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加减法。
第145章 加减法。
暮色渐合,粮车最终还是见了底。
輜重官捧著空荡荡的粮袋,使劲的抖了抖,直到確保最后一粒粟米从袋中落入锅中,这才抬起头来,一脸愁苦地望向诸葛珪。
他怎会想到,这一趟风光体面的入雒之行,竟会在牛校尉的带领下,变成一场看不到尽头的賑灾。
只是这三百人的队伍,虽带著四十四车財物,但那些大多都是要敬献给陛下的。
但真正用於路途中的用度並不很多。
收到他眼神的副使大人面沉如水,连日来的担忧终成现实。
“牛校尉!”
诸葛珪的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烦躁,他知道这趟“带娃”之旅定然不容易。
但却没想到还没出东莱地界,这位牛憨子,就能给他出这般难题:“如今粮草已尽,我等尚在徐和的地界,前不著村后不著店,难道要让天使与三百將士,一同困饿於此吗?”
“莫慌。”
牛憨挠挠头,他確实没想到军中存粮这么不耐吃。
也没想到一路遇到的难民能有这么多。
决定是自己做的,因著一时情绪做出的错误判断,他认。
但,不后悔。
他看著那些因得到几口粮食而暂时活过来的农夫,瓮声道:“诸葛先生,粮是俺决定分的。俺发出去的粮食,自然由俺想办法找回来。”
说著,他不再理会诸葛珪的欲言又止。
目光扫过路边那些正狼吞虎咽的人们,眼神锁定了一个看上去像是头领的汉子。
翻身下马,径直走过去,蹲在他身旁。
等他將最后一小块饼也塞入嘴里,这才问到:“你们不是跟著徐和,结社自保吗?咋会落到这步田地?”
那汉子咽下口中干硬的饼渣,惶恐回道:“將军明鑑!徐大渠帅是能护著我们不受官兵————”
“啊不,是免受一些兵痞骚扰,可山里那些杀千刀的山贼不管这个啊!”
“但一些盘踞山里的恶匪,仗著寨子险固,时常下来抢掠。”
他指著身后残破的村落:“我们村就是被黑风寨”的人夺了过冬的存粮,这才不得不逃荒啊!”
“黑风寨?”
牛憨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目光所及,村道旁几棵老槐树的树皮已被剥得精光,露出底下白森森的木质,像被剔净了肉的骨头,直挺挺地立在一片死寂里。
他心头一股无名火“腾”地窜起,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和他当初听太史慈说的完全不一样。
“那徐和是干什么吃的!”
“他收了你们的保护费”,就任由这伙恶匪在自己地头上抢粮?他为何不去剿?!”
汉子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煞气惊了一下,但又不敢不答,於是吶吶道:“徐大渠帅倒也试过————”
“但他手下多是游侠、农户,打野战还行,攻寨——攻不破啊。”
“那寨子修在山险处,寨门又厚又高————”
一旁的诸葛珪闻言,忍不住插话:“攻城为下,攻心为上。既难强攻,何不围困?断其水源,绝其粮道,时日一长,寨子不攻自破。”
“围不起啊,先生!”汉子脸上露出一丝苦涩:“这位先生有所不知,大渠帅手下的人也要吃饭,家家都有田要种。”
“这刚开春,正是播种的时节,误了农时,秋天大家都得饿死。”
“哪能长久围著一座山?”
那汉子抬起头,眼中似乎有麻木也有无奈。但最后都化作了一声轻飘飘的嘆息:“总不能为了我们一个村子的人,让大家都饿死吧?”
牛憨被他这带著认命的语气砸了一下。
是啊,这便是华夏的百姓,祖祖辈辈都是这样,將自己的性命、收成、希望与绝望,统统投入到一场宏大而残酷的加减法中。
他们被迫將血腥的掠夺与冰冷的死亡,简化成一道道算数题。
饿殍是减一,播下的种子是加一;
被抢走的存粮是减数,从地里討来的活命粮是加数。
他们不算计得失,只算计“有无”。
只要最终,那算盘上还能颤巍巍地得出一个正数——
哪怕只多出一口人,一捧未绝的种子。
便意味著他们又一次胜过了天,熬过了灾年,血脉便能如同烧不尽的野草,在这片土地上,继续延续下去。
牛憨点了点头,猛地站起身,不再多言:“俺知道了。你给俺带路,去那个黑风寨!”
“啊?”那汉子嚇得一哆嗦,“將军不可!那伙山贼凶残得很,您一个人去是羊入虎口,带大军去,他们望风而逃,钻进深山老林,根本寻不著啊!”
“牛校尉!”诸葛珪也急了,上前拉住牛憨的臂甲:“万万不可!剿匪非一日之功,若陷在其中,延误了君命,你我都担待不起!”
“当下之计,应速速赶路,寻机购粮才是!”
牛憨轻轻挣开他的手,目光扫过那些面黄肌瘦的难民,最后落在诸葛珪焦急的脸上,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先生,俺心里有数。”
“让他们饿著肚子看我们走,俺做不到。你放心,俺快去快回,误不了事。”
他不再多言,转身喝道:“傅士仁!”
“末將在!”傅士仁应声出列。
“点二十名骑术最好的兄弟,跟俺走!”
他看向那难民,“你带路。”
“这————將军————”
“带路!”牛憨声音一沉,自有一股凛然之威。
那汉子不敢再言,战战兢兢地爬上了一匹空出来的驮马。
诸葛珪看著牛憨翻身上马那如山岳般沉稳的背影,知道再劝无用,只得长嘆一声,高喊道:“牛校尉,务必小心!速去速回!”
“先生放心,看好车队,在此等我便是!”
话音未落,牛憨一夹马腹,乌驪马如离弦之箭窜出。
傅士仁率领二十精骑紧隨其后,二十二骑捲起一道烟尘,迅速消失在渐沉的暮色与崎嶇的山路之中。
山路崎嶇,星夜兼程。
在山民的指引下,队伍趁著月色在山林中穿行。
傅士仁等人久经战阵,对於这种小规模突击习以为常,只是默默跟隨。
那带路的难民则心惊胆战,不时指向幽深的山坳。
约莫一个时辰后,前方山腰处隱约出现几点灯火,一座依託险要山势修建的寨子轮廓在月光下显现。
木石结构的寨墙谈不上宏伟,但对於缺乏攻城器械的流民武装而言,已是难以逾越的屏障。
“將军,那就是黑风寨!”难民压低声音,带著恐惧。
牛憨勒住马,眯眼打量片刻。
寨门紧闭,墙头有零星人影晃动,显然设有岗哨。
“你们在此等候。”
牛憨低声道,隨即下马,將韁绳扔给傅士仁,独自扛起那扇门板般的大斧,迈开大步便向山寨走去。
“將军!?”傅士仁一惊。
“无妨,俺去叫门。”牛憨头也不回。
他走得並不快,沉重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山谷中迴荡,立刻引起了寨墙上哨兵的注意。
“什么人?!站住!”一声厉喝从上方传来,伴隨著弓弦拉动的声音。
牛憨恍若未闻,继续前行,直至寨门前十步之处方才站定。
巨大的身影在月光下拉出长长的阴影,笼罩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开门。”
他声音不高,听不出喜怒,但此时却如同压抑的闷雷,震得门楼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寨墙上的山贼慌了片刻,但隨著借火把的光芒看清了下方身影。
在反覆確认只有一人之后,心中稍安,將手中当做夜宵啃剩的鸡骨朝著牛憨丟过来,狞笑起来:“哪来的不知死活的蠢汉?敢来我黑风寨撒野?滚开!不然乱箭射死你!”
寨墙上山贼的狞笑声在夜空中迴荡,带著十足的轻蔑。
牛憨依旧沉默,如山石般立在原地。
他看著被丟在地上的骨头,又想想饥民中那幼儿瘦弱的手臂,只觉得可笑。
他没有后退,也没有前进,只是將肩上那扇门板般的巨斧缓缓放下,“咚”地一声,斧柄尾端重重顿在地面,陷入泥土三寸。
下一刻,他双臂肌肉虬结,猛然发力!
那柄巨斧被他单手握持,抢出一道令人心悸的半月寒芒,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轰然劈向那扇厚重结实的寨门!
“轰——!!!”
巨响在山谷间炸开,迴荡不休!
那扇被山民视为天堑,被徐和视为难题的厚重寨门,在牛憨这含怒一斧之下,如同纸糊一般,从中轰然裂开!
木屑混合著崩飞的铁製门门,如同暴雨般向內激射!
寨墙上的狞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惊恐到极致的尖叫。
“敌袭!敌袭!”
“门破了!快拦住他!”
寨门后的空地上,一些正在篝火旁饮酒作乐的山贼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跳起,酒碗摔碎一地。
他们慌乱地抓起手边的兵刃,惊疑不定地望向烟尘瀰漫的寨门处。
烟尘稍散,一个如同巨灵神般的身影,提著那柄令人胆寒的巨斧,迈过破碎的门户,踏入了山寨。
月光与火光交织,照亮了他沉静却煞气四溢的脸庞。
“挡俺者死。”
牛憨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清晰地传入了每个山贼的耳中。
“狂妄!哪来的野汉,敢毁我寨门!拿命来!”
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头目模样的汉子,显然酒意未消,又被破了寨门的羞辱激怒,提著一把鬼头刀,嗷嗷叫著扑了上来,刀风呼啸,直劈牛憨面门。
在这头目看来,对方不过是仗著力气大破了门,自己也是刀头添血的人物,岂会怕他?
牛憨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扑来的利刃,而是一只烦人的蚊蝇。
他甚至没有用斧刃,只是隨意地將巨斧一横,用宽阔的斧面如同拍苍蝇般向前一扇。
“嘭!”
一声闷响。
那鬼头刀砍在斧面上,迸出几点火星,便再也无法寸进。
而那头目只觉得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传来,虎口崩裂,鬼头刀脱手飞出,整个人如同被狂奔的野牛撞上,胸膛肉眼可见地塌陷下去,□喷鲜血倒飞而出,撞在身后的土墙上,软软滑落,再无声息。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原本还想鼓譟上前的小嘍囉们,所有的喊杀声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们看著平日里以勇悍著称的大当家,连对方隨手一击都接不住,如同螻蚁般被碾死,心中的勇气瞬间冰消瓦解。
不知是谁先发了一声喊,丟掉了手中的棍棒,扭头就跑。
恐惧如同瘟疫般蔓延,顷刻间,寨门附近的贼寇哭爹喊娘,作鸟兽散。
【一场辉煌的胜利!】
【你作为统帅,终於踏出了你统兵的第一步!】
【统帅经验+200】
【统帅值+1!30→31!】
【你取得一场以少胜多的大胜,你在战场英姿开始被人传颂!】
【声望+20】
【你在此战中共斩杀一位敌军。】
【武力经验+10】
头领一死,贼眾崩溃。
在系统的判定之下,这场战斗,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牛憨看也没看那具尸体,只当是隨手拍死了一只聒噪的虫子。
他目光扫过那些惊慌逃窜的身影,洪声道:“傅士仁!”
“在!”
寨门外,早已等候多时的傅士仁率领二十精骑,如同旋风般冲入寨內,马蹄踏在破碎的门板上,发出噠噠的声响。
“控制寨墙,清剿残敌,反抗者格杀勿论!找到粮仓和被掳的百姓!”
“得令!”
傅士仁应诺一声,立刻指挥骑兵分散行动。
这些久经沙场的精锐对付一群乌合之眾的山贼,简直是虎入羊群。
偶尔有几个负隅顽抗的,顷刻间便被斩於马下。
牛憨则提著巨斧,大步向山寨深处走去。
沿途偶有不开眼的山贼试图偷袭,还未近身,便被那沉重的斧风扫飞,非死即残。
很快,傅士仁来报:“校尉!粮仓找到了!在后山最大的那处山洞里!”
牛憨隨著傅士仁来到后山,进入一个被改造成仓库的巨大山洞。
山洞里,堆积如山的麻袋几乎要触到洞顶,粗略看去,何止千石!
一些麻袋甚至因为堆叠不善而破裂,金黄的粟米流淌出来,与地上的尘土混在一起。
旁边还有几口大缸,里面是已经有些发馒的肉乾和咸鱼,散发著混杂的气味。
牛憨嗤笑一声,眼前的场景让他想到了前世村里最常见的屎壳郎。
那些蠢虫子,总喜欢拖著比自己大几倍的粪球行走在路上。
然后被路过的牛马无意间踩扁,吐出满腹的污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