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人人都想发财:着
眼看着好不容易找上门的客户,叫王潇他们三言两语说的又打起退堂鼓来,大姨急了,扯着嗓子嚷嚷:“这能一样吗?啊!你们是资本家,心里想的只有自己。新兴公司是国家的,想的全是我们老百姓。”
她伸手指着翻译,催促道:“赶紧说给他们听!”
翻译又不傻,人家端谁的饭碗服谁管,吃饱了撑得得罪自己老板?
大姨都要气死了。
但钢铁厂人才济济,现在尤其不缺俄语人才。
她随手一抓,便抓到了位在夜校学俄语的青工:“来,小陶,你翻译给这帮老毛子听。”
刚下班的小姑娘满脸懵,下意识地就开口翻译了。
等她话说出口,她才反应过来不对劲。
翻译她是不认识,可钢铁厂乃至整个大厂区,谁会认不出王潇的脸呢?
王潇会说俄语啊,而且说的比她强多了。
要找人帮忙翻译的话,黄师傅为什么要舍近求远?
她本能觉得不妙。
果不其然,黄师傅立刻得意洋洋:“听到没有?国家的,能跟你们私人老板一样吗?”
说话的时候,她狠狠剜了王潇一眼。
别以为是副厂长家的闺女,她就怕了。
开什么玩笑,她是堂堂正正的国家工人,端的是铁饭碗。
且不说只是个副厂长,哪怕是正儿八经的一把手,也没理由随便开除她。
她怕个球!
小陶一见这架势,瞬间头皮发麻,赶紧脚底抹油。
开什么玩笑啊,黄师傅一把年纪,是死猪不怕开水烫,无所谓了。
她小陶还年轻,她想好好发展呢,她立刻脚底抹油跑了。
你爱找谁找谁去,千万别连累我。
真讨厌,这人怎么这么缺德!
黄师傅气得跺脚。
好在这群年轻的老毛子是听进去了,围着她乌拉乌拉的,还有人当场掏腰包。
伊万诺夫听着他们给彼此打气:“华夏政府又不是我们俄联邦政府。他们说话是算话的。”
奥维契金都茫然了,下意识地左看看右看看。
难不成华夏也要分国家财产给老百姓吗?
黄师傅得意洋洋,从包里拿出了报纸,指着上面女企业家的形象强调:“看到没有,这是政府表扬的优秀企业家,新兴公司可不是一般二般的公司。”
王潇对“新兴公司”没丁点印象。
但是看到报纸上这位女企业家的名字,她忍不住一个白眼翻上了天。
哦,这位呀,这位当真不是凡人。
她大学上经济学课程时,教授说起老鼠会金字塔金融诈骗,说的典型案例就是这位高手——邓斌。
这位邓大姨,在90年代初就非法集资三十多个亿,让一众后来人都得高山仰止。
王潇呵呵了:“这么能挣钱,她为什么不直接问银行拿贷款呢?之前银行收紧银根,不肯放贷款也就算了。现在银行手松,没理由不放贷啊。她干嘛还要费这么大劲,从大家口袋里掏钱呢?”
她说的是华夏话,翻译立刻机灵地转成了俄语。
模特儿们展现了标准的从众心理,又一个个脸上显出了茫然的神色,好像不会用脑子思考一样。
伊万诺夫看着都眼睛疼,刹那间,觉得他们的美貌打了对折。
黄师傅见状,急中生智,再度大声嚷嚷:“那……那能一样吗。这是国家给我们老百姓挣钱的机会。你有钱,你剥削工人,你发你的大财。别拦着我们小老百姓挣点小钱。怎么,你老板当多了。不承认国家是为了老百姓着想吗?”
嘿哟,有些人啊,跟人讲道理讲不过,就忙不迭地给人扣卖国贼的帽子了。
做这门买卖,他们最精明。
王潇疑惑地看着她,心平气和:“那照这么说的话,国家为什么不干脆从银行贷款,投资这个新兴公司,得到红利之后,直接发给大家呢?
非要不经过银行,只能从老百姓口袋里掏钱吗?
国家这么爱护百姓,想必不应该怕这点麻烦呀。”
黄师傅哑口无言,只能用力抖动手上的报纸,声嘶力竭:“你看看清楚,人家市长都说这是好事。”
“官员和国家是两个概念。”王潇直接打断她的话,“官员的个人行为,不能要求国家和政府为他(她)做担保。不然孟子怎么会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社稷是社稷,皇帝是皇帝。
就说这位市长,到时候大家的钱被卷跑了,难不成无锡市政府承担这笔债务?这可能吗。”
黄师傅气急败坏,活像上了赌桌舍不得下来的赌徒,闭着眼睛也要往里面继续加筹码。
她大声嚷嚷:“我跟你们讲不清,我随便你们。你们愿意受一辈子的穷,是你们自个的事儿。别到时候怪我没提醒你们!”
吃晚饭的点,钢铁厂的职工们也没啥事儿,不少人端着饭盆,在旁边围观看热闹。
听到这话,好几个人噗嗤笑出了声。
真的,黄师傅的说辞放在其他人身上,那绝对没问题。
可搁在王副厂长一家,那真叫人看笑话了。
开什么玩笑哦,人家缺钱吗?要你这点利息。
人家那么大一个商贸城杵着呢,那么大的一个飞机场站着呢,那么多架飞机在天上飞呢,哪个不是下蛋的金母鸡?
黄师傅的脸涨得通红,把怒火撒向了嘲笑的人:“好哦,你们一个个的好有钱。你们不稀罕钱,我稀罕!以后都别找我,这挣钱的机会呀,跟你们没关系!”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竟然被唬住了。
人群里冒出个声音:“哎呀,新兴公司算什么啊。现在讲究高科技,要投资也是投资长城公司。看看这个——”
他手里同样拿着一张报纸,唾沫横飞地推荐,“来来来,看看,我们长城公司拥有12亿固定资产,三百项技术专利的,一年订货量高达15亿!”
王潇想要翻白眼的时候,这个声音又强调,“看清楚啊,我们长城公司的债券,是得到了国家科委李效时主任认可支持和鼓励的。
我们的技术,是十几位专家在钓鱼台宾馆,听清楚了啊,这可是大名鼎鼎的钓鱼台宾馆,论证的。
现在只要投资3000块,就能参与到我们长城公司的技术开发来,享受年息24%,投资上不封顶。
这可是为科技发展做贡献的大好事。将来能够名利双收的。”
说话的中年男人越说越激动,把手里的报纸拍的啪啪作响,“《科技日报》写的清清楚楚,这就是科学!咱这签的技术开发合同,当时一整个律师团队,是团队呀,专门制定出来的。”
他拿着报纸,在众人面前转悠,再一次强调,“买了不吃亏,买了不上当。今年三千块,明年就是三千七百二十块,白得的七百二十块钱啊。”
黄师傅不服气:“七百二十块钱够干个屁呀,同样是三千块,我这明年就能赚一千八。”
“你那糊弄鬼呢!你们做什么的,还注射器手套,没有科技含量。我们这是科学,科学才能挣钱!”
其实对大部分人来说,科技两个字究竟指什么,是难以讲清楚,属于不明觉厉的存在。
尤其是现在,九十年代初,它更加自带巨大的光环,属于什么都有可能发生的存在。
报纸怼到了王潇面前,积极推销长城公司债券的中年男人眉飞色舞:“潇潇诶,你是大学生,你有文化你懂的。这个才是值得我们华夏老百姓投资的好项目。国家科委认可的。”
王潇一时间都有点被震住了。
这家长城公司的包装,跟新兴公司的邓斌,走的是两个路数。
人家有十几位专家住在钓鱼台宾馆给论证,有十多家媒体持续跟踪报道,还有律师团队替他们的技术合同的合法性背书。
官员方面,人家也没落下,人家拉了国家科委的副主任,还拉了大名鼎鼎的社会学家,时任人大副委员长的费孝通为他著书站台——写了《从“长城”发展看“五老”嫁接》。
真的,王潇都觉得这时代不是韭菜太傻,而是镰刀太锋利。
社会主义国家的老百姓,把官员、机关和政府以及国家捆绑在一起看,再正常不过了。
而在这过程中,应该起着监督作用的专家和媒体,也放弃自己的立场,充当背书人,那更是雪上加霜。
王潇看着报纸上沈太福的名字——
这个名字是她上大学的时候,法学课上教授侃大山提到的。
他们教授当年也是律师团队的一员,因为提前辞职离开了,所以逃过一劫。
王潇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哪怕时隔多年之后,法学教授依然痛恨沈太福的坏德性——
下班以后开会,一开就是一两个小时,而且tmd说的都不是正经事,听他信口开河吹牛皮,好像自己是世界之王一样。
当时在课堂上的王潇就觉得,自己千万不能干这种缺德事,不然真的特别遭人恨。
现在,王潇也觉得这事儿特别缺德。
后来邓斌和沈太福都被枪毙了又怎么样呢?
在这过程中替他们摇旗呐喊,忽悠了大批民众的大佬们,是不是也该承担相应的责任呢?
“24%的年利啊!”中年男人再度推销,“五年级的国库券才13%,这个高的差不多一倍呢。来来来,王总,你给大家带个头。”
王潇放下了报纸,摇摇头:“我是谁?我爹妈是谁?我是公主吗?人家上赶着要送钱给我花。”
每当天上掉馅饼的时候,她都是这么强行自我清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