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开工
第374章 开工
大周广顺三年,岁癸丑,牛年。
隆冬的寒冷总算熬了过去。
时维二月,大地回春,正是春耕启土的时节。
眺望远山,唯见山顶还留著一抹残雪,三峻砦的向阳坡地处,黄土已然解冻。
萧弈走过田畔,身旁,阎晋卿刻意落后他半步,道:“陛下颁了劝农令,春耕期间,各地禁征摇役,保护耕牛、籽种,自田地解冻起,凡有牛具、籽种不足者,可赴乡社报备,官中酌给,不得苛扰。”
“这是惯例吗?”
“虽是,却有十数年不见真的施行了,陛下可谓是拨乱反正啊。”
“又是一个好的改变。”
萧弈闻到了空气中泥土的气息,望向前方,见到了荀狗儿小小的身影正驱著黄牛下田,牛颈的木铃发出叮噹声,拉动犁,翻起一垄新土。
阎晋卿语气带著小心,问道:“我听闻,节帅有攻打沁州之意?”
“对。”
“春耕之际,朝廷禁征徭役,恐非兴兵之良机。旁得不说,便是粮草运送也缺人手。”
萧弈笑问道:“阎司马的意思,这一战不宜打?”
“节帅折煞我也,我自是与节帅一心,知早晚必取沁州,只是时机————”
话到一半,阎晋卿显出迷茫之色,像是自己也不知自己有何主张,咽了咽口水,道:“节帅,我是个庸人,想法定是错的。实则是想,趁著进言,向节帅请教一番。”
萧弈停下脚步,转头看了一眼。
这一瞬间,他明白了,阎晋卿是怕跟不上他。
汾阳军自设立,日新月异,如李昉、王溥、閭丘仲卿、向训、花穠,以及武夫里的周行逢等人都能明白他的思路,阎晋卿反而日渐吃力。
“我知你是在为我拾遗补闕,你是行军司马,我確实也该与你说明白。近几次,偽汉出兵犯我而无损失,我们不能总是处在这种被动挨打的局面。”
阎晋卿果然愚钝,道:“节师,我不太明白。李廷诲伏诛、薛釗自戮,偽汉岂非损失甚大?”
“这算什么损失。”萧弈摇了摇头,问道:“知道薛釗的身世吗?”
“不知。”
“范超,你与阎司马说。”
“是。”
范超一直不声不响地跟在后面,很不起眼,闻言上前一抱拳,侃侃而谈,如数家珍。
“末將探知,薛釗之父原是军中校將,早年间战死在沙场,他打小跟著寡母与幼妹,日子过得艰难。他勤於弓马,投军后奋勇廝杀,在偽汉军中熬出了些名气,却也不得升迁,蹉跎了多年,恰好得到了一个保护安昌公主的差事,据传闻,当时安昌公主有孕在身,急著挑马,薛釗一心出人头地,就凑上去遴选————似他这號人物,河东隨时可以再找一个出来,死了他一个,於偽汉朝廷实在算不得损失。”
“再与阎司马说说,刘崇明面上以死了女婿为由詰问朝廷,实则又是如何处置薛釗的身后事?”
“是,偽汉责薛釗兵败,削了他的官爵,否认了他的駙马身份,收回了赏赐以及宅邸,將其寡母、幼妹驱赶出住处。”
萧弈看向阎晋卿,问道:“如此,你还觉得偽汉有何莫大的损失吗?”
“这————”
“薛釗不过是个普通人,於偽汉而言,他的死,並不是什么损失。刘崇不惜死这些人,惜的只有顏面。”
萧弈已然看清了,刘崇、刘鸞父女二人最在意顏面,几次恼羞成怒,都是因为这一点。
“打了败仗,却还有心思顾全顏面,可见刘崇被打得不痛,犹有著据险而守、我奈何他不得的倨傲在。我承认他有地形优势,那便得把他的优势打掉。”
“节帅所言有理。”阎晋卿道:“只是,哪怕出兵,何不等到秋收之后?”
萧弈反问道:“你当敌人不会在秋收之后来攻吗?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一次又一次的仗,我们该看明白了。”
阎晋卿沉默了下来,显得十分纠结。
好一会,他嘆息一声,道:“道理自是如此,可兴兵沁州,所需兵马、粮秣,我军眼下还缺口甚大。况且,眼下坐镇沁州的,是刘继业啊。”
这也是萧弈颇懊恼之事,早知道,当时该放走薛釗。
此事也让他有了反省,往后行事,不能只看一隅之地的得失,要纵览全局,看整个大战略。
这种情绪,明面上却不能表现出来。
“刘继业又如何?”
萧弈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带著恰到好处的轻蔑。
“夺沁州,务必儘早开始,但並非你想的那般大动干戈、死伤惨重。”
“那是?”
萧弈的目光从田陇上移看,望向西北方向绵延的群山。
一整个年节,他都在与李昉商议攻取沁州之事,已然有了大致的方略。
“我军兵力少、地盘小、钱粮缺,不能强攻,更不能穷兵黷武、扰了农耕,故唯有不战而屈人之兵”。我欲以捷岭都穿插沁州四面山地,摸清一切大路小道,將它城门动静、守军换防、粮车出入,悉数掌握,以求一旦开战,可扼其外援;拉拢沁州豪强、百姓,使他们暗中为我传递情报、筹备城內接应,若冥顽不灵者,则以松交城为据点,遣轻骑游绰,破其坞堡,断其粮道;瓦解沁州守军军心,策反內应,当世將领不以降叛为耻,一旦沁州粮餉稍有不足,可联络城中队正、虞候,以高官厚禄相诱,策反为內应。”
“若长此以往,则敌我强弱之势可扭转,可若想兵进沁州,恐怕还是力有不逮吧?”
“故需早做准备,眼下便该开始造些攻城器械了。”
说到这里,萧弈见阎晋卿听得认真,暗忖其人能力虽一般,但確实是忠心牢靠的。
“此事便交由你来做吧,但务必保密,不可让河东细作探知到一毫,你可能做到?”
“能!”阎晋卿连忙揖礼,道:“鞠躬尽瘁,必不负节帅厚托。”
“你寻一处隱匿方便之处,造云梯、木幔、梢竿、攻城车等物,还有这个。”
萧弈说著,从怀中拿出几张图纸,递了过去。
图纸上画的是个投石车,是他给了大概的原理,李昉设计,再由李昭寧画好的,墨线清晰,標註细密。
他见过当世的投石车,是以人力拖拽绳索,拋出石块,距离、威力全都受人力限制,基於此,他做了一些改良。
在车底座加了两个轮子,车中立起两根巨木为柱,高耸丈余,中间横架一轴,为转轴;轴上横穿一根超长巨木,一端长、一端短,长端为砲梢,端头悬以绳索、皮兜,用以安放石弹;短端则不系石弹,只绘出一方巨大铁铸配重,沉沉下坠,不借人力猛拽,只凭重力下坠之势猛然掀动长梢。
图纸一角还另绘小图,示以架设、转攻、调向之法,甚至標明了木材选用、铁件尺寸、绳索绞缠之法。
“你看看。”
“这是?”
“投石车。”
“却与往常所见不同。”
“要的便是不同。”萧弈道:“沁州是夯土城墙,若能拋出上百斤的巨石,一击碎其城堞,於守军的打击想必极大。”
“此物————可行?”
“你先造,造出来以后试试便知。
阎晋卿脸色一肃,道:“下官明白,这投石车当与望远镜一般,属绝秘,我必选深山隱秘之地,遣心腹匠人打造,绝不外泄半分。”
“明白就好。”
“节帅。”阎晋卿语气莫名有些激动起来,道:“我自知愚钝,是个庸人。智无李昉之奇谋,学无王溥之广博,政无閭丘仲卿之练达,即便是向训、花穠,才干亦远胜於我,蒙节帅不弃,几次提携,今日委以我这实务差事,我深感荣宠,唯有拼尽全力,绝不负节帅知遇之恩!”
萧弈微微一怔,笑道:“不过是桩木匠活,不必如此。”
“不瞒节帅,实在是汾阳军中藏龙臥虎,近来,只觉这行军司马的位置烫得厉害啊。
“”
“放轻鬆些,你是行军司马,除我之外官位最高者,不必与旁人比智勇,该学的是用人。这个道理想通了,你就不会觉得我们手下臥虎藏龙,而会觉得人才奇缺了。”
“是。”
阎晋卿犹有迷茫,但镇定了许多。
萧弈见他心中不安,觉得必是因为不够忙、不够累,遂又摸出一叠图纸递了过去。
“那这件事也交给你吧。”
“节帅,这是?”
“弩。”萧弈道:“这也是军中重器,除了我这个节帅,便只有你这个行司军马能负责了。”
阎晋卿脸色再次严肃,依旧是双手郑重捧过。
早前,萧弈在史府之时,便想过给弩加装一个望山,如今终於是到了落实的时候。
“军中现有的蹶张弩、腰开弩,弊病太多,我便设法改良。”
“是。”
阎晋卿作洗耳恭听状。
萧弈道:“当世弩具,以单木为臂,易弯易裂,力道不足,我们该弃用旧木,用竹片也好,缠牛筋也罢,必增加韧性;望山无尺,远射全凭经验,十射九空,须再加上刻度,配准星,按射程对齐刻度,如此,新兵亦可精准远射。
,,说著,他指了指图纸上的绞轮拉杆,这是最大的改良。
“旧弩上弦费时费力,我让明远兄给我设计了这个拉杆,不必蛮力拖拽,单手便可上弦,射速快近一倍。”
“节帅,如此一来,新兵操练可就简单不少了,一旦开战,我军儘是神射手,胜算大大增加。”
阎晋卿得了差遣,立即就变了话风,不再提攻取沁州的时机不对。
萧弈道:“眼下尚未批量製造,成本、效用,各方面不得而知,你且尽力去做便是,切记,不得声张。”
“是,下官省得。”
阎晋卿將两摞图纸郑重收入怀中,脸色便篤定得多。
“下官打算只用军中心腹匠人,不取民间工役,绝不让河东细作探得半分风声。”
“嗯。”
说话间,前方,有许多农人围著一辆马车。
两人不再谈公务,上前看发生了什么。
尚未走近,便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臭味,原来是在沤肥。
“节帅,没甚好看的,走吧。”
“不急。”
萧弈看著那农人舀著秽物浇肥的场景,脑海中又有念头闪动。
正在思索之际,前方,有道矮小的身影向他招了招手,一溜烟窜到他面前,跪倒在地。
周遭牙兵立即上前阻拦,叱道:“什么人?!”
“小人拜见萧使君,使君可还记得小人?”
萧弈定睛一看,眼前人普通百姓打扮,身量颇矮,带著些臭味,他却还真是认识。
“守晋州时的金汤將军,王金水?”
“是哩!是哩!”
王金水惊喜若狂,欢呼道:“使君竟还认得小人,这可真是小人莫大的福份。”
阎晋卿道:“莫叫使君了,如今是节帅。”
“是,是,小人拜见节帅。”
“起来吧。”萧弈挥退牙兵,道:“你等莫无礼,他是守晋州的功臣,死伤在他手底下的北兵不计其数。”
“没有没有。”
王金水连连摆手,脸上扬起与有荣焉又不好意思的笑。
萧弈问道:“你如何会在此?”
“回使君,不,回节帅,守住晋州以后,小人原是过了一段风光日子哩,得了赏钱,还討了个婆娘,不成想,那婆娘嫌小人腌臢,卷了小人的赏钱,和白脸野汉子私奔了,小人挑粪不丟脸,当了龟孙却再没脸在晋州城待下去,听闻汾阳军在节帅治理下有声有色,生计多,便来这儿挑粪,混口吃的哩。”
“行,此间正是农田缺肥的时节,你依旧当金汤將军。”
“喏!”
王金水学著军中模样,大声应了个喏,眉飞色舞。
阎晋卿拿手在鼻尖扇了扇。
萧弈转头一看,阎晋卿又连忙把手放下。
王金水见状,胆子愈大,犹豫片刻,主动开口,道:“节帅要是嫌农田缺肥,小人倒有个法子。”
“哦?你说。”
“小人家旁的不会,沤肥门道那是几辈人传下来的。需把粪尿、烂草、枯叶、灶膛灰,再拌些碎土,一层层堆起来,泼些水闷住,让它在里头醃著,过上十几日翻捣一回,再闷上一两个月,等它黑透、发酥、不那么臭了,那才是熟粪,用来肥田,不伤苗、不生病,庄稼长得壮实,收成能多上好几成。”
阎晋卿低声道:“节帅,此为古法,只是世道太乱,如今会沤田种地的老夫愈少了,且一般农户,也收集不了那许多粪水。”
王金水道:“只要节帅许小人像在晋州时那样,把粪水全收起来,小人一定能沤好肥。”
“好。”
萧弈道:“办好此事,我便真封你一个金汤將军又如何?”
王金水连忙纳头,咚咚咚磕了十多下。
“小人就知道,节帅是小人的贵人哩!”
“若能让此间田地长得好,你才是贵人。”
萧弈既不把王金水视为贱民,也不吝讚誉。
说罢,他目光才扫过阎晋卿,阎晋卿立即道:“节帅,此事也由我来督办,可否?”
“你愿意分担,那再好不过。”
“是。”
一个小小的举动,让萧弈不由高看了阎晋卿一眼。
回想起当年阎晋卿在酒宴上犯傻、引得史弘肇失態,如今作为行军司马,显然不同了0
不爭权、不贪墨,愿意与他一条心,能放下身段做实事,完全足以弥补才能上的短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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