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3章 烛,夫
穿越后,系统变成白噪音了怎么办 作者:佚名
第823章 烛,夫
周遭那些佛像也缓缓聚拢而来,空旷的大殿里低沉的佛经念诵声匯聚成一处旋涡,而那金色的茧便隨著旋涡越沉越深。
那庞大且威严的声音继续响起,依旧没有任何情绪。
“所以,从一开始你就选错了,你没有选择顺应自己命河的那条路,你以为自己的行为顺应本心就能为所欲为?可天下没有比当年桃花崖的唐真更顺应自己本心的人了,但修行从不是顺应本心。纵观天下圣人,大多都有捨弃其本心的那场劫难,最终才能成圣。”
“所以真正阻碍你们这些天骄走上圣途的那一劫,其实是能不能超脱自己的私慾,从而顺应自己的道途。”
这话竟透著几分劝导之意,语气也终於有了变化。
“尉天齐,本尊並非要杀你,佛宗也並非要毁你。”
隨著它越说越多,那藏於无数经幢后的巨大神像,也开始缓缓显露真容,它一点点前倾身子,就像是一座大山砸向下方的群佛和金茧,金色的头颅和肩膀掛上那一道道连通屋顶与地面的经幢,在下方看,就像是一个女人缓缓揭开自己的面纱,露出自己的真容。
可惜尉天齐已经看不见这一幕了,他被封在金色的茧里,血滴一颗颗晶莹的停在金丝凝结的茧的表面,里面无声无息好似已经丧失了所有的生机。
“与唐真他们相比,你们这届青云榜其实更適合螺生,上一届唐真、姜羽、李一虽然惊才绝艷,但天骄过头,便永远也学不会这个道理,他们从不会做出符合他人的取捨,他们也无需考虑他人的意见与看法。”
“於是『直木先伐,甘井先竭。』”
此时周遭的佛像已经层层叠叠的笼罩了金色的茧,那巨大的佛像也开始逐步展露其巨大身形。
“但萧不同、元永洁还有你显然更能懂得什么是选择,你们懂得代价,懂得后果,所以更加能理解他人,尤其是你,颇有几分杜圣年轻时之风采,早早年纪就开始领会何为责任,而不只顾著所谓的少年意气。”
“这是你的优势,你应该坚持,守护更多的人,才是开闢圣路之人应当承担的东西,也是你超越唐真的机会!”
这话越说越像是在劝导后辈,但金茧也是越来越紧,流出来的血液越来越多。
尉天齐还活著吗?
当然活著,只是状態很不好。
巨大佛像的詰问確实化为金丝控制住了他,有些问题,不说时,便是可以不正视的,但若是被点明,摆在面前的时候,对一个人来说便是无比的沉重,犹如在凝视镜子中自己最丑恶的那一面,让人下意识的惭愧,不敢做声。
“如今,我们替你创造了这个机会,你或许选错了,但改正也还来得及,选择正道、选择天下、选择更多的人,选择——更有价值的东西。”
佛音滚滚,大殿里终於缓缓安静了下来。
金色的茧沉默了一会儿,终於有声音传了出来,那是尉天齐的声音,低沉缓慢,他问。
“你知道,那些孩子的名字吗?”
这个问题他问的很清晰,但並没有意义,就像是毫无徵兆的忽然东扯西扯,转移话题。
於是巨大佛像保持了沉默,群佛衍生出的丝线继续拉扯,一滴滴血珠更加快的浮现在金茧表面。
“你不知道。”尉天齐並未发出任何痛苦的声音,他只是自问自答,“你们当然不知道,你们將她们不远万里的抓来,却甚至没有问过她们的姓名,更不要说去了解她们的过去。”
尉天齐的声音远没有巨大的金身大,但他的声音更加清晰而锋利。
“因为你们根本不在乎她们,她们是谁不重要、她们死活不重要、她们经歷过什么也不重要!”
“一句简简单单的魔修,就是你们给出的所有判决的依据,我无意苛责你们,因为我也曾因简单的『魔修』一词,而杀死过一个傻乎乎只知道想妈妈的男孩。”
尉天齐的声音更加的低落。
“你想说什么?”巨大的佛像开口问,此刻,不论云儿她们有著怎样的过往,与皇都相比,她们就是不重要的啊!即便她们不是魔修,也依然如此!更不要说她们就是魔修!
“我想说,”尉天齐悠悠开口,“天下不重要的东西太多了,不仅仅是云儿她们的命,也包括天下很多人的命,那些凡人的梦想、生命、追求对於你我而言都是不重要的,尤其是当他们仅仅代表小小的单一个体时!”
“甚至皇都重要的也是因为其关联著人族的气运二璽,是人族的兴旺,与之相比,皇都的人也不重要!”
“天下本就没有最重要的事,只有更重要的事,救皇都是先处理皇宫还是先抵挡外敌?哪个更重要?抵挡外敌是先对抗妖族还是对抗南寧铁骑?又如何分?”
尉天齐的问题讲的很慢,似乎他自己也在思考。
“在某个角度看,即便重要的东西也会变得不重要,说到底,螺生重要还是苍生重要?你们有没有问过自己?”
“诡辩而已,尉天齐,你应该心里很清楚!不论对於谁来说,那些孩子便是不重要的!你便是再如何寻找角度,难道还能欺骗自己?”巨大的佛像发出吼声,威压瀰漫了而来。
它说的没错,即便你尉天齐说破天花,也不能说出允儿几个丫头比皇都更重要的话。
金茧里金丝彼此交磨,好似要把里面的生灵化为血水,可尉天齐的声音紧接著响起,依然平稳而坚定。
“因为不重要,所以就不在意了吗?”
“因为弱小、因为贫穷、因为稀少、因为无法发声,所以就可以不考虑他们的存在了吗?”
“你所谓的选择为他人的道途,难道就单纯指的是人多的那一面是吗?拯救,只考虑被拯救者数量,而不考虑其他因果,难道不是一种取巧吗?你救人时都不需要知道自己在救谁吗?!”
金色巨茧隱隱开始摇晃,好似里面的生灵开始了一点点挣扎,这也是尉天齐心境的挣扎。
“在绝对的数量面前,悲惨的境遇、可怜的身世甚至年龄本就都不是值得考虑的东西,苍生之所以是苍生,便是因为绝对庞大的数量,这还需要我教你?”
佛像声音里似乎带著一丝嗤笑,他说的並没有错,当你拯救绝对的大多数时,確实无需考虑那些细枝末节的东西。
金丝倏地开始拉紧,那金色的茧里颤动缓缓停止。
“承认吧!驱使你的只是衝动的私慾,而非理智的判断,你很清楚你应该出现在哪才是正確的!你所说的一切不过是为自己私心找的理由而已!”
佛音继续施加著压力,似乎如此这般便能彻底击垮这个少年。
金茧的动静越来越小,尉天齐確实在给自己找理由,他无数次的说过自己爱著大夏,爱著皇都,但在皇都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却並没有出现在那里,即便佛宗不问,他难道就不该给自己一个答案吗?
那些虽然是他戏班里的孩子,云儿更是他倾注心血的小姑娘,但不论怎么说,她们也不该比得过自己的家乡啊!
什么重要不重要,什么私慾还是公心!都放下!
只问自己,为什么!为什么要跑到这里来!无需在意佛宗和生死,只要追问本心!
我心底真正驱使自己走到此处的究竟是什么?
理由很多啊!
比如,皇都能等,孩子们不能等!
又比如,当时的情况,自己离孩子们很近,离皇都很远,二者择先,自然是先救孩子。
再比如,一个连眼前的孩子都救不了人,凭什么能救下皇都呢?
又或者,明知佛宗设计是为了让自己悔恨,那分身与本体便该坚持,而不是三心二意,顾此失彼。
总之想要给自己找理由,其实很容易,他再如何也努力过了,几次生死都置之度外,难道还要受敌人的苛责?
可理由就是理由,是讲给別人听的,根本的原因只有他自己才能意识到。
金色的巨茧终於完全停止了,尉天齐的气息好似已经消失。
大殿里安静非常,佛像们注视著金色的巨茧,好似在替一个年轻的生命哀悼。
就在此时,忽然有男人的声音在金色虫茧里衰弱地响起,疑似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气,那不是因为佛宗的手段,而是因为对己心挖掘的疲惫。
“我是个凡夫。”
“哈!怎么?你认为自己是个凡人,所以就可以有私心?”大佛冷笑,“你有如此天赋,走到如此地位,干扰如此多因果,如今犯了错,说上一嘴自己是个凡人?那你何不自废修为,做个真的凡人了当!”
“不,我只是有凡心而已。”那个衰弱的声音缓缓道。
“我之所以选择来到这里,不是因为谁更重要,而是谁更需要。”
“皇都需要我,但它同时也拥有很多强大的帮手,它需要太多,我只是其中一个。”
“而孩子们,她们。。。只有我。”
“我刚刚詰问自己,发现支持我走到这里,不回头的原因是,我的心底里认为,天下不该有人陷入完全的绝望!不论怎么样的处境,都该有人去在意,去拯救!如果完全无人在意,那么我来!”
“我不是圣人,我做不到每个选择都是最优解。我不是真君,也做不到每个选择都隨心所欲。我更不是白玉书生那等君子,只要用尽全力便可说服自己!”
金色的茧忽然摇晃,那些金丝被人从內撕开,洁白的手缓缓伸出,露出的手指上满是细小的伤口,但並未伤及筋骨!那双手上下发力,將茧如同蛋壳一般缓缓拨开!
“我只是一个拥有最朴实的善良慈悲的凡夫,我不求成为照亮所有人的日月!我只要照亮那些真正掉入黑暗中的人!我要做!就做!”
“一根蜡烛!一根为完全陷入黑暗,无法得到救赎的人而点亮的蜡烛!即便光芒再微弱也罢了!”
金丝被一层层撕开,少年的脸露了出来,与手上一样,他的脸也满是伤口,血液顺著那些细小的伤口滑下,但他的眼睛却无比的坚定,他是那么的虚弱,好似摇摇欲坠,脑后的日轮光芒淡淡的,却温暖异常。
蜡烛,是不需要拯救所有人的,它没必要和太阳竞爭,也不想和太阳竞爭,它只想安静的出现在最黑的地方,为那个低声哭泣的姑娘提供一场燃烧自己的光明。
太阳高高在上,只有一个,是所有人都抱有无数期待的圣人。
蜡烛简简单单,有无数个,但却是那么零星几人心底里最了不起的英雄。
尉天齐走出了金茧,也走出了自己的心,他没有给出对方那些古怪问题的答案,因为对方是敌人,他不需要向对方解释自己为什么做出选择。
他只要给自己一个答案就好!这么一个简单的答案,却是他对自己人生和命河的重新定义,他不再是那个又为天下凡夫计之心,却无具体方法的尉天齐。
而是一个救无人救之人,在意无人在意之辈的善良的凡夫。
此时他抬起头,看向了高空,那巨大的金佛已经露出了几分真容,但那不是尉天齐见过的任何一种大佛!
那张脸有些怪,甚至带著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尉天齐抬手,刚刚不知去了哪里的麻雀忽然化为一道流光,顺著一根经幢高高飞起!隨后划过大佛这张脸庞!
大佛依然在笑,但脸却开始溢出浓浓的血液,血液那么多像是海啸一样从高空落下,砸向尉天齐,尉天齐並不躲闪,直到血液覆盖眼前的一切!!
他缓缓睁开眼,眼前已经没有了金碧辉煌的大殿,而是一个小小的破庙,庙里极尽简陋之能事,甚至连法台上都没有供奉佛像。
那便更没有什么大佛或者成群的佛像,只有一个尼姑笑著站在他的面前,那张说不清多美丽却格外引人注目的脸上有著一道新鲜的血痕,尼姑看著他笑道:“你比小书生要好,也比唐真可爱。”
尉天齐看著对方,好半晌,才缓缓开口道:“魔尊,谬讚了。”
这是狐魔尊,婆娑洲的那位狐魔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