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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4章 攻城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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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84章 攻城攻心
    登台远眺,沁州城头旌旗低垂,隱约能看到垛口后晃动的人影。
    盔甲的反光偶尔闪过,透著戒备,拒人於千里之外。
    萧弈转回目光,阵前,辅兵们推著沉重的拋石车,缓缓而行,石兜中的巨石压得车架微微下沉。
    “节帅。”
    阎晋卿近前,道:“拋石车不必推得太近,眼下的射程足以砸进沁州城中。”
    “继续推。”
    “若离城太近了,只恐沙陀骑兵杀出来,摧毁我们的攻城器械。”
    “求之不得。”萧弈语气果断而篤定,道:“推。不必用最大的石块,也不必砸得太远,只砸到城头即可。”
    “是。”
    阎晋卿应了,道:“明白了,节帅是要留有后招。”
    萧弈点点头。
    阎晋卿当即往阵前安排。
    不多时,一块头颅大小的石块落在了沁州城墙外,城头守军纷纷探头出来,指指点点0
    “节帅勿急,此为试拋。”
    “我知道。”
    萧弈移动望远镜,见到董希顏的帅旗之下人影绰绰。
    “可见到城楼帅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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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到了。”
    “砸他。”
    “喏!”
    “放!”
    隨著配重与木桿发出巨响,十多块磨盘大小、重逾百斤的巨石腾空而起,划过一个流畅的弧度。”
    ”
    两块磨盘大的巨石狠狠砸中城楼,屋檐碎裂,青砖迸射,木架断折,城楼半边轰然塌落,烟尘翻卷。
    紧隨而至,巨石接连砸在垛口、旗台、城墙。
    董字帅旗应声而断,旗杆坠下。
    猝不及防的数名守军,被生生砸成肉泥,骨血与碎石、木渣四下飞溅,触目惊心。
    风把城头上的惊呼吹了过来,带著歇斯底里的恐惧。
    “哈哈————咳咳咳!”
    阎晋卿先是一怔,继而狂笑起来,却是笑得噎到了。
    “节帅,董老贼莫非被我们砸死了?!”
    “再砸。”
    萧弈沉声下令。
    想来,董希顏没那么倒霉,若死了,此时城头守军应该会直接投降。
    汾阳军士气大振,欢呼、吆喝。
    “嘭””
    拋石车声势虽大,最大的作用反而是震慑人心。
    守军见石块接连砸来,纷纷龟缩至城垛后面,再不露面。巨石虽每次能砸死两三人、
    砸下一片窟窿,却不能杀尽守军或砸塌整面城墙。
    “节帅。”周行逢道:“上云梯,蚁附攻城吧?!”
    “不。”萧弈果断拒绝,道:“现在蚁附攻城伤亡太大。万一不能一举夺城,让敌军击退攻势,反而士气回升。”
    “是。”
    过了半日,董希顏的帅旗才再次竖起,令旗摆动,示意要向这边喊话了。
    萧弈抬手示意暂停拋石,且看敌军是否要投降。
    “萧弈!”
    却见一名大嗓门的敌將在城垛探头。
    “你这背信之徒,陛下赦免你等叛汉之罪,与你等盟誓,互市通好,不相侵伐,你背盟弃义,无故兴兵,攻我城池,害我將士,天地不容!速退兵谢罪,否则他日陛下大军南下,定將你碎尸万段,血债血偿!”
    对这等虚张声势的屁话,萧弈只有两个字回应。
    “砸他。”
    “嘭”
    第一块巨石砸在城垛上,土石飞溅,那敌將还能躲闪、大骂。
    “阵前不斩来使,你也太不守规矩了————”
    “嘭!”
    接连而下的巨石直接把整个城垛砸塌。
    董希顏的大旗立即撤远,再也不敢竖在城头上。
    直到当日下午,守军终於开始用城中的拋石车反击。
    “来了!”
    阎晋卿很警惕,吩咐道:“盾牌手,保护好我们的军械!”
    “嘭。”
    守军想把那些磨盘大的巨石拋回来,可惜,只能砸到汾阳军阵前十余步。
    之后,再飞过来的便只有头颅大小的石头。砸到阵前,被盾车给挡住了。
    萧弈不急不缓地看了一会儿,向阎晋卿吩咐道:“我们的巨石还能拋更远,砸碎他们的拋石车。”
    “是!”
    阎晋卿高声应喏,擼起袖子,兴冲冲地赶去下令。
    高高的敌楼上,瞭望兵用望远镜观察好方位。
    辅兵们调试好拋石车,隨著一声令下,石头如蝗,落向城中。
    当日,再没有石块从城中飞出来,沁州城始终处於被动挨打的局面。
    只是攻城猛烈,但因没有攀战,自然是攻陷不了。
    萧弈的战略是摧毁城內守军士气,他知这不是一两天能成的,人们的情绪崩溃也得有一个酝酿、扩散的过程。
    不到傍晚,他便鸣金收兵,留下残破城墙给守军慢慢修缮。
    萧弈料定董希顏今日不会出城袭营,因此除了留下燕云效节都守夜,下了一道命令。
    “传我军令,全军解甲歇营,三更起炊,明日天明之前,饱食整甲,號角三声,再攻沁州!”
    “喏!”
    次日,天不亮,人们睡得最香甜之际。
    尖锐的號角声划破黑夜。
    汾阳军根本不等城中守军在城头集合,再次架起拋石车。
    “砸””
    巨石砸在才修缮好的城头,也像是砸在城中军民的心头。
    萧弈登上战台,望著晨曦一点点驱散雾气,心头思量著,不停调整著攻城的战术。
    “传令,向城中喊话—因刘崇老贼疲弱,无力支援麟州,现麟州已归顺大周,尔等若不想平白受死,早日弃暗投明。百姓可享轻徭薄赋、安居乐业;文武官员可献城立功,犹不失大好前途。”
    麟州归顺,原因很复杂,但背后的曲折不重要,这是事实,会让沁州城中军民感受到大周正在蚕食偽汉。
    对守军士气会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张满屯立即派马军奔至城下,放声喊话。
    “呜—”
    城头射下稀稀拉拉的箭雨,没有別的反应,连反驳的人都没有。
    在萧弈看来,这种沉默也是一种態度。
    眼看时近中午,他抬手,下令道:“暂停攻事,厨营造饭,继续劝降。”
    “喏。”
    他则继续用望远镜观察著城头。
    大约小半个时辰,守军见这边不再攻城了,开始休整、用食。
    萧弈立即下令,道:“吹號!攻城!”
    城头上,才歇下来的守军只好匆匆起身应战。
    如此控制攻城节奏,因萧弈守晋州时有个经验,倘若敌军一直保持规律地进攻,守军会习惯、麻木。
    就好比,一直拉紧著敌军的心弦,不容易拉崩。一拉一放,在放鬆与紧绷之间来回,才更容易將它扯断。
    攻城四日,萧弈感觉到,沁州守军的心弦快要断了,因此克制著,不下令蚁附攻城;
    董希顏也始终龟缩,不肯露头,更不提出城袭扰了。
    然而,隨著北面情报不断传回,坏消息也到了。
    “急报!节帅!偽汉已遣驍將张元徽为先锋,率马军约五个指挥南下————此乃探马两日前於太原近郊探得的情报!”
    “来得倒快。”
    萧弈招过诸將,语气平淡地將这消息说了。
    周行逢道:“刘崇老贼大括壮丁,定没有这般快。他该是得知节帅在攻沁州,急急忙忙先派部分人马赶来支援。”
    “节帅,从太原行军过来,四五日也就到了。”
    “为今之计,要么猛攻沁州,一举拿下城池;要么撤兵,回防松交城吧。”
    萧弈观察了一下,诸將各抒己见,虽也有求稳妥者主张回防,但大家都很冷静,並无慌乱、畏惧之態。
    军心还是可用的。
    这是做决择的前提。
    “怕个鸟!”
    张满屯嚷道:“贼配军这次难得说得好,张元徽是被刘崇老贼匆忙驱来的,大不了与他一战便是!”
    “岂是惧他?”花穠道:“怕的是被他拖住,使我军於不利之地与北兵交战————”
    萧弈听著,边踱步思量。
    北兵来得比预想中快,但並非十万大军,张元徽率五个指挥的马军先行,人数想必在四五千人,一人两骑或三骑,顶多也就携带五六日口粮,就够到沁州的路上嚼用。
    换言之,张元徽打算赶到沁州,先解围,再补充粮草。
    己方尚未蚁附攻城,士气、体力正盛,应对敌方远来疲师,或能阻敌。届时,张元徽军中粮草不足,唯有屯兵取粮,等待輜重。
    那么,最关键之处在於,这个时间差,能否攻下沁州?
    “节帅?”
    萧弈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只见诸將皆目光灼灼看著自己,等一个决断。
    这一刻,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分明还有机会,此时放弃沁州,甘心吗?
    雄鹰马上抓住兔子了,此时猎犬赶来,雄鹰会放手吗?
    “传我军令!”
    萧弈当机立断,沉声开口;眾將纷纷立定,甲冑鏗鏘。
    “周行逢,率步军严守沁州周围所有道路、要隘,严禁张元徽摩下探马、信使突破重围进入州城!”
    “喏!”
    周行逢沉稳应下,凶悍的脸上杀气毕露。
    萧弈再转向张满屯,心中暗忖,张满屯勇武有余而谋略不足,还从未独领一军打过大仗,若以他迎敌,是否让向训为副將配合?
    转念一想,此战是狭路相逢,本就没有太多谋略施展的空间,正是最好的练兵之机,若连这次都不敢放手,往后如何让张满屯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大將?
    “张满屯!”
    “在!”
    “率所部马军,星夜驰赴沁州城北走马岭隘口,设伏截击张元徽所部,此战乃阻援关键,只许胜,不许败!若误军机,丧我军锐气,以军法从事!”
    张满屯巨大的身躯一振,吼道:“节帅放心,俺立军令状!必胜!”
    他摩下皆是萧弈一手带著的旧將,纷纷振奋。
    “节帅放心,我等必胜!”
    萧弈淡淡一点头,道:“余部隨我继续攻沁州,记住,不必急躁,今军机尚在,不必急於求成,我军愈是从容,敌將愈是士气低落————”
    哪怕明知张元徽正在赶来,萧弈依然没有选择蚁附攻城,避免著伤亡,耐心地用巨石轰砸沁州城。
    他常常设想,若他是董希顏,此时困守沁州,面临的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局面?人心不定,援军未至,四面被封锁,再加上麟州已降的消息四散,岂能不慌?
    从城外或许看不出,但他知道,沁州就像一个布满裂缝的陶罐,一旦开始破碎,分崩离析只在一瞬间。
    其后两日是最煎熬之际。
    萧弈一边攻城,一边听著探马不时传回的北面情报。
    “节帅!张將军已率马军驰抵走马岭,据险立寨,於谷中布设伏兵!北骑前锋已过榆社,旦夕便至隘口!”
    “急报!节帅,张元徽先锋骑军两千骑,已抵走马岭外,张將军已传令伏兵噤声,正准备开谷出击,一举围歼此部!”
    ,阎晋卿上前几步,小声问道:“节帅,是否做两手准备?”
    “不急。”
    萧弈沉住气,不动如山,道:“继续攻城,我们的首要战略是儘快拿下沁州。”
    “是。”
    阎晋卿擦了擦汗,鬍子上不知从哪粘的血污,结成一块,他却浑然不觉,望著沁州,咽著口水,喉头滚动。
    萧弈笑道:“阎司马,你太紧张了。”
    “节帅,胜负恐怕就在这一两日啊。”
    “那又何妨?”
    萧弈心想,尽了全力,是胜是败,他都没有遗憾。
    这念头一起,他摒弃杂念,专注於战场。
    城头上,守军躲在城垛后面,已许久不敢露面。
    “冲城车,砸城门!”
    “上!”
    “嘭!”
    壕沟已被填平,冲城车重重撞在城门上,土石飞扬。
    萧弈感觉到,这一次撞击,也撞击在沁州守军的心头。
    好半晌,城墙上的守军才拋下木石。
    这种迟滯,代表著守军的指挥系统已快要失灵了,那么,崩溃也许很快就会发生,大概一天,或两天。
    这是爭分夺秒的关键时刻,唯不知张满屯能不能挡住张元徽。
    “报!”
    “急报!”
    忽然。
    滚滚尘烟自北面而来。
    攻城鏖战的关键时刻,张满屯的信使到了。
    那一骑快马吸引了战台上所有將领的视线。
    阎晋卿太过激动,径直迎上前,问道:“如何?张將军胜了没有?!”
    “节帅。”
    萧弈深吸一口气,从容转过身。
    “说吧。”
    “我军於走马岭隘口谷中设伏,待张元徽先头骑军五百余骑入谷,即刻断其前后,以箭雨先扰其阵,再驱马军冲阵,小有斩获,未令敌一骑一卒越过关隘。”
    “好!”
    阎晋卿一声大呼。
    花穠亦是长舒一口大气,赞道:“铁牙好样的。”
    萧弈心弦一松,看向诸將,只见人人都显出了笑脸。
    “继续说。”
    “张元徽果是老辣,未待我军乘胜追击,急鸣金收兵,调后队骑军补位,亲率主力列阵於谷外高地,阻我军追击,后掉头往榆社方向退去,退军时以精骑断后,广布探马,想必在设法遣人通知沁州。”
    “可告知周行逢了?”
    “將军已遣使告诉周將军。”
    “告诉他们,给我严防死守,一只北边的蚊子都不许飞入沁州。”
    “喏!”
    危机还没有过去,留给萧弈的时间不多了。
    眾將也明白这个道理,纷纷献策。
    “节帅,猛攻沁州吧!”
    “节帅。”花穠想了想,手指扶著水晶镜,却提出了不同的看法,道:“我有个想法————也许,今日当先收兵,让沁州军民喘口气,他们才有时间想著投降。”
    “不错。”
    萧弈点点头,认为花穠的办法更好。
    “今日就在营中,大宴將士,为诸军庆功。”
    城中皆知太原会有援兵,他攻城越急、劝降越急,董希顏必定会告知守军,这是援军快来了,萧贼没时间了。
    而此时,萧弈就在沁州城外大宴將士,便是要让城中军民知道,他有的是把握、有的是时间、有的是机会。
    傍晚,阵前的大釜中香气四溢。
    汾阳军將士饱食了一餐,欢腾之声与那炊烟一同飘入沁州。
    甚至有情绪高亢的兵卒不饮自醉,策马到城下,放声大喊。
    “城內的娘们哩!待沁州归顺,当俺的浑家吧!到时,俺就有庄园、良田哩!”
    ”
    夕阳西下。
    战台上,花穠眯了眯眼,问道:“这小子,被射死了没?”
    “没,守军的箭太软了。”
    “哈哈,软得像董希顏那话。”
    “俺看董乌龟也许已经逃了。”
    萧弈静静看著沁州陷入夜幕中,感觉到城中军民的心弦已经在无声中绷裂了。
    火光亮起。
    他摊开那封从蜡丸中拿出来的信件,上面只有一列小字,是手指粘著血写成的。
    “有麟州部將愿为內应,寻机开城。”
    萧弈信这个情报。
    如今,他已给城中內应创造了足够的机会、坚定了他们倒戈的信心。
    只看机会何时出现了。
    月光下,沁州城的轮廓如同蛰伏的巨兽,隱隱地,却不再是那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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