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1章 刺杀
翌日,清晨。
城北的空气中透著一股子腐朽气,混合著不知从哪儿飘来的焦糊味,让人胃里阵阵翻腾。
大友组所在的事务所內,阳光透过积满灰尘的百叶窗,在大理石地板上割裂出一道道惨白的痕跡。
大友坐在办公桌后,身上还穿著昨晚那件西装,两根手指夹著半截已经熄灭的菸头,眼眶里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
他整整盯了一夜的电话。
片冈那个老狐狸承诺的“信號”始终没有响起。
隨著天色转亮,大友的心也一点点沉进了谷底。
他的直觉告诉他,昨晚那场所谓的“巡警设卡”,里面有鬼。
“哐当——!”
办公室那扇沉重的防盗门被人暴力踹开,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巨响。
大友头也没抬,只是眼皮微微跳动了一下。
在这城北,敢这么进他办公室的人,除了山王会的若眾池元,找不出第二个。
池元穿著一身名贵的驼色大衣,领口翻起,脸上写满了由於恐惧而转化的暴戾。
他身后跟著若头小沢,以及几个同样脸色铁青的隨从。
池元一进屋,根本没理会大友那副疲惫的样子,直接衝到办公桌前,猛地一拍桌面,震得菸灰缸里的菸蒂四处乱飞。
“大友!你他妈昨晚在干什么?!”池元扯开嗓门咆哮道,唾沫星子喷得满桌都是,“会长把武装力量拨给了你,让你去平了木村那个杂碎,结果呢?你带著人在樱花大道的马路上看了一整晚的月亮?!”
池元气得浑身发抖,他今天一早就在山上接到了关內会长的电话。
关內在电话里没骂他,只是很平静地问他:“池元,听说昨晚城北的交警很辛苦,一直在陪著你的人谈心?”
这种平静,比任何怒骂都让池元感到窒息。
那是死神的敲门声。
面对池元的咆哮,大友没有任何表情。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池元,那种冷冽的目光,让原本气势汹汹的池元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老大,既然你觉得一百多號人很容易带过去,昨晚这种立功的机会,你为什么不亲自带队?”
大友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把带倒鉤的刀子,直接扎进了池元的软肋。
“你说什么?!”池元老脸涨得通红,像是受了什么奇耻大辱,“我把兵派给你,你办砸了事情,现在还敢顶嘴?!”
大友嗤笑一声,隨手將那半截断烟扔进纸篓,身子往后一靠,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温度:
“昨晚樱花桥、老城口、还有西区的三个出入口,全被片冈的人封死了,他打的是『警视厅督导』的旗號。我去冲卡,那就是暴力袭警。到时候不仅大友组会被立刻取缔,连池元大人你,估计也得因为『指使暴力犯罪』被送进监狱。”
“你以为这是在拍电影吗?还是你觉得,关內会长会为了咱们这几个组长,去跟整个警务系统全面开战?”
池元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当然知道片冈这帮贪官的德行,但他更怕关內的家法。
“片冈那个见钱开眼的混蛋……”池元咬牙切齿地低吼道,“他拿了咱们那么多钱,关键时刻竟然玩这一手!”
“他拿的是『保护费』,不是『卖命钱』。”大友看得很透彻,“在这些官僚眼里,咱们只是提款机,当提款机可能会爆炸的时候,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切断电源。”
池元在办公室里焦躁地踱步,地板被他踩得咯吱作响。
两天的限期已经过去了一半,这种死亡的窒息感让他几乎要发疯。
他突然停住脚步,转过头,眼神中闪过一抹极其阴毒的神色。
“大友,既然大部队动不了,那咱们就换个法子。”池元压低声音,凑到大友跟前,语气中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大友组不是有好几个『快手』吗?你让他们带上傢伙,今晚摸进木村那个庄园,搞一次定点暗杀。”
“只要木村死了,那个所谓的『木村组』就是一盘散沙,到时候我再出面跟会长求情,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大友听著这些话,瞳孔微微收缩,心里那股名为“心寒”的情绪终於彻底蔓延开来。
他看清了池元的为人。
这个所谓的“老大”,从始至终就没把底下兄弟的命当成命。
大部队动不了,就让小弟去送死;刺杀成功了,功劳是池元的;刺杀失败了,那些没入籍的小弟就是“临时工”,跟山王会没半点关係。
池元不仅是在消耗木村,更是在消耗他大友组最后的一点根基。
“办不到。”大友乾脆利落地拒绝了。
“你说什么?!”池元眼睛瞪圆,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
大友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著池元,语气低沉:“昨晚跟著我出动的兄弟们,已经快两天没合眼了,而且……西装男死后,组里的士气很不稳,这几天大家都要参加葬礼,送走昨晚在贫民窟死掉的那几个兄弟,这种时候,没人会去接这种必死的任务。”
这显然是个藉口。
在极道的世界里,葬礼固然重要,但绝对比不上老大的命令。
大友这是在用这种隱晦的方式告诉池元:我的人,不是你隨便扔进火坑里的燃料。
池元气极反笑,他走到大友身后,阴冷的目光像是要在大友的背上钻出个洞来。
“葬礼?大友,我看你是老了,骨头变软了。”
池元猛地转过身,对著那张象徵权力的椅子坐下,语气变得极其森严:“你是不是忘了,是谁把你从老城区的臭水沟里拉出来的?你是不是忘了,你在会长面前喝下那杯『交杯酒』的时候,是怎么发誓的?”
池元抬起头,语气中透著一股子图穷匕见的威胁:
“既然你手下的人要参加葬礼,腾不出手,那你就自己去,大友,在城北,没人比你的刀更快,你亲自去把木村的人头拿回来,我就当昨晚的事情没发生过。”
大友转过头,看著池元那副自私且丑陋的面孔。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大友深吸了一口气,肺部传来一阵辛辣的刺痛。
他原本以为,极道最起码该有一点点“互助”的底色。
可现在看来,在这些高高在上的若眾眼里,他们这些衝锋陷阵的组长,不过是隨时可以收割的庄稼。
理智告诉他,要拒绝。
但那一抹源於骨子里,被灌输的“道义”和“等级观念”,却又像是一根铁链,死死地勒住了他的脖子。
大友沉默了良久,最后,他缓缓摘下了手上的表,放在了办公桌上。
“好,我去。”
大友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平静得让人感到惊悚。
“我会亲自去,但我有一个条件。”大友盯著池元的眼睛,“如果我没回来,我手下的人,必须由你池元大人亲自安排生路,如果你答应,今晚木村死。”
池元听到大友答应,心里狂喜。
他压根没打算管那些人的死活,但面上还是表现出一副极其受感动的样子,猛地拍了一下大腿:
“没问题!大友,你是我最看重的兄弟!只要你办成了这件事,我会亲自向会长提议,让你成为山王会新的若眾!”
这种廉价的饼,大友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他转过身,看向立在一旁的水野。
“水野,今晚你就留在事务所,不管听到什么消息,哪怕是我的死讯,也绝对不准带人去支援,守好咱们的家,听懂了吗?”
“组长……”水野眼眶发红,他太清楚这一去的后果了。
“这是命令。”
大友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办公室。
他没有带任何手下,只是在那件黑色西装的內侧,静静地插上了两把已经开过刃的、散发著幽幽蓝光的短刀。
……
与此同时,城南,龙崎真的庄园內。
阳光洒在修剪整齐的草坪上,龙崎真正穿著一身宽鬆的和服,陪著奈奈子在池塘边餵鱼。
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伊崎瞬快步走近,在龙崎真耳边低声说道:“老大,城北起风了,池元和大友发生了严重的內訌,大友最后决定,今晚一个人潜入木村的庄园执行斩首行动。”
龙崎真停下了撒鱼食的动作,嘴角勾起一抹意料之中的弧度。
“一个人?”
“大友確实是这片废墟里最后的一个武士,可惜,他尽忠的对象是一头只知道吃肉、不知道护短的蠢猪。”
龙崎真拍了拍手上的残渣,对伊崎瞬吩咐道:
“告诉石田吾郎,今晚不需要狙击手,也不需要衝锋枪,让木村把门打开,我想看看,这位在面对真正的『深渊』时,还能不能挥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