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村民无理取闹，还是基层瞒报压案？册子中情绪化的指控背后，到底有多少事实依据？
    肖北面临抉择：是按照常规流程，批转给南县调查处理？还是亲自介入？如果亲自介入，以什么方式？直接派调查组，可能会打草惊蛇，也可能被基层层层“包装”过的匯报所蒙蔽。
    思忖再三，肖北做出了一个决定。他叫来秘书小周和那位之前隨他调研的发改委科长，吩咐道：“安排一下，明天我们去南县，但不通知县里。我们去百湾村附近转转，以……以市里『乡村振兴调研小组』的名义，隨机走访。记住，多看，多听，少说，不暴露真实身份，尤其不要暴露我。”
    他要真正地“潜入”基层，去听那本“血泪帐”背后，最真实的声音。
    基层的故事，有时比任何匯报和报表，都更能反映治理的真实温度和水位。
    而解决这些看似与宏大转型战略无关的具体“冤屈”，或许正是夯实发展根基、贏得民心支持的关键一步。
    肖北知道，他又要踏上一条充满未知与挑战的“暗访”之路了。这条路，可能比推动一个產业园的落地，更加曲折，也更加关乎本质....
    第二天一早，肖北换上普通的夹克衫，戴上棒球帽，与秘书小周、发改委李科长一行三人，乘坐一辆租来的普通suv，向南县方向驶去。车上，肖北再次翻阅那本《百湾村血泪帐》，试图从中理出几个关键线索。
    “册子里反覆提到三个时间节点，”肖北指著笔记说，“2015年县道拓宽徵用村集体山林地，2018年建设小型灌溉水库占用部分耕地，还有去年引进的一个所谓『生態农业观光园』项目，涉及全村近三分之一的基本农田。问题主要集中在补偿標准不透明、发放不及时，以及村务不公开。”
    李科长补充道：“肖市长，我从內部系统查过，这几个项目手续从纸面上看都是齐全的。补偿標准参照的是省里2014年出台的征地补偿標准，不算高，但也没明显违规。不过，南县属於经济欠发达地区，地方財政紧张是出了名的……”
    “你的意思是，可能存在截留、挪用，或者用其他方式压低实际补偿？”肖北问。
    “不排除。还有一种可能，”小周插话，“册子里提到『村支书和镇里领导穿一条裤子』，会不会存在虚报面积、套取补偿款，或者用其他方式让利於开发企业，损害村民利益？”
    肖北点点头：“都有可能。所以我们这次去，重点要搞清楚几个问题：第一，村民到底拿到了多少补偿，和官方標准差多少；第二，补偿款发放流程到底卡在哪个环节；第三，那些被征地的村民现在的生计如何；第四，村集体財务到底公开不公开。”
    车子下了高速，驶入南县地界。道路明显变窄变顛簸。按照导航，百湾村位於南县最西端的山区，离县城还有近两小时车程。肖北让司机在离村子还有五公里的一个镇子停下，三人找了家小麵馆吃午饭，顺便打听情况。
    麵馆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听说他们要去百湾村“考察特色种植”，话匣子就打开了：“百湾村啊，穷地方。以前还有点林地，这几年修路、建水库、搞什么园区，地征了不少，也没见富起来。听说村民为补偿款的事，闹过好几回。”
    “哦？怎么闹的？”肖北不动声色地问。
    “前年吧，一群人堵了镇政府的门，举著牌子喊冤。后来县里来了人，抓了几个带头的，说是『非法聚集』。再后来就消停了。不过听说村民心里憋著气呢。”老板压低声音，“你们要是去投资，可得当心点，那地方民风……有点彪，村干部也不是善茬。”
    “村支书怎么样？”
    “王大彪啊？”老板撇撇嘴，“那可是个人物。在村里当了快二十年支书，关係硬得很。镇上、县里都有人。村里的事，他说一不二。你们要是去谈项目，不把他打点好，啥也干不成。”
    吃完饭，三人继续上路。下午三点多，车子终於拐进百湾村的地界。村子坐落在两山之间的狭长谷地，一条小河穿村而过。乍一看，村容村貌比想像中要好：不少新建的二三层小楼，村道也硬化了。但仔细观察，这些新楼多集中在村东头，而村西头则大多是老旧平房，对比鲜明。
    肖北让司机把车停在村口小卖部门前，三人下车，装作考察农业项目的投资人，先和小卖部老板攀谈。
    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听说他们是来“看看地，想搞种植”，態度不冷不热：“地？好地都快被征完了。剩下些坡地、零散地，种不了啥。”
    “听说村里前几年搞了个生態农业观光园？”肖北问。
    老汉哼了一声：“那是个幌子！圈了近百亩好地，荒了一年多，就稀稀拉拉种了点果树苗，半死不活的。听说老板是县里哪个领导的亲戚，地便宜拿的，有没有给够村民补偿，天晓得。”
    正说著，一个穿著皮夹克、腆著肚子的中年男人走进小卖部，嗓门洪亮：“老李头，拿条烟！”他一眼瞥见肖北三人，上下打量：“这几位是？”
    小卖部老汉忙介绍：“王书记，这几位老板说来咱村看看地，想搞种植。”
    来人正是村支书王大彪。他五十岁上下，面色红润，眼神透著精明与审视，伸手与肖北握手：“欢迎欢迎！我是村支书王大彪。老板贵姓？从哪来？”
    “免贵姓肖，做点小生意，从市里来。”
    肖北与他握手，感觉到对方手掌粗糙有力，“听说咱们村生態环境好，来看看有没有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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