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反过来做生意:她是我的搭档。
所谓的集体企业是咋回事呢?这跟八九十年代民营企业发展历程中一个时代特有现象——戴“红帽子”有关。
在1992年正式提出市场经济之前,改革开放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事实上处于戴着镣铐跳舞的状态,一不小心便真有牢狱之灾。
私营业主们为了规避风险,便会想方设法给自己批一层红皮。比如说,虽然自己出全资,但拉了一个集体班子,八九个人之类的,以集体企业的名义注册办厂。
这样能省却诸多政治经济上的麻烦,但与此同时,也埋了雷。
摆在眼下奥维契金买厂这事儿,从现行法律的角度来说,郑秀芳就没有资格把厂卖给任何人。
因为厂子是集体企业啊,你一个人不能代表工厂的。
王潇胸中瞬间燃烧起熊熊烈火。
律师呢?喵的!花钱请你来是让你吃干饭的吗?这么大的坑,你也能闭眼就让人往下跳。
你这律师从业资格是考的太简单,觉得无所谓,打算随时结束职业生涯了是吗?
被cue到的律师可不敢背这锅,立刻跳出来反驳:“胡说八道什么啊,手续是我从头盯到尾的,不是集体企业,就是私营的。”
赵大跳脚:“不可能!当初人还是我跟我兄弟一块儿找的呢。”
但企业产权的变更有记录在案,不是谁嗓门大,厂子就归谁。
工商管理部门的底档上写得清清楚楚,阳光服装厂原本的确是家集体企业,但现在也确实归私人所有。
但不是这两天才变的,而是去年就变了。
南方讲话发表之后,国内工商业界开展了明确产权的行动。原本戴“红帽子”的一些私营业主,赶紧把厂子拿回头了。当然,这里面也有人浑水摸鱼,把正儿八经的集体企业变成私有的。
但这不在他们要说的范围内,暂且不提。
总而言之,阳光服装厂就是去年10月份完成的产权变更。
赵大嚷嚷得更厉害了:“咱们可能?去年我兄弟八月份走了以后就没再回家,又怎么可能10月份来改厂子的事?哎,你们不能帮着外国人欺负我们老百姓啊,你们这是崇洋媚外,卖国贼!”
工商所的人可不惯着他,眼睛一瞪:“瞎讲八道什么啊,人家郑秀芳又不是三岁小孩,怎么就不能自己来办手续?”
原来最早登记办厂的时候,老赵家落的就是郑秀芳的名字。
至于说,这是因为老赵信任妻子,觉得两口子不分彼此,还是当时想要规避风险,一旦出事,方便自己随时脚底抹油,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老估计赵应该没防着妻子。不然他也不能让她顺利完成企业产权变更手续。
这大概就是男人的诡谲之处了。
他嫖,他依然觉得妻子该忠实于自己,甚至没想过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不对。
真的,正常人没办法理解他们的逻辑。
王潇就见过不少所谓的成功人士,他找鸡约炮,却认为自己是忠实于家庭的好男人。
理由是,他又没在外面养小家。
甚至于养了小三包了二奶,但没搞出私生子女的,都好意思大言不惭,自认君子端方。
真的,社会对女性,女性对自身热衷于道德审判;可反过来对男性,男性对自身,总是能够轻而易举达成和解。
从这方面来说,男性的社会生存能力普遍比较强。
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郑大却完全没办法接受。
毕竟搁谁身上,眼睛一眨,本以为是囊中之物的上千万的资产,没啦!
不疯才怪。
“不可能!”他喊的嗓子都劈了,“这好好的集体的厂子,说变成私人就变成私人的了?我怎么不晓得,里头还有我老婆哩!”
按道理来说,原始资料都拿出来了,官方的解释说明也该到此为止。
后面你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去,跟官方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但基层行政执法人员都明白一个道理,你不一次性把他给说服了,后面天晓得他会起什么幺蛾子。
所以哪怕他没道理,派出所的同志还是带领一行人,一一去找了当年登记注册集体企业的成员。
为啥不是直接把人叫到派出所呢?
哎呦喂,什么老爷啊!
现在天还没黑呢,当然得趁着天光在的时候,多干点活。
不然你以为他们一个月三百块钱的工资,是老板发善心吗?
饶是警察同志已经如此体贴民情了,工人们被从生产线上喊下来的时候,也老大不痛。
他们都是计件工资,多耽误一分钟,就少挣一分钟的钱。
奥维契金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这就是他想要的工人啊。
在莫斯科,在俄罗斯,工厂的工人动不动就坐着喝茶聊天打牌。生产任务再急,他们也能当做没看见。
尤其上了年纪的工人,一个个想过舒坦日子还不肯好好干活。
伊万诺夫反驳他:“那是因为你找的工人不对。”
像他,在莫斯科郊区找到农民们和农民的孩子们,就没这么多事儿。
哎,回头得打个电话过去问问看,那边过年准备的怎么样呢。
现在卢布都已经跌破500了,都给大家准备点年货,好歹安抚下大家的心。
对了,华夏商业街那边,也得好好关心关心。
大过年的呢,忙死了。
想到这里他又忍不住嫌弃地看了眼奥维契金,要不是这家伙没事找事,他们去于跑过来在这里浪费时间吗?
服装厂的工人也觉得警察是没事找事,成心耽误大家挣钱。
转让了咋滴啦?咋还不允许他们转让吗?本来就是人家出的钱。
为什么是转给郑秀芳,而不是赵元庆?
哎呦,人家两口子自己都不计较,外人掺和个什么劲?
现在郑秀芳转手卖给了老毛子,那也没啥呀。
工厂照样开工,新老板还给他们发了红包呢,一人一百块,刚好过年多置办点年货。
“你们家凤珍不也签字了吗?一千块钱也没少见她拿一分。”
赵大更加跳脚了:“狗日的,老子可没见到一分钱!”
外面走来个中年农妇,毫不客气地开口骂:“叫你见到了,狗日的晓得是拿到牌桌上喂狗,还是让你去养小寡妇了。”
赵大暴跳如雷,一巴掌扇过去:“你个臭娘们儿,你背着我干的好事!”
他老婆侧开脸,被扫到了额头,瞬间扑上去跟他撕扯:“赵大你个王八蛋,老娘跟你没完!”
得,两口子先打起来了。
其实赵大他老婆也不是站曾经的郑秀芳——
毕竟财帛动人心啊,别说1993年的上千万的资产了,就是物价上涨了不知道多少轮,华夏币实际贬值了不知道多少倍的30年后——
一千万也足够闹出人命了。
只是当初变更注册手续的时候,谁也没想到赵二那个鳖孙,居然会这么快在莫斯科找-鸡,结果把自己变成活死人,又丢了命啊。
其实郑秀芳但凡软弱一点儿,哪怕工商注册上是她的名字,又能怎么样呢?
一个大家族想要吃掉一个女人,再简单不过了。
可人家豁得出去呀,宁可打骨折卖,都快刀斩乱麻,直接拿钱走人。
说实在的,服装厂的工人还是挺佩服她的。
人家又没丢下小孩不管。
送走了死鬼丈夫,又接着养老赵家的小孩。
一个女人做到这份上,完全对得起婆家了。
现在工人们挺感激她的当机立断的。
把厂子卖给老毛子,总比留给赵大那家伙强。
省的到时候他前脚拿到厂子,后脚直接卖给人家盖房子。
派出所的民警压根不管两口子打架。这种事情管不起,搞不好,到时候就会变成两口子男女混合双打,一并打他。
所以他只在旁边闲闲地看,随口搭话:“卖什么地呀,他家最多把厂子给卖了。还盖房子呢?谁家要房子不能自己盖呀。”
现在他们西水镇下属的村子,几乎家家户户都是小洋楼。
过来收货的客商,随便住在哪家都行,根本不需要盖什么房子。
“谁说的?”
女工一边忙着收拾手上的皮革,一边反驳,“我都说要盖房子吗,卖房子好发财吗?”
她眼睛看着县领导的方向,“囔囔囔,县城不是也要盖房子吗?”
县公安局的领导感觉这事儿已经完了,所以很有闲情逸致搭话:“那不是一回事。我们县城的职工是没有房子住,哪里比得上你们啊,一个个住楼房。”
说着,他抬脚往外面走。
不然留下来干嘛?看人家两口子打架吗?闲的他!
至于说劝架什么的,算了吧。
就这女同志的彪悍劲儿,指不定谁打趴下谁呢。
一群人又浩浩荡荡地回了派出所,刚好赶上吃饭的点。
所长立刻热情地邀请:“一块儿吃点吧,都是家常便饭。”
他这话倒挺实在的,因为派出所规模小,根本没有自己的食堂。
餐桌上摆着的,都是临时从饭店叫来的,四菜一汤,看着普普通通,主打分量足。大概是怕菜不够,桌子上还有一只酱鹅。
跟金宁不一样,本地虽然也做羽绒服,但养的主要是鹅,派出所院子里头还养了两只嘎嘎叫的大白鹅呢。
他们准备过年的时候杀。
伊万诺夫相当大方地贡献出了他一保温桶的杀猪菜,跟着一块上桌吃饭。
派出所的民警尝了一筷子依然冒着热气的杀猪菜,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领导,我们县里有没有集资去海南炒地皮啊?我的妈呀,听说那个特别挣钱。比前面那个什么股票,都挣钱!转一道手就能翻一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