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营窟
第365章 营窟
十月下旬,天气一夜之间转冷。
萧弈回到了三峻砦,张昭敏则组织了沁州百姓共计六十七户投奔了过来。
董希顏虽也派了追兵,但松交城下,张满屯带兵接应,河东军终是不敢真的为了抢回这些百姓而开战。
只是,眼看寒冷將临,萧弈已意识到,他想让收拢来的流民握过今年冬天,並不容易。
“去年这个时候有这般冷吗?”
“没有,我去年便是约莫十月初上任,十一月才转寒。”
张昭敏扯紧了身上的单衣,一张脸都被风吹得脱了皮,他却还要站到山边的石头上,眺望著麟山脚下的田亩、水渠。
“所幸,你们修渠、垦荒及时,看样子要不了多久就会降雪,上了冻,地就难垦了,但捱到明春雪一化,这些垦好的地就是良田。”
“张兄用这“握”字。”萧弈问道:“看来,越冬是个难题了?”
“自是难。”张昭敏道:“除了最初隨我来的六十七户,近日陆续还有更多流民投奔过来,除了衣帛、粮食紧缺,住处也是个问题。草庐、窝棚不抵冻,一场雪下来,恐就要被压塌了。”
萧弈道:“组织百姓建地窟,如何?”
这般说,因他以前在山西是见过那种半穴的居所的。
张昭敏道:“你是说营窟?那倒是保暖。只是,官府修窟赠舍却不曾听闻过,以汾阳军的財力物力,担得起吗?”
“不是赠。”
萧弈摆了摆手,道:“大概是仿佃田之法,官府出地,再遣俘虏或雇劳役修建营窟,流民赁居。”
张昭敏闻言微微摇头,道:“可流民拿不出钱粮来租赁。”
“那可以先缴押物,拿隨手带的等价物件质押,甚至是来年垦荒的收成承诺,待补上赁钱了,押物如数归还。”
“若押物也拿不出呢?”
“以工代赁,可帮著加固营窟、搬运柴薪、缝补衣物,如今要用人力的地方恐怕不少,折算成赁钱,抵扣每月居处之费。”
“老弱又如何?”
“统一收容吧。”萧弈道:“连一把力气也无,想必也不需要一户一窟了,设慈济院,到了冬天,眾人围一个火塘,比饿死冻死强。”
两个议论著这些,张昭敏神態认真,不时点点头,提几句意见。
末了,萧弈问道:“张兄可將家眷接来了?”
“是啊,昨日到的,此事还得多谢————”
话才说到这里,张昭敏停了下来。
萧弈知他怎么想的,被逼上了三峻山,若还要谢自己,就显得很情愿要来。
反正,情愿於否,不必明说,彼此心里知道就好。
才垦了田,三峻砦再次大兴土木,开始大规模地修建营窟。
萧弈时常会去看看,以免出现麾下兵士苛待百姓的情况。
是日,他正微服私访,在一间营窟里检查,忽听到了爭吵声。
“他们都能,我凭甚不能赁?”
“说了你们不行————”
萧弈闻言,不由皱眉,走到外间,却见两个吏员正与一个半大的孩子爭执。
见了那孩子,萧弈眉头舒展开来,眼中浮起一丝笑意,因来的是他在沁州遇到过的荀狗儿。
小小年纪,倒是信守承诺,说会来投奔,还真的来了。
萧弈没有立即上前喝问发生了何事,而是在旁看著事情的原由。
“赁营窟,或有物件质押,或有力气以工代赁。你一家都是老弱,身无分文,何必再赁营窟?我们设了慈济院。”
“我可以。”
荀狗儿表情怯生生地,態度却很坚定,仰著头,看著吏员,道:“我能干活,能当家,有我在,我们就是一户人家,不要去慈济院。”
“你能当家?小胳膊小腿的。”
“能的!我有力气!”
荀狗儿说著,便去搬旁边的一块大石头,想要证明自己,直搬得面红耳赤。
自始至终,萧弈都只是在旁看著,没有出面,直到荀狗儿气喘吁吁地在赁书上按了手印,欢天喜地,扶起他祖母。
“阿婆,有新家了,这冬天不冷哩————咦!是你?”
萧弈此时才从人群中走出来,笑道:“荀狗儿,你是个说话算话的汉子。”
“当然!”荀狗儿拍了拍胸脯,道:“我算过哩,要是不走,官府把粮食全都收光,真是要活不下去。”
“是个有见识的,再给你一个建议,你年纪还小,若有空,该读些书。”
“郎君拿我打趣哩,我这样的贱民,哪就能读书。”
“不急,等都安顿好了,你若遇到读书的机会,莫错过了就是。”
荀狗儿仰著头,定定看了萧弈一会,道:“郎君这样的人物肯给我指路,我一定按郎君说的走。”
“好,男子汉,言出必践。”
萧弈转身正要走,荀狗儿又追了上来,很著急的样子。
“郎君。”
“嗯?”
“我能不能知道郎君的名字,以后好感谢郎君。
“我也是和你一样的出身,叫我小乙哥就行。”
“啊。”
荀狗儿怔了怔,神色又有不同,似乎大受激励。
回到砦中已是傍晚,萧弈走回住处,还未进门,却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对话声。
能在此间说话的,往日只有李昭寧与张婉,如今多了一个耶律观音。
“反正,他肯定是在河东招惹了一个女子。”
耶律观音的声音颇为清朗,语气煞有其事。
“那女子远远就大喊“萧弈”,看起来很著急。”
“是吗?”张婉问道:“她长什么样?”
“长得倒是不丑,但可凶,比我这个契丹人都凶。
“凶?她多大年纪?”
“和我差不多吧,挺囂张的,还想拿箭射我。”
“你没有问郎君她是何人?”
“问了啊,叫我別理她,我怎么能不理她呢,他这就是包庇她。你们知道那女子是谁吗?”
“不知道。”
“想必是他欠的情债吧,追到了沁州来了。”
听到此处,萧弈推门而入。
屋中,三个正在说话的女子同时停下话头,只是转头看来,眼睛都炯炯有神,显然对此事很在意。
下一刻,张婉捋了捋鬢边的碎发,李昭寧垂眸,执笔写字。
萧弈神色平静,问道:“在聊什么?”
“没————没什么。”
耶律观音作贼心虚地左顾右盼,道:“就是说些我们到沁州城的趣事。”
“原来如此。”萧弈道:“对了,记得那日追捕我们的那女子吗?”
“哪个?哦,你一说我想起来了,她是谁啊?”
“刘崇之女,她性格恶劣,少与她打交道。”
“原来是这样。”耶律观音又问道:“可她为何那样追著你不放啊。”
“因为我曾经射了她一箭。”
“为什么呀?”
三人顿时目光看来,满是探究之意。
萧弈道:“因为是敌人。”
“可是————”
萧弈正觉得此事有些难以说清之际,恰好,有人上前稟报导:“节帅,范超求见。”
“让他到堂上相见。”
萧弈当即往外走去。
耶律观音连忙快步跟上,小声道:“其实你听到了吧,我们刚才在说那个河东女子的事。”
“没关係,但你们確实是误会了。”
“我知道。”耶律观音道:“不过呢,我比你想像中聪明。”
“是吗?”
“你蹲一点,我和你说。”
耶律观音趴在萧弈的肩头,附在他耳边,小声道:“你只带我去了沁州,她们肯定觉得你有了新人忘旧人,我故意提那个刘鸞,就是为了让她们的心思放在防备刘鸞,和我当朋友啊。”
“你知道刘鸞的名字。”
“当然,我们逃出沁州的第二天,我就去打听了。”
“那我真是小看了你的城府。”
“都说了,我看过很多典故的,这叫移祸江东之计。”
萧弈哑然失笑,道:“你觉得,以她们的聪明,看不出你的心思吗?”
耶律观音道:“没关係,我还有个一举两得,不,一举三得的计划。”
萧弈不由驻足,看了耶律观音一眼,也不知她是会用成语,还是不会用成语。
说话间,到了前堂。
堂上,范超已在等著了,一身河东军袍,风尘僕僕的模样。
如今范超的家人已接到三峻砦中,平时,萧弈能从范超的言行举止中感受到他的感激与忠诚。
“节帅!”
“回来了就好。”
“卑职这趟到沁州,找到李廷诲留下的手下,顺藤摸瓜,打探到不少消息。”
“做得好,慢慢说。”
“是,那日追击节帅的女子,是偽汉安昌公主,她之所以出现在沁州,因为她的駙马薛釗受任为沁州刺史。”
“是吗?”
萧弈暗忖,也不知是巧了,还是薛釗、刘鸞这对夫妻追著自己找麻烦。
范超道:“卑职还查到,薛釗是武人,脾气暴躁,一身武艺很是高超,河东用这样一个人接任沁州刺史,应该是在为往后开战做准备。”
“董希顏呢?不在沁州了吗?”
“回汾州去了。”范超道:“他当然是没有脸再待沁州,已经沦为了笑柄,民间都在嘲笑他,给他起了个浑號灯下黑”,人人都在说他引见节师,夸讚连连之事。眼下沁州城里,全都在议论节帅,说节帅放话了,明年就要入主沁州。”
“薛釗到任之后,如何施政?”
“他比董希顏还要气急败坏,派人到茶楼、酒肆,把敢议论节帅的人全都捉了起来,州牢、县牢都满满当当。可他越是如此,就有更多人打算投奔节帅,城中有童谣,沁州刮粮人断肠,投奔萧郎有口粮。萧郎单骑入州城,董老眼昏灯下盲,薛釗空追徒愤怒,尽被英雄掌中降!”
”
萧弈摆摆手,道:“那是我让人传的。”
范超一怔。
“继续说吧。”
“是,听说薛釗治军颇为酷烈,但也有几分手段,汰筛了沁州军中老弱,连日练兵,凡有不听指挥者,立即斩首,因他一身勇力,弓马嫻熟,一向在军中有悍名,沁州军士虽不服,倒也没闹出动静来。”
“秋税呢?”
“城內城外,人人提起,就四个字,横徵暴敛,为凑军粮,催征极狠,稍有拖延,便锁拿拷打。不仅如此,他还担心百姓、粮草外流,规定凡是出入城者,严加盘查,敢潜通潞州者,连坐问斩。”
说到这里,范超顿了顿,又道道:“还有,薛釗也知道节帅在招抚沁州百姓,他当眾发了话。”
“说什么?”
“他说,招些老弱妇孺过去有何用?若有朝一日开了战,精兵强將杀將过去,踏平三峻砦,让那些老弱扛著锄头来挡不成————节帅,这是他的原话。”
萧弈笑了笑,道:“隨他如何说吧。”
问询了一番之后,双方施政、治军的差別大抵也都知晓了。
薛釗所谓的“有朝一日”肯定会来的,到时便看谁对谁错吧。
若下次再捉到薛釗,萧弈就不打算再放了。
忽然。
“节帅!”
“何事?”
“下————下雪了!”
萧弈微微一怔,大步赶到门外,抬眼望去,只见雪花纷纷扬扬落下,洒在三峻砦,以及远处的官道、榷场、水渠、农田、营窟之上。
所幸,今年该铺开的事项都铺好了。待猫过了这一冬,汾阳军也该迅速成长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