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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4章 我大虞百姓苦啊(2合1,5.2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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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诬科举舞弊?一篇六国论惊天下 作者:佚名
    第504章 我大虞百姓苦啊(2合1,5.2k)
    国子监,彝伦堂。
    时值午后,秋阳透过高窗欞格,在光洁的砖地上投下斜斜的方格。
    堂內聚了百余名监生、贡生,乌纱襴衫,济济一堂。
    顾清安端坐於讲案之后,一身深青色常服,鬚髮梳理得一丝不苟。
    他正在讲学。
    讲的不是经义,也不是制艺。
    是“文风”,是“人品”,是近来京中热议的、关於卫国公陆临川的那场笔墨官司。
    “……故曰,文章贵乎一以贯之。”顾清安吐字清晰,带著江南口音特有的温润,“昔日子曰:『始吾於人也,听其言而信其行;今吾於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此圣人教诲,吾辈当谨记。”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堂下那些年轻的面孔。
    “若有人,昔日凭駢儷华章取功名,躋身清贵;一朝位极人臣,便翻脸指摘旧日文章之道,斥为浮华空洞。此等言行相悖,岂合『诚』之一字?”
    堂內一片寂静。
    监生们屏息聆听,神色各异。
    顾清安继续道:“自然,卫国公功高盖世,平定倭患,此乃不世之功,天下共睹。老夫於此,亦深为敬佩。”
    “但功是功,过是过。”
    “功可赏,过亦当议。”
    “今其以武夫之姿,悍然抨击文坛积年风尚,指摘前辈文章,此非议政,实乃越俎代庖,扰乱学统。”
    “更遑论,其所倡『文章须明晓如话,务求切实』之说,看似有理,实则谬矣。”
    “文章自有法度,典雅工丽,乃数百年锤炼所得。”
    “若一味追求浅白,乃至不避俚俗,则文將不文,雅道荡然。”
    他说话很有技巧。
    不提旧怨,只就“文章法度”“言行一致”这些看似公允的道理展开。
    甚至先肯定陆临川的功劳,显得自己客观公正。
    一连好几日,他都在做这样的事。
    在国子监讲学,在文会中议论,通过门生故旧在各类小报上撰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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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批判陆临川,但批得很有分寸。
    不说他坏,只说他在“文章”这件事上“不对”“欠考虑”“有失公允”。
    顾清安在士林有名望,门生遍布朝野。
    他的话,有人听。
    一些支持陆临川的人,想为他辩解,却一时找不到合適角度。
    说陆临川文章写得好?可顾清安等人揪住的是“你过去也写这类文章,如今却翻脸批评”这一点。
    说陆临川心繫百姓?可对方谈的是“文章法度”,是“学术传统”。
    爭论似乎被绕进了一个死胡同。
    堂下,监生们低声交谈起来。
    “顾司业所言,似也有理……”
    “卫国公確是功臣,但文章之事,何必如此激烈?”
    “是啊,他昔日殿试文章,不也是駢四儷六?如今倒嫌起別人来了。”
    “只怕是……位高权重,便忘了根本。”
    顾清安听著那些细微的议论声,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的弧度。
    他正要继续开口,深化话题——
    堂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像是有人在爭吵,声音由远及近,颇为激烈。
    顾清安微微皱眉。
    国子监重地,讲学之时,何人敢如此喧譁?
    堂內眾人也纷纷侧目,望向门外。
    脚步声急促,帘櫳被猛地掀开。
    几个士子闯了进来。
    为首者约二十出头,身形挺拔,面容英朗,穿著监生的襴衫,但眉宇间少了些书卷气,多了几分实干者的精悍。
    他手中攥著几本册子,册子封面上《民声通闻》四个字清晰可见。
    身后跟著五六人,皆面带激愤。
    堂內霎时一静。
    所有目光都聚集在这几个不速之客身上。
    顾清安脸色沉了下来。
    他认得为首那人。
    赵崇光。
    北直隶真定府人,监生。
    其父现任南京礼部尚书,家世极好。
    此人曾一度加入那个什么“格物院”,整日与匠户、器械为伍,后来家中严令其收心读书,备战科举,方才退出。
    今年春闈,赵崇光应试,不幸落榜。
    於是回国子监继续读书。
    这样的人,在国子监里还有不少。
    多是些年轻气盛、对陆临川推崇备至的学子。
    “吵吵闹闹,成何体统?”顾清安沉声道,司业的威仪自然流露。
    赵崇光在堂中站定,先向顾清安躬身行了一礼,姿態还算恭敬。
    “学生赵崇光,冒昧打扰司业讲学,还请恕罪。”
    顾清安面色稍缓,也微微頷首:“既知冒昧,何事如此急切?”
    赵崇光直起身:“学生听闻司业连日在此讲学,评议陆学士提倡文风革新之事。学生以为,司业所言,有失偏颇。”
    堂內响起低低的譁然。
    竟敢当面指责司业“有失偏颇”?
    顾清安眼神一凝,但面上不动声色:“哦?何处偏颇,你且说来。”
    赵崇光道:“司业说,陆学士昔日亦作华章,今却翻脸指责,是言行不一。学生以为,此论大谬。”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
    “陆学士非不能写质朴关切之文,实乃昔日不得其时、不得其势也!”
    话音落下,堂內寂静。
    顾清安尚未回应,堂下已有一位支持顾清安的监生忍不住出声道:“卫国公自己都未急著辩解,尔等『孝子贤孙』倒先跳出来了?”
    言辞尖刻,引来几声低笑。
    顾清安抬手虚按,制止了进一步的骚动。
    他看向赵崇光,缓缓道:“赵监生,你此言何意?莫非卫国公当年高中状元,亦是『不得其时』?殿试文章,可是要呈御览的。”
    这话绵里藏针。
    意思是:若陆临川真有心写质朴文章,当年科举时便可写,何必等到今日?
    赵崇光却摇头失笑。
    “司业此言,正是陆学士在最新一期刊物中所痛斥的癥结所在!”
    他举起手中那本《民声通闻》,声音陡然提高。
    “最新一期的《民声通闻》已刊行!陆学士亲笔撰文,回应了顾司业及江南诸公的所有詰问!”
    眾人皆是一惊。
    《民声通闻》十日一刊,按常例,下一期应是明日发行,怎会提前?
    顾清安瞳孔微缩,心中升起不祥预感。
    赵崇光环视眾人,解释道:“学生家中有些关係,与翰墨书局相熟,故而提前拿到了今日刚刚印毕的刊物。”
    说罢,他对身后同伴示意。
    几名士子立刻上前,將手中多带来的《民声通闻》分发给堂前排的监生。
    顾清安张了张嘴,想要阻拦,却已来不及。
    册子迅速在眾人手中传递。
    赵崇光不等所有人看完,便高声朗读起来。
    文字是纯正文言,但摒弃了駢儷,洗炼如刀:
    “或问:子昔登科,文亦华彩;今居高位,乃斥浮华。岂非心口相悖?”
    “对曰:非悖也,势也。昔者场屋之文,主司衡以格套,士子竞於辞藻。言民生则嫌俚俗,论时弊则恐忤上。虽有赤子之心,不得不屈就时风,饰以锦绣,藏其锋芒。此非士子之过,乃衡文者之弊、风气之錮也。”
    “譬如荆玉在璞,匠人只见石皮,非琢不能显其温润;又如宝剑蒙尘,非拭无以露其锋芒。今临川幸得圣主信重,稍有余力,故欲破此錮弊,倡言返璞。非以今非古,实欲追慕三代之直、汉魏之风,使文章復归於载道之本,而非竞炫之器。”
    “若以昔日之不得不为,证今日之不可为,是犹责飢者昔食糟糠,今得粟米而反不可食也。岂有是理?”
    朗读声在堂中迴荡。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繁复的典故,但逻辑严密,直指核心。
    所谓“昔日亦作华章”,非不愿写质朴文章,而是科举衡文標准如此,风气如此,不得不从权。
    如今位高权重,方有能力打破这桎梏。
    堂內监生们听著,神色渐渐变化。
    许多人捏著手中刚刚传来的《民声通闻》,迫不及待地翻看。
    果然,头版便是陆临川这篇《为何昔日不言?》。
    再往后翻,更是惊住。
    “格物新知”版面之后,竟新辟了一栏,题为“卫国公旧作辑录”。
    第一首,《悯农》。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第二首,《卖炭翁》。
    “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
    第三首,《蚕妇》。
    “遍身罗綺者,不是养蚕人。”
    第四篇,是一篇文章,《捕蛇者说》。
    “盖一岁之犯死者二焉,其余则熙熙而乐,岂若吾乡邻之旦旦有是哉!”
    堂內彻底安静了。
    原来文章诗词写到极处,竟是这般模样。
    褪尽铅华,洗去粉黛,只剩下一把嶙峋的骨头,敲在心上,梆梆作响。
    陆学士的才华,他们素来知晓,何等风流锦绣。
    却不知,他竟能將才华收敛至此,低垂至此,低到泥土里,开出这般震撼人心的、近乎残酷的真实之花。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年轻士子们,大多来自各地,是乡里的精英。
    他们见过家乡的惨状。
    前两年天灾人祸、叛乱四起时,那是真正的王朝末世之相。
    饿殍遍野,易子而食,並非书上虚言。
    即便如今局势稍稳,倭患已平,国库稍裕,但底层百姓的生活,依然艰难。
    赋税、劳役、豪强欺凌、官吏盘剥……这些,他们知道。
    只是往日读书,学的多是“子曰诗云”,作的多是“风花雪月”。
    偶尔在策论中提及民生,也须包裹在华丽辞藻与圣贤语录之下,不敢过於直白。
    何曾见过如此赤裸裸、血淋淋地將百姓之苦端到眼前?
    陆学士这些诗文,没有用一个生僻字,没有引一句经典,却比任何駢儷文章都更有力量。
    振聋发聵。
    “陆学士……”
    “这……这才是文章……”
    “我大虞百姓苦啊……”
    不知是谁,低声说了句:“幸有圣天子在位,幸有陆学士这般人物,力挽狂澜……”
    这话引起了共鸣。
    许多人重重点头。
    想起这两年的变化。
    国债推行,东南平倭,国库岁入破千万两……百姓的日子,確实比前些年好过了一些。
    而这一切,都与陆学士息息相关。
    他们方才还在质疑陆临川“言行不一”,此刻却觉得脸上发热。
    赵崇光將眾人反应尽收眼底。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更加激昂:“诸位同窗!顾司业说,陆学士批判当下文风,是越俎代庖,是扰乱学统。”
    “可我想问:难道陆学士说得不对吗?”
    他举起手中《民声通闻》,指著那些诗文。
    “看看这些,这才是我等读书人该写、该关注的东西。”
    “田间老农,炭火翁媼,蚕织妇人,捕蛇百姓……他们才是社稷根基。”
    堂內气氛彻底变了。
    许多监生眼中燃起火焰。
    赵崇光继续道:“想当初,陆学士尚未入仕,便於醉仙楼发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宏愿!”
    “如今,他做到了。”
    “编练新军,整顿財政,平倭定海……桩桩件件,皆是为生民立命!”
    “而我等呢?我等比不上陆学士的才华,也比不上他的功业。”
    “但,难道连追隨其心志、效仿其风骨都不敢吗?!”
    “难道还要在此,抓住一些细枝末节,纠缠於『昔日文章如何』,而罔顾真正的民生疾苦、文坛积弊吗?!”
    声声质问,如惊雷炸响。
    许多监生握紧了拳头。
    他们想起陆临川昔日的辉煌。
    醉仙楼,琼林宴,舌战群儒;。
    那时,他是所有读书人的偶像。
    后来他投身军旅,东征西討,渐渐远离了士林。
    许多人几乎忘了,这位卫国公,最初是以文章名动京华的状元。
    赵崇光转过身,目光直射讲案后的顾清安。
    “顾司业。”
    他拱了拱手,语气依旧恭敬,但言辞已不留情面。
    “您德高望重,学养深厚。难道真的不知当下文坛弊端?不知百姓疾苦?”
    “前几日,江南诸报连篇累牘,刊文抨击陆学士,言辞刻薄,几近辱骂。其中多篇,出自您之门生故旧,甚至您本人亦有点评。”
    “那些文章,说陆学士『忘本负义』,『心口不一』,『偽君子』。”
    “话说得何等难听?”
    “如今,陆学士已撰文回应,並刊旧作以明心跡。”
    “学生想请教司业:凭良心说,当下文风,究竟是陆学士批判得对,还是那些江南报纸说得对?”
    “文章之道,究竟该继续沉溺辞藻、无视民生,还是该返璞归真、关切现实?”
    “请司业解惑。”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顾清安身上。
    这位老翰林脸色青白交加,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抖。
    他没想到,赵崇光会如此咄咄逼人。
    更没想到,陆临川的反击来得这么快、这么狠。
    那些诗文……那些文字……
    他如何能否认?
    难道能说“百姓之苦不重要”?
    难道能说“文章就该华丽空洞”?
    不能。
    可若承认陆临川说得对,便是打自己的脸,打整个江南文坛的脸。
    顾清安嘴唇翕动了几下,勉强挤出一句话:“学术之爭,各抒己见罢了……何须如此剑拔弩张?卫国公可以说,旁人自然也可以说……天底下,哪有只准一家言的道理?”
    赵崇光立刻追问:“好!既然是学术爭论,那就该把道理讲清楚!”
    “如今陆学士已发文阐明立场,並附旧作为证。”
    “而顾司业您,以及江南诸公,除了指责陆学士『昔日如何』,可曾有过半篇真正关切民生、直面时弊的文章?”
    “若没有,那这场爭论,究竟是『学术之爭』,还是……为反对而反对?”
    “你!”顾清安猛地站起身,鬍鬚直颤,“放肆!目无尊长!”
    他终究摆出了司业的架子。
    “国子监乃讲学明理之地,岂容你在此喧譁鼓譟,煽动同窗?!”
    “赵崇光,你今日扰乱讲学,衝撞师长,本官定要稟明祭酒,依律处置!”
    声色俱厉。
    但谁都听得出,这是理屈词穷后的恼羞成怒。
    赵崇光神色平静,再次躬身。
    “学生若有衝撞之处,甘愿受罚。”
    “只是,道理越辩越明,今日所言,句句出自肺腑,亦是为我大虞文运、为天下苍生而发。”
    “司业若要处置,学生无话可说。”
    说罢,他直起身,不再看顾清安,转向堂內眾监生。
    “诸位同窗!陆学士在文中呼吁:『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
    “我辈读书人,寒窗十载,所为何来?”
    “难道只为金榜题名,光宗耀祖?”
    “难道只为吟风弄月,自矜才华?”
    “不!”
    “当为生民立命!当为社稷建言!当以手中笔,写民间疾苦,呼百姓心声!”
    “陆学士已在前开路,我辈岂能踟躕不前?!”
    堂內轰然响应。
    “赵兄说得对!”
    “我等当追隨陆学士!”
    “写真正的文章!”
    群情激昂。
    顾清安站在那里,脸色铁青。
    他狠狠瞪了赵崇光一眼,拂袖而去。
    堂內无人送他。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赵崇光身上。
    赵崇光看著顾清安消失在门外,心中却並无快意。
    他转向眾人,朗声道:“诸位!空谈无益。陆学士在《民声通闻》上倡言新风,我辈亦当以实际行动响应!”
    “学生不才,家中略有资財,已向內廷备案,筹备创办一份新报,暂定名《新民报》。”
    “此报宗旨,便是追隨陆学士之志,刊载关切民生、探討实务、倡言革新之文章。”
    “在场诸位同窗,若有志於此,有佳作愿分享,皆可投稿!”
    “我等以笔为剑,为新文风、新气象,略尽绵薄之力!”
    话音落下,应者云集。
    “赵兄,算我一个!”
    “我有几篇关於漕运弊端的杂感,愿供刊载!”
    “我写家乡水患见闻……”
    眾人围拢上来,七嘴八舌,热情高涨。
    当然,堂內也有不少江南籍的监生。
    有些人被方才的诗文打动,默默站到了赵崇光一边。
    有些人面色复杂,低头不语,悄然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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