色。
    熔炉激烈晃动起来，一股天文单位级別的能量在熔炉內部沸腾升华，而后在一声雷霆炸裂般的爆响声中，所有的能量悉数化作四散狂奔的能量迴路，顷刻间遍布墙壁地板，並以核心室为中心，向整个归一引擎扩散。
    【抗爭区】內，正扛著能量步枪在战壕內奔走的士兵们停下脚步，纷纷望向遥远的北方。
    一道亮橙色的宏光从北极区冲天而起，穿破大气层，射向星球表面，並在高空处炸开，化作千百道流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击穿人格矩阵盾片。
    “队长！”一名维多利亚士兵掀开头盔，迷茫地望向天空，“这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队长维多利亚看著那接连破碎的人格矩阵盾片，慢慢放下了枪，“但我感觉，战爭可能要结束了。”
    【娱乐区】內，播放劲爆dj音乐的街道上，夹克维多利亚和其他维多利亚们一起抬头眺望远处的橙光。
    在其他维多利亚们还没搞清楚状况之时，夹克维多利亚却是想起了不久前，那支说要前往北极区的奇怪小队。
    “真行欸。”夹克维多利亚突然乐了一下，“还真给他们整了个大的。”
    “啥意思啊？”旁边的维多利亚问道。
    “没啥意思。”
    夹克维多利亚给对方甩了个白眼，然后注意到远处的流光正在不断击碎人格矩阵盾片，原地沉默了两秒，从怀里掏出一根烟。
    在天穹盾片破碎的背景下，夹克维多利亚低头给自己点燃一根烟，深吸一口，舒坦地吐出自己人生中最后一口烟圈。
    【忧鬱区】里，地下集会所的维多利亚们似乎察觉到什么，没有多少恐惧，更多的是对结束的释然。
    只有一名侏儒维多利亚看著手边还没吃完的糖果，有点遗憾地嘆了口气。
    【学者区】的学者们炸开了锅。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归一引擎会突生异象，但它们也没有机会继续研究。
    作为离归一引擎最近的人格区段，它们很快就受到引擎熄灭的影响——维多利亚的外皮被渐渐剥离，学者们的形体渐渐扭曲，清一色的面庞变得各有所异，身高体型年龄也都產生不同程度的变化，各自变回了原本的模样。
    在这之后，有些人僵硬地躺在原地，只留下空壳，有些则是懵懂地捂著脑袋起身，被周围的环境嚇了一跳，对此前发生的事情毫无印象。
    属於维多利亚的同化正在剥离。
    包裹星球的持续异象终於落下帷幕。
    这场由尝试拯救世界的救世主引起的，错误而无奈的灾难，终於在今天迎来结局。
    方九静静地看著引擎核心內的光芒渐渐熄灭。
    他扭头看向雅莉丝：“这样就结束了？”
    “嗯，结束了。”
    雅莉丝慢慢收回右手，双目微垂，“会有很多人活下来，也会有很多人死去，我铸下大错，但总算没有错得太彻底。”
    方九双手抱胸，欣慰一笑：“看来你已经想明白了。”
    “是的。”雅莉丝回头深深地看向方九，“这也是多亏了您。”
    方九一听就乐了，“我就说我安慰人的技巧越来越好了。”
    雅莉丝心想这跟您那句往好处想一点关係都没有。
    不过她还是没把话说出口，而是回头看向那正在慢慢熄灭的核心洪炉。
    从结果来看，蝴蝶还是没能飞过沧海。
    但幸运的是，它在海上遇到了一艘小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