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3章 樊千秋有难,长安官民都得帮帮场子!
第623章 樊千秋有难,长安官民都得帮帮场子!
人逢喜事精神爽,公孙敬之春风得意,自然是事出有因。
半个月前,他因为在“灌夫私放人犯”一案当中立了功,被皇帝当眾拔擢为廷尉正:
此事一传开,便在县寺引起了轰动。
他虽然还有一个月才能上任,但在县寺的地位却不同了,再也无人敢忽视他的存在,更不敢剋扣他平日该得的各种用度。
笔墨简牌、饮食车马、茶碗虎子————大大小小的物件都换新了,虽然仍是平常之物,却极大地满足了公孙敬之的虚荣心。
最让他在意的还是眾属官的態度:许多从未正眼看过他的属官,如今再见到他,总会规规矩矩地行礼,不敢有任何轻慢。
几个有升官之心的“同僚”甚至趁著夜色登门拜访,想凭藉厚幣重礼与他结交,坐上他这条將要在宦海扬帆起航的大船。
若是以前,公孙敬之不管自己有无拔擢对方的能力,送上门的礼是不会放走的。
但如今却又不同了,他之前曾当眾发誓要当个清官,又怎能收取这些蝇头小利?於是,他便將这些属官统统赶出了家宅!
不过,“经纶世务者”却有更高明的办法与之结交,这倒是公孙敬之始料未及。
公孙敬之有一个七十岁的老父,本就常年臥病在床,得知自己的儿子將获拔擢的消息之后,竟然在惊喜之中病倒了过去。
虽然请了有名的医者,他的阿父还未能看到自己儿子戴上廷尉正官印的那一刻,便一命呜呼了。
在大办丧事的那一日,几个县寺属官竟然披麻戴孝,来到灵前给公孙敬之的阿父“哭灵”——比公孙敬之哭得还要动情。
公孙敬之看到那一幕,自然是哭笑不得,却也畅快,他当官几十年,终於感受到了为官的畅快—不在於钱,而在於名。
於是,他在畅快之余,对自己的“恩主”樊千秋又更多了一份感激,总惦记著向对方报恩。
若不是樊千秋父母双亡,他定然也愿意在其亡故的那一日登门哭灵—当官嘛,不算丟人。
不过,今日也是个机会!
和旁人相比,他对安阳侯宅第后宅的情形了解更多,他知道被掳走的可不是一个普通婢女——至少是樊將军宠爱的妾室。
所以,他得好好地表现。
不只是为了再度立功,也不只是为了在眾人面前展现自己的能力,更是为了向樊千秋报恩!
“安阳侯昔日曾在长安县寺任游徼,而后封侯拜將,为长安县寺增色不少,贼人残害掳掠其家人,亦让长安县寺无光————”
“本官啊,有幸与安阳侯共事几年,马上又要接替其担任廷尉正,深知他是一个刚正不阿的循吏,称得上德才兼备啊————”
“在荧阳担任荧阳令时,更是得过全县黔首缝製的万民帛,实乃我等楷模!樊將军更在云中征战,庇护著边塞的平安————”
“此等大汉栋樑和柱石,若长安县寺不能保他平安,又有何面目自立於此,恐怕更会被世人嘲笑,留下永世的污点吧————”
“閒话少敘,还是得为樊將军做一些事实,唯有如此,才不算辜负了君恩民心。”公孙敬之说到最后一句话时起了个高腔。
“————”杜周见公孙敬之终於把话说完了,便准备再给眾人作一番布置,可话还未说出口,便看到公孙敬之往前站了半步。
“张狱曹,你先记一下,我作如下的布置。”公孙敬之拍了拍袍服上不存在的灰尘,说得很自然,对周遭诧异的目光毫不在意。
“————”眾人又看向了杜周,后者面色铁青,脸色很不好看,但是也没有出言阻止,於是,场间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微妙了起来。
“嗯?刚才杜使君说了,我是长安县的县丞,有监管刑狱的职责,处置此事难道不够格吗?”公孙敬之说完后又瞥了一眼杜周。
“————”杜周面色更沉,进退都不是,沉默良久,才生硬地说,“公孙使君说得对,他是县丞,可管此事,尔等听他调遣吧。”
“诺!”眾属官这才鬆了一口气,齐齐答下。
“张狱曹,你先记一下,我作如下的布置。”公孙敬之又得意地把话重复了一遍,年近五十的狱曹李勤拿著笔墨简牘站了出来。
“以巡城卒、县寺门卒加县狱狱卒强化城门守御;调未央乡、建章乡、有秩乡诸亭,包察北城郭;县寺的其他属官杂役巡视城外————”公孙敬之镇定自若地布置著,被他点到属官一个个叉手领命,院中气氛很热烈。
“杜使君,你看看,可还有什么事情要布置?”公孙敬之布置妥当后才向其行礼道。
“呵呵呵,公孙使君布置得好,我无话可说。”杜周冷笑道,“日后使君当了廷尉正,还要请你多多指点。”
“不敢不敢,这几年让杜使君独自操劳政务,我也於心不忍,今日算我最后儘儘心。”公孙敬之乾笑地答道。
“————”杜周只是轻轻冷哼道,不再言语了。
“既然杜使君无话可说,我等便动身吧,本官与尔等一同巡城,”公孙敬之又笑了笑,“至於杜使君嘛,便在县衙主持大局。”
“————”杜周也不言语,拂袖向正堂走去了。
“走!办事!”公孙敬之振臂一呼,穿过眾人让出来的那条窄道,向院外走去,身后眾属官卒役急忙跟上去。
当公孙敬之和杜周在长安县寺爭夺话语权时,万永社总堂及各分社也通过口耳相將“社中有急”的消息一层一层地传递了下去。
长安城的閭巷当中,只要门口掛了一个“万”字牌的宅院,全都拋下了刚刚点起来的灶火,把院门给打开了。
不管是始齔的稚子,还是拄杖的老翁,又或者是刚刚劳累了一日的壮年男女,纷纷走出家门,涌到了闯巷间。
他们不约而同地凑到閭巷中的柳树樺树下头,以万永社派来的子弟为核心,围成了一个个圈,等待更多消息。
“李阿哥,今日这样急匆匆將我等召集起来,究竟是有何事?还有一个多时辰可就宵禁了。”一个拄著拐杖的乾瘦的白须老翁问道。
“说得是,今晚的汤饭如今还半生不熟地囤在釜中哩,重新烧火煮沸又要费上一番功夫啊。”一个腰身丰腴的中年娘子白眼呛声道。
“李阿弟,是不是社中总堂又要翻修扩建了?若是此事,二话多不说,漆工可以算我一个。”一个皮肤默黑,穿短衣的中年人说道。
“是极是极,社中若是真有急务,我等定是责无旁贷的,可临近日暮,聚在此处恐怕会触犯刑律啊。”一个头戴方巾的落魄儒生道。
“李阿叔,是不是要与哪家私社搏杀,我今年都十六了,只要社中下令,我现在便回去取柴刀!”一个精干急躁的少年无赖子抢道。
“你这竖子,长安城哪还有別家私社,如今都是自家人,你搏杀个屁!”一个大约三十岁,膀大腰圆的男子嘲笑道,看著像个屠户。
“说得是极,莫说在这长安城內,哪怕放眼整个关中啊,也只有一家私社,万永社子弟不打万永社子弟。”白须老头拿腔拿调地说。
“勇於私斗,怯於公战————可取乎?不可取也!”落魄儒生摇头晃脑道,仿佛自己说了极精妙的高论,引得场间几个半老徐娘注目。
“————”那少年被眾人奚落一番,自然是又气又恼,脸庞和脖颈一下子就红透了,他恼怒地指著那油腻的屠户道,“你晓得个屁!”
“————”眾人立刻一惊,他们可都知道这屠户不是一个好相与的人,而被骂的屠户也没想到如今的竖子竟这样猖狂,一时也愣住了。
“你们晓得个屁!”这少年以为眾人被自己镇住了,又指著眾人笑骂道,“说不准是新冒出了別的歹人呢?尔等不过是胆怯罢了!”
“胆怯!?你这竖子当真是该打!竟然敢大言不惭?看你手脚如此孱弱,恐怕连刀都握不住吧?不如回去多喝些奶!”屠户笑骂道。
“轰”的一声,围在这棵樺树下的几十个邻里乡党便笑开了,惊得树上的那一窝麻雀四散而逃,来传信的万永社子弟也笑得弯了腰。
“你、你、你————”受到了羞辱的少年岔开双脚,指著这屠户,许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句话,“你这肥彘,打起来只会滚逃吧!”
“你是说我胆怯?是个软货?”屠户冷笑了两声,一把就將身上的短衣脱了下来,砸在了地上,满是肥膘的身上分布著十几道伤疤。
这些伤疤很是骇人,看起来都是经年的老伤痕了,横七竖八,结成了一道道肉棱,看样子应该是在同一个时间留下的。
周围人看到这伤疤,都纷纷咋舌,不敢再多插话,刚刚还在叫囂的少年也收声了,有些痴呆地站在一边,不知说什么。
“呵呵,我入社的时候,万永社左不过三四百人!说我胆怯?那次与富昌社搏杀的时候,我在场,背上被砍了两刀————”
“过了没多久,竇桑林带了六七家私社来闹事,想要抢夺社中徵收的市租,我也在场,被砍了十多刀,差点就死在河边————”
“后来和胜社又来打砸槐里的娼院,我当时亦在场,那日有多惨烈,尔等定然想不到,社令一气之下,当场杀了十几个————”
“倒是我说错了,不是社令杀人,是樊游微一气之下按律杀了对面十多个头目,那些人头堆成堆,远看像山,腥臭得很————”
“说我胆怯,我跟著社令为乡梓们搏杀的时候,你这竖子还在你阿母的裙摆下吃奶呢!”屠户翘起拇指指向自己,万分得意。
“————”场间陷入死一样的沉寂,这几年日子很太平,不敢说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但閭巷间的小偷小摸和强人恶棍却很少。
“罢了罢了,各位乡梓父老也莫要再拌嘴了,閭巷能有今日局面,与二三子分不开,与二三子分不开!”那万永社子弟忙道。
“李阿弟啊,究竟有何事,你莫要卖关子了,快些说来。”白须老翁再催道,零零散散又传来了附和声,气氛终於鬆了一些。
“还不是尔等一直嘰嘰喳喳,我倒是想说啊,哪里又拦得住呢?”这李姓子弟心中腹誹,但却极严肃地说道,“確有大事!”
“什么大事?我刚才回城时,看到北城郭的几个乡也乱糟糟的,社中子弟也都出动了。”刚才最先发问的那个黑肤男人忙问。
“安阳侯的家人护卫被杀了,还有人被掳走了!连车马也消失得无影无踪!”李姓子弟忙高声说道,生怕又被他们抢去话头。
“安阳侯?住在北闕甲第的公卿,与我等有何干係?”那丰腴的娘子又呛道。
“你这妇人!说什么混话哩!安阳侯不就是樊社令,樊社令不就是安阳侯!”拄杖的白须老者用力地顿了顿拐杖,边咳边说。
“是了,社令被县官封了安阳侯,而且还是卫將军!”那少年也终於从窘迫中回过神来。
“何人这么大的胆子,敢杀安阳侯的奴婢护卫,不要命了!?”那短衣黑肤中年人骇道。
“列侯乃高爵,卫將军是重號,樊將军是忠臣,残害其家,无法无天,无德无礼啊!”那儒生呜呼哀哉地嘆气道,连连摇头。
“我是粗鄙,没听过高爵重號,只知道万永社待我不薄,社令更是自家子弟,杀他家人,便是杀我家人!”那屠户捶乳说道。
“是极是极,三年前我得了一场大病,差点饿死在家中,若不是社中派人送来了救济粮,我是冢中枯骨!”那儒生掩面嘆道。
“谁说不是,老叟我今年六十有五了,从五年前开始,每年腊月都能收到社中的酒和肉,能过个肥年哩。”白须老翁又说道。
“送礼倒也罢了,我那嫁到未央乡去的女儿被夫家捶打,报到乡里却无人管,有赖社中替我那阿女出头。”丰腴娘子擦泪道。
在他们的引领下,眾乡梓父老又开始嘰嘰喳喳地数落社中对他们的“援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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