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没有挖不动的墙角:事有轻重缓急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王潇不管自己受不受欢迎,愣是把韩国的半导体企业集体跑了个遍,又不厌其烦地对着抗议示威的人群发表演讲。
得亏半导体企业的门槛高,因为太过于能烧钱,所以韩国搞半导体的都是大型财团,而大型财团招人又标准一大堆,直接束缚了这群半导体人的灵魂——
换成人话来说,就是他们讲究君子动口不动手,搞的是非暴力不合作,抗议归抗议,但不会直接上手打人。
故而,王潇虽然遭人恨,超级不受欢迎,但仍旧能在保镖们的簇拥下,发表完自己的演讲。
可惜不知道是不是朝鲜半岛的冬天太过于寒冷,革命的火种丢下去,不仅没有被狂风吹得滚成火球,漫山遍野烧起来,反而“呼哧”一下,被吹灭了。
她臆测中的恐慌情绪,对失业的恐慌,完全没有蔓延开来,甚至没能起任何波澜。
王潇都理解不能了,这些人怎么就不慌呢?
她试着把自己带入到对方的角度去考虑,感觉无论如何都应该非常恐慌。
下岗工人千千万,只有1%的人会想去做生意发大财,剩下的99%都希望有一份稳定的工作。
毕竟真正做生意发大财的是少部分,在商海里淹死的人不计其数。
唐一成叹气:“他们还是好日子过久了,真正的大型财团头部财团,在韩国的地位不一样。”
没错,确实去年韩国倒了或者干不下去了11家财团,但它们不是最顶尖的,其中规模最大的起亚集团也就是排名第八而已。
而且它都干不下去了,应该破产关门了,去年夏天,韩国政府依旧出面,硬生生地让它没直接破产。
排名第八尚且能得到如此优待,top5级别的韩国大财团员工又怎么会轻易陷入恐慌呢?
唐一成还在叨叨叨:“人之常情,国内抓大放小,那些大型国企不照样觉得下岗是别的小厂的事情嘛。”
王潇在屋里转悠了半天,转头问唐一成:“这些企业都没跟工会谈吗?集团的经营现状他们全都不提吗?干不下去大家集体走人,都一个字不说?”
她前后发表了七场演讲,跟路演似的。
再难开口,崔代表他们难道还不会打蛇随棍上,就是她起的话头往下聊吗?
家人们啊,搞搞清楚,300%的债务意味着什么呀?资不抵债都是它遥不可及,梦寐以求的目标!
唐一成摇头:“韩国是日本模式,大企业的终身雇佣制深入人心,谁都不肯开口当这个坏人。”
于是情况就这么诡异地胶着下来了,街上汽车越来越少,商业街冷冷清清,人人都知道自己公司处境不妙,但只要没人开口捅破这层窗户纸,那大家就可以当做这事没发生。
毕竟,韩国本身就是一家大公司。国家怎么可能真正破产呢?只要国家在,那么top5的企业就会永存。
王潇开始忍不住搓自己的鼻梁,最后得出结论,咬牙切齿道:“谁以后跟我说理工科的人都特别理性,我都糊他(她)一脸!”
从俄罗斯到韩国,她感觉这些人都轴的很。
包括华尔街的金融从业者,很大一部分人也都是理工科出身。
她穿越前还看过一份资料,据中科大统计,他们学校五百多位在华尔街从事金融业的校友里,其中90%的校友都是物理、力学、数学学科出身。
理性了吗?
看看华尔街的疯狂,你觉得他们能有多理性?
一个比一个犟,一个比一个认自己臆想的死理,倒是真的。
唐一成也无奈。
他先前也没想到,半导体企业的收购计划居然会卡在一个员工不同意上。
以他的人生经验,社会主义国家的工人要一切行动听指挥。
当初搞三线建设,让工厂整体搬迁到千里之外的深山老林里头去,职工们不照样捏着鼻子跟着去吗?
而资本主义国家,你拿钱干活,为老板打工,企业是老板的,老板要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最多就是你失业了,要给你失业补偿,你还想做老板的主不成?
搞搞清楚,你有什么资格做人家钱的主?
韩国还真是一个神奇的国家。
“先吃饭吧。”王潇抓着柳芭的手看了一眼表,终于良心发现,“吃完饭再说。”
她这个当老板的不开口说要吃饭,手下哪怕饿得肚子咕咕叫,都不敢开这个口,生怕被扫台风尾,挨骂——你心可真够大的呀,这时候还有心思吃饭?你这一天天的就想着吃饭吧!
其实现在王潇确实没啥胃口,人心里有事的时候,胃是堵着的,吃饭不过一个机械运动而已。
况且在韩国吃来吃去,就这些东西,最多填饱肚子而已,跟美味佳肴实在搭不上多少关系。
她机械地搅拌着饭粒,泡菜和豆腐以及大酱汤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没能让她的味蕾恢复活力。
王潇觉得自己应该反思,她犯了想当然的错误。她自觉带了穿越金手指,便傲慢地不愿意真正了解韩国,手上有钱,便自顾自地跑过来收购,活该栽个大跟头。
呵!反省了三分钟之后,王潇便放弃了。
人有钱就是这么任性,与其自我反省,不如对外发疯。
少给她上价值观,现在韩国是上价值观的时候吗?现在的韩国是想方设法活下来的时候。
钱,在这个时候才是硬道理!
王潇喝下了一口高丽参鸡汤,好喝吗?就那样吧,主打一个补气。
她开始跟翻译闲聊:“曹先生,你们家有几口人啊?你有兄弟姐妹吗?”
翻译不知道她想干嘛,但鉴于这位老板给小费相当大方,所以他还是老老实实回答:“我们家有十口人,兄弟姐妹连我在内是五个人。”
哦,那真是大家族了。
王潇一点点问,家庭成员的职业啊,孩子的学业情况呀,事无巨细,堪比媒婆给顾客做背景调查。
搞得小高和小赵都偷偷互相挤眼睛,严重怀疑老板是突然间心血来潮,真要给人介绍对象了。
至于她为什么要给人介绍对象?嗐!老板做什么事都不奇怪,总归会有她的道理。
王潇还真有这种实力,只要她愿意,她总有办法让别人跟她交谈的时候,感觉如沐春风。
她笑容满面地询问即将毕业的大学生崔先生:“你接下来是准备读研究生,还是直接考公务员啊?我看日本的大学生现在很流行考公务员,工资高,待遇好,好多福利。不知道韩国现在流不流行考公?你姐夫不是公务员嘛,你爸妈肯定特别喜欢他。”
翻译脱口而出:“现在可不一定了。”
王潇满脸好奇:“为什么啊?韩国的公务员待遇不好吗?虽然待遇可能比不上大企业,但也差不到哪儿去吧。”
翻译喝了不少清酒,又跟老板说的有点上头,开始倒苦水:“今时不同往日啊!以前是不错,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吧。但是现在,我姐夫的同事们都担心会失业。”
哦?
这下王潇是真惊讶了:“公务员也会失业吗?它不是铁饭碗吗?”
翻译摇头:“政府要改革了,新官上任三把火,马上要换新总统了,要组建新的政府班底,大家都在传会机构裁减,精兵简政嘛。imf援助韩国,给贷款就要求我们少花钱。公务员少不了要被嫌弃只会花钱。”
他叹起气来,“手心向上,问人要钱花,就是这个样子呀。”
现在韩国已经有人在传,这位金总统再给下位新总统埋雷呢,他自己是拿对方没办法了,就找到imf这么个婆婆。
等到下位金总统上任了,不管想干点啥,imf的经济管控大棒都在头顶高悬着,让你什么都干不踏实。
唐一成看老板若有所思,话越来越少,赶紧接过话头,继续跟翻译聊下去。
王潇确实没啥心思闲聊了,因为她突然间发现自己找到了突破口,那就是新旧政权交替间的缝隙。
有个成语叫空穴来风。
她记得很清楚自己上中学的时候,语文老师特别强调过:必须要有空穴,才能产生风,不然密密实实的,怎么能够形成空气对流呢?
现在,新旧政权之间的缝隙,不就是一个现成的空穴吗?
她追问翻译:“那你们的新总统什么时候上任啊?这个月吗?”
“不。”翻译摇头,“他虽然是12月19号当选的,但要到今年2月份才宣誓就职。”
他又开始叹气,“也没多长时间了。”
元旦节的时候,他当公务员的姐夫就问另一个当老师的姐夫,有没有什么工作招人?
王潇点点头,言不由衷:“是金子在哪都能发光,肯定会好起来的。”
只是不用这么快好起来,真要是刷的一下就好起来了,还有她什么事?
一顿饭连着喝酒,吃了足足一个小时。
醉意熏然的翻译被送回自己房间休息了,剩下的人相当默契地跟着老板去了大房间,准备开会。
果不其然,房门一关上,王潇便发话了:“从公务员群体的失业恐慌入手。”
之前她一直认为上万家中小企业倒闭,大量职工失业,恐慌会迅速蔓延到大型企业。
结果二者之间完全有壁,大企业生活在另一个世界里,压根感受不到外界的压力。
所以她得调整方向,用另一个被外人看来相当稳定的工作群体——公务员说事。
“imf援助韩国,协定当中有个重要的要求,就是缩紧银根少花钱。公务员机构要调整,要精兵简政,要缩减政府开支,大企业和银行也一样,同样会进行机构调整。imf可不是慈善机构,它借出来的每一分钱,你们将来都得加倍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