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天地院线总部，麦佳佳的办公室。
    那封来自香港演艺人协会的律师函，就摆在桌上。
    字字诛心。
    麦佳佳拿起电话，拨给了半山酒店。
    “老板，他们联手了。”她的声音没有波动，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电话那头，张红旗的声音也很平静。
    “知道了。”
    “我们需要怎么应对？”麦佳佳问。
    “不用应对。”张红旗说，“让他们告。”
    “这会影响我们后续的片源，所有香港公司都……”
    “香港公司？”张红旗打断了她，“我们的眼光，什么时候只放在香港了？”
    张红旗掛了电话。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傅奇。
    傅奇点了点头：“车在楼下。”
    邵氏大厦顶层。
    这间办公室，几十年来，都是香港娱乐业的权力中心。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整个维多利亚港的景色。
    邵逸夫爵士坐在他的老板椅上，没有说话。
    他已经九十高龄，但精神矍鑠，目光依然有神。他只是静静地看著眼前的年轻人。
    方逸华站在他身后，神色复杂。
    傅奇作为引荐人，简单介绍后，就坐在一旁，端起了茶杯。他知道，今天的主角，不是他。
    张红旗没有坐。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著窗外的景色。
    “六叔，我从小是看您的电影长大的。”张红旗开口了，声音很平缓。
    “《独臂刀》、《十三太保》，我小时候在东北的露天电影院，看过不下十遍。”
    邵逸夫的眼皮动了一下。
    他以为对方会说一些商场上的客套话，或者乾脆就是胜利者的炫耀。
    没想到，开口是这个。
    “邵氏影业，是华语电影的一座丰碑。这一点，谁也否认不了。”张红旗转过身，看著邵逸夫。
    “我这次来，不是来谈生意，是来向六叔您，提一个请求。”
    邵逸夫抬眼，示意他说下去。
    “我希望，邵氏片库里那数千部电影的版权，不要卖。”
    方逸华的眉头皱了起来。
    片库是邵氏除了地產之外，最值钱的无形资產。美国、湾湾的很多公司，早就开出了天价。
    不卖？这个年轻人想干什么？
    “我不买。”张红旗继续说，“我希望，能由我们新天地出资，成立一个『华语电影资料馆』。”
    “专门负责修復、保存这些珍贵的电影胶片。”
    “所有修復工作完成后，这些电影的发行、放映所產生的一切收益，我们新天地分文不取，全部注入六叔您的慈善基金会。”
    整个办公室，安静下来。
    邵逸夫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透出一丝光。
    方逸华更是愣住了。
    她想过无数种可能。
    威逼，利诱，低价收购。
    她唯独没有想过，对方会提出这样一个，完全不为赚钱，甚至还要倒贴钱的方案。
    “为什么？”邵逸夫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
    “为了一点念想。”张红旗说，“为我们这些看邵氏电影长大的人，留一点念想。也为后代，留下一笔文化財產。”
    “这些电影，不只是香港的是所有华人的。”
    “我准备在东南亚，在所有有华人的地方，建立一个覆盖全亚洲的发行网络。电影院、录像带、未来的电视台。”
    “要让那些地方的华人记得自己的根在哪里，最好的东西，就是这些老电影。他们看得懂，有共鸣。”
    邵逸夫没有说话，只是看著他。
    空口画大饼，谁都会。
    张红旗看出了他的疑虑。
    他从隨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叠照片，递了过去。
    “这是我们际华集团在北京的胶片修復实验室。”
    照片上，是一排排崭新的德国进口设备，穿著白大褂的工作人员正在无尘车间里，对著一台机器小心翼翼地操作。
    领头指导的是一个气质知性的女人。
    李健群。
    这些照片，是张红旗来香港前，特意让李健群拍的。
    邵逸夫一张一张，看得非常仔细。
    他自己就是电影製作的行家，一眼就看出，照片里的设备，比他清水湾片场里的还要先进好几个代次。
    对方不是在说空话。
    他们已经开始做了。
    而且，是以一种不计成本的方式在做。
    邵逸夫把照片轻轻放在桌上，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他一辈子，拍电影，建医院，盖学校，为的是什么？
    名和利，他早就看淡了。
    他晚年最想做，却一直力不从心的事情，就是把这些老胶片好好地保存下去。
    没想到，今天，一个把他逼到绝境的对手，却要把他最想做的事情，替他完成了。
    “好。”
    邵逸夫只说了一个字。
    他对方逸华说：“阿芳，去把律师叫来。”
    他又看向张红旗。
    “片库的事情，就照你说的办。”
    “另外，我私人持有的清水湾邵氏片场，也一併交给你们用。”
    张红旗愣了一下。
    邵氏片场，號称“东方好莱坞”，占地近百万平方尺，是亚洲最大的私人片场。其价值，远在院线之上。
    “六叔，这个……”
    “不用钱。”邵逸夫摆了摆手。
    “象徵性地收你一元港幣。租期，九十九年。”
    “我只有一个要求。”邵逸夫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用好它，多拍一些能让全世界都看到的我们中国人自己的电影。”
    一个小时后。
    两份合同，摆在了桌上。
    一份关於片库的合作协议。
    一份关於清水湾片场的租赁合同。
    张红旗和邵逸夫，分別在上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字，邵逸夫没有留在会议桌上。
    他一个人，拄著拐杖，慢慢走到落地窗前，看著窗外已经亮起万家灯火的香港。
    张红旗和傅奇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我拍了一辈子电影。”邵逸夫的声音，带著一种岁月的沧桑。
    “拍英雄，拍大侠，拍帝王將相。”
    “到老了才看明白，这个时代，最厉害的武器，不是刀，不是枪。”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张红旗。
    “是算盘。”
    “香港的將来，是你们这些会打『算盘』，也敢打『算盘』的年轻人的了。”
    说完，他转过身，在方逸华的搀扶下，慢慢走出了办公室。
    他的背影，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显得有些萧索，又有一种卸下重担的释然。
    一个属於他的时代，画上了一个句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