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黑雪:8800万美金从何而来?
螺旋桨撕裂了西伯利亚十月的寒风,军用米-8直升机像一头钢铁巨兽,气势汹汹地降落在苏尔古特市临时清理出的雪地上。
舱门滑开,凛冽的风裹挟着雪粒和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原油和化学品的刺鼻气味,猛地灌了进来。
王潇第一个好奇地探出头,她还是头回来这座位于鄂毕河畔,因秋明油田的开发而崛起,仅有三十年历史的新城。
西伯利亚冬天总是来的比别处更早一些。
莫斯科的农场才刚完成秋收呢,这里已经是天地间一片混沌的灰白,大雪纷纷扬扬。
看来在这里建农场,农作物的选择要更谨慎些。
远处,炼油厂高耸的裂化塔和燃烧的火炬在风雪中若隐若现,粗大的管道如同巨蟒盘踞大地,喷吐着蒸汽和隐约可见的烟尘。
那震耳欲聋的啸叫声,是工业巨兽的呼吸。
一种原始、粗粝、带着毁灭性力量的工业暴力美学扑面而来,冰冷而壮阔。
“真美!”王潇由衷地赞叹,声音被疾风削去了一半,“充满了力量的美!”
“什么?”普诺宁跟在她的身后踏出机舱,厚重的军靴深深陷入混合着油污的黑雪中,发出令人不快的咯吱声。
他怀疑她是在嘲讽。
因为他们低头看到的是满地油污和落雪混在一起,形成的黑灰相间的肮脏雪泥。
抬头可见的则是足有30米高生锈钢铁管廊横穿市区,蒸汽阀门定时喷发出来的,难看且带有怪味的黄烟。
伊万诺夫在后面扯着嗓子喊:“王说真美,看!这是工业才能铸造出的极致美学。”
普诺宁已经懒得再理会这两个眼神不好的家伙,他脱下手套,矜持地朝匆匆迎前来的苏尔古特地方税务警察负责人伸出手:“你好,辛苦你们了。”
税警少校克列沃谢夫简直受宠若惊。
这位年纪比他还小一岁的上司,眼下可以说是整个税警系统的偶像。
他不仅指挥内务部特别行动队,接二连三在车臣战场上完成了斩首行动,逼得车臣部队声势日益衰减;他还干脆利落地全歼了挟持莫斯科集装箱市场的非法武装,根本没有给车臣人任何讨价还价的机会。
如此铁血无情的大人物,明明是在搞突然袭击,现在又对着他和蔼可亲,让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能咧着嘴巴强调:“不辛苦,少将先生,这些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紧紧贴着普诺宁的伊万诺夫和王潇身上,就不知道该怎么招呼了。
伊万诺夫刚要热情洋溢地自我介绍,普诺宁便冷淡地扫了他一眼,主动向下属介绍:“哦,他们是搭便机的商人,不用管他们。”
在俄罗斯,总统的211特别飞行大队,没有飞行任务的时候,都要去给商人们运货来保证飞行时长和赚取油费以及飞机保养费。
更何况是税警队伍呢。
顺手挣个油费,再正常不过。
克列沃谢夫少校的笑容瞬间冷淡下来,变脸速度堪比契诃夫笔下的变色龙。
王潇和伊万诺夫顾不上腹诽这老兄的现实,先大惊失色。
开什么玩笑?他们乖乖掏一亿美金,直接原因不就是指望这趟苏尔古特之行能紧紧抱住税警少将的大腿吗?
“弗拉米基尔!”王潇嗔怪地扫了他一眼,然后笑容满面地朝克列沃谢夫伸出手,“您好,先生。”
克列沃谢夫少校一时间不知所措,只能下意识地握住了王潇的手。
他的年纪注定了他从小接受的是最纯正的苏联教育,而苏联的教育又锻造了他面对女士必须要保持绅士风度的最基础礼仪。
无视一位女士伸出的手?那完全不符合他的教养。
可他这一伸手吧,话语权就直接交到了王潇手里。
后者笑容可掬,相当自来熟地跟他打听:“克列沃夫少校,请问在苏尔古特,哪里能买到最地道的特产?”
普诺宁皱起了眉毛,不耐烦地打断她:“做你们自己的事情去,不要浪费我们的时间。”
王潇瞪大眼睛,连连摇头,十分不赞同的模样:“弗拉米基尔,您是一位优秀的税警少将,但恕我直言,您真不是一位合格的丈夫和父亲。我们难得来一趟苏尔古特,难道不给我的莉迪亚姐姐还有托尼亚侄子和列娜侄女带点特产当礼物吗?”
“就是!”伊万诺夫不失时机地上前,煞有介事地跟着指责他,“你眼中只有工作,太忽略家庭了。”
普诺宁叫他两人给气了个倒仰。
这两个混账东西!就是在故意强调他们之间关系亲密。
可是普诺宁又不想顶着大雪,在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个没完——
他要脸!
所以他只能冷着脸,训斥了一声:“行了,老实干你们的事情去!废话真多。”
王潇笑嘻嘻,又亲昵地叮嘱克列沃谢夫:“少校先生,您可不能带着您的上司去奇奇怪怪的地方。弗拉米基尔,我们会替莉迪亚姐姐看紧你的。”
普诺宁额头上的青筋都要跳起来了,忍无可忍:“你俩既然不想在苏瓦古特待着,马上给我滚回莫斯科!”
伊万诺夫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可是我们怎么去工人文化宫呢?雪这么大,我们的骨折才好,再摔断了,怎么办?”
普诺宁冷笑:“打断你们的腿,刚好你们可以老实在家呆着。”
王潇直接发出抗议:“弗拉米基尔,你竟然要把我们孤零零的丢在冰天雪地里。我要去找冬妮娅奶奶告状!”
普诺宁是真的被气笑了,人怎么能厚颜无耻成这样?还一派坦荡荡。
可他不得不承认,人的相貌是真的占优势。
不管他有多清楚面前的这个女人是如何的奸诈狡猾,心狠手辣,可她一张东亚面孔,天然看着显小,瞪圆了眼睛的样子,说她是列娜的同班同学,都毫不违和。
伊万诺夫更别说了,从小到大靠着一张脸,在马达姆和老奶奶的群体中简直无往不胜。
连普诺宁的亲奶奶都恨不得他是她的大孙子。
从小这家伙就这样,一点不合他心意,就哒哒哒跑去找大人们告状。
税警少将扭过头,懒得在他们身上浪费时间。
关键时刻,还是变色龙克列沃谢夫少校发挥了老前辈的功力,当机立断做好了安排:“先生,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可以坐我们的车去工人文化宫,刚好顺路。”
反正连地球都是圆的,一个城市里头,怎么可能有不顺路的道理?
至于这么多人,车子不够坐怎么办?
当然是不重要的人在原地等着调车过来了。
普诺宁没吭声,大踏步地往前走。
王潇和伊万诺夫还有二话吗?当然是马不停蹄,紧紧跟上。
车子开到工人文化宫前面的广场时,普诺宁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直接把人丢下去:“好了,到了。”
王潇赶紧把助理递给她的包塞给克列沃谢夫少校:“谢谢您,这是我们带给苏尔古特税警局各位英雄的一点小小的礼物,希望您能带领他们收下我们崇高的敬意。”
这些是他们出门必备的礼盒,随时准备拿出来送人用的。
包里装的是一个个包装精美的礼品盒子,里面有花露水有清凉油,有一只打火机和一包香烟,外加一块香烟以及毛巾和剃须刀,还有一袋牛奶巧克力糖。
礼物谈不上贵重,胜在实用啊。
克列沃谢夫少校立刻笑容满面地替小伙子们道了谢,这可都是实在礼物。
普诺宁咳嗽了一声,王潇和伊万诺夫立马麻溜儿下车,完了还冲他讨好地笑。
得亏他俩屁股上没长尾巴,否则肯定摇得比谁都欢。
“等一下!”普诺宁皱着眉毛,招呼来了自己的副手,“你跟着他们,盯住那些商人,别让他们搞暗箱操作。”
克列沃谢夫少校憋笑,他的上司可真是煞费苦心。
明明是不放心他们的安全,怕他们被欺负,却还要巧立名目,找个光明正大的理由盯着人。
普诺宁的副手安德烈上尉也有同样的自觉,一路都不彰显存在感,任命地当好警卫员。
他们顶着风雪,走到工人文化宫。
一进大院子,大家便意识到不对。
人,太多人了,从外面看还不明显;进来了,就能看到密密麻麻的人头。
上百个身穿厚重工装、头戴棉帽的石油工人聚集在大楼门口,手举简陋的标语牌,上面用粗糙的颜料写着:
“外来者滚出去!”
“西伯利亚的石油属于西伯利亚人!”
“保卫我们的油田!”
看到有陌生人靠近的时候,原本沉默的工人们瞬间跟遭受攻击的战士一样,发出震天的怒吼:“滚出去!你们这些外来者,通通滚出去!”
他们身后不远处,是“石油工人光荣”纪念碑。
15米高的锻铜雕塑群中,三名工人以液压扳手为武器的姿态刺向天空。
王潇低着头,雷锋帽风格的棉帽子和棉口罩遮住了她的面孔,她缩在保镖堆里,一声不吭。
安德烈上尉也没出头,他穿着军大衣,在西伯利亚地区,这个打扮很常见,完全不扎眼。
反正他的任务是把长官的这两个编外弟弟妹妹全须全尾地带回去就行。
至于他们能不能参加上拍卖会,拿下苏尔古特油田,那就不关他的事了。
伊万诺夫就知道这老六靠不住,恶狠狠地在心里默默吐槽:你一万美金的红包没了!
他调整好脸上的笑容,一边往前走,一边啪啪鼓掌,嘴里还发出“喔喔”的欢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