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不讲道理的通幽。
等到柳七的魂体从巨蟒分成两半的尸身上飘起来时。
高顽正闭著眼。
他在努力適应脑子里那层突然多出来的、灰扑扑的视界。
伴隨著时间的推移,灰败的阴土与原本的世界开始逐渐融合。
高顽的眼前慢慢重新出现色彩。
他睁开眼睛,开始真正意义上打量那些游荡的孤魂野鬼。
然后高顽就看见了柳七。
柳七的魂体很怪。
怪得离谱。
他从巨蟒额头上那道焦黑的裂缝里挤出来。
像一团被强行从脓包里挤出的半凝固物质。
先是头,然后是肩膀,胸膛,腰……
但怪异的是,柳七腰部以下似乎是空的。
不,不对!
伴隨著柳七从蛇尸上完全脱离。
高顽看见他身下掛著一截扭曲的半透明蛇身。
蛇身末端还连著巨蟒尸体的裂口,像脐带。
隨著柳七往上飘,那截脐带越拉越长,最后伴隨著啵一声轻响,彻底断开。
此刻柳七的魂体完全脱离巨蟒,悬在半空。
他现在的高度,正好和高顽平齐。
但此刻他左半边身子从肩膀斜著被切到肋下,右半边从下巴被切到小腹。
两半身子勉强拼在一起,中间隔著一条巴掌宽、不断往外渗著灰黑色雾气的缝隙。
柳七似乎想把自己合拢。
他低头,用那双半透明的手去按左半边身子的断面,又去按右半边。
可手一按上去,断面就像受惊的水面一样漾开波纹,灰黑色雾气渗得更快。
试了几次,柳七放弃了。
他用双臂死死环抱住自己的两半身子,像抱著个隨时会散架的破布娃娃。
然后,他抬起头將那张同样被劈成两半、此刻正不断往外渗雾气的脸暴露在高顽面前。
柳七的表情先是茫然,像刚睡醒的人不知身在何处。
紧接著他动作僵硬的开始转动脖颈。
像生锈的门轴一般十分艰难的看了看四周。
看著那些漫无目的游荡的、与他一样残缺不全的鬼魂。
看著地上那些已经凉透的、正因为妖气的侵蚀在快速腐烂的尸体。
看著分成两半的巨蟒,以及焦黑的切面上缓缓熄灭的蓝黑色光华。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高顽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
柳七脸上的茫然,一点点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极致的怨毒、疯狂、还有某种侥倖的神情。
“小杂种!”
三个字,从柳七分成两半的嘴里吐出。
像用生锈的锯子在骨头上慢慢锯。
柳七的魂体开始颤抖。
不是害怕的颤抖,是兴奋,是狂喜。
他发现自己虽然死了,但又没完全死。
自己变成鬼的样子惨了点,下半身还拖著截蛇尾巴。
但他还能思考,还能感知,还能骂人。
那就足以证明他魂体的强大。
而且最重要的是。
他看见高顽站在原地,眼睛看著前方,但焦点明显没落在他身上。
这小子看不见我!
他不是道士,也不是和尚,似乎根本不知道鬼怪的存在!
柳七脑子里蹦出这个念头,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他所有的怨毒、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恐惧,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口。
“你看不见我,哈哈哈哈你看不见我!!”
“小杂种!你以为你贏了?!你以为杀了我就完了?!”
柳七抱著自己的两半身子,开始在高顽面前来回飘荡。
他飘得很慢,故意做出各种狰狞扭曲的鬼脸。
虽然他那张脸本来就够狰狞了。
“我告诉你!我们酆都门最擅长的就是驱鬼养煞!”
“我们柳家在酆都门经营了三代!我爹我爷都是坛主!他们马上就会知道我怎么死的!他们会带著更厉害的人来!!!”
“他们会找到你!把你的魂魄从身子里抽出来!用阴火炼上七七四十九天!炼成最听话的鬼奴!!”
柳七越说越兴奋,灰黑色的雾气从身子的裂缝里喷得更急。
他甚至凑到高顽面前,把那张裂开的脸贴到高顽鼻尖前。
“到时候老子要亲自看著你求饶!看著你哭!看著你魂飞魄散!!”
“你的身体最后也会变成我的!”
“多么强大的肉体啊!也不知道你这杂种是走了什么狗屎运!”
“还有你一直在找的那个妹妹!叫高芳是吧?她就在川蜀对不对?”
“老子虽然没见过,但老子记住这个名字了!等老子成了鬼王,老子要……”
但下一刻。
柳七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高顽抬起了手。
不是很快,就是很自然地抬起来,像平时挠挠下巴那样。
左手五指张开,对著柳七那张贴过来的脸狠狠一握!
“咔嚓。”
不是骨头碎裂的声音。
因为鬼魂根本没有骨头。
那是一种像冰层突然开裂,又像陈年的丝绸被强行撕开的破碎声!
柳七瞬间愣住了。
他低下头看著掐在自己脖子上的那只属於活人的手。
看著那只手上清晰的掌纹,看著指甲缝里还没洗乾净的血痂。
他看著那只手慢慢收紧,五指陷进他半透明的魂体里,捏出一圈凹陷。
柳七脸上的狂喜、怨毒、疯狂,在这一瞬间全部凝固。
然后,一点点崩解,碎成最纯粹的、茫然的恐惧。
“怎怎……么……可能?”
柳七的声音断断续续。
他想挣扎。
被斩成两半的魂体开始剧烈扭动,两半身子中间的裂缝哗啦啦往外喷灰雾。
下半截蛇尾巴像鞭子一样乱甩。
可那只手纹丝不动。
就像铁钳一样焊死在他的脖子上。
高顽这时才真正转过视线,目光焦点落在柳七脸上。
他也看见自己左手手掌周围,正縈绕著一层极淡的光晕。
光晕很薄,像一层浸透油的水膜贴著他的皮肤缓缓流动。
就是这层光晕,让他的手能触碰到魂体。
能像掐一只鸡那样,掐住一只鬼的脖子。
“看来,就算变成鬼也没让你这畜生聪明点。”
高顽声音在山谷里迴荡。
山谷里,突然再次变得很安静。
那些原本漫无目的游荡的鬼魂,此刻全都停下了动作。
缺了半截身子的汉子不爬了。
捂著脖子的麻子脸也不张嘴巴了。
碎成几块的黑脸汉子也不拼自己了。
所有鬼魂,全都扭过头。
有的头转了一百八十度,有的乾脆把身子也转过来直勾勾地盯著高顽。
盯著他掐住柳七脖子的那只手。
它们的脸上,那些残留的怨毒、茫然、恐惧、麻木。
在这一刻,全部被同一种情绪取代。
惊骇。
纯粹的、源自本能的惊骇。
眾所周知,人鬼殊途!
活人碰不到鬼,这是铁律。
是阴阳两界最基本的规则。
就像水不能倒流,就像死人不能復生一样。
就算是强如龙虎山的天师,想打鬼也要先在手上套桃木指虎。
可眼前这个穿著破烂工装、满身是血的男人。
就这么简简单单地抬起手,简简单单地一掐。
就这样掐住了一个鬼魂的喉咙???
这意味著在这个男人面前。
他们这些鬼魂不再是无形的、不可触碰的、只能靠怨念和幻觉影响活人的存在。
它们变成了可以被抓住,被控制,被毁灭的东西。
就像地上的石头,就像路边的野狗。
而且能接触,就证明两者之间存在碰撞体积。
如果把人体比作瓶子,那魂魄就是瓶子里的水。
所谓的借尸还魂,说简单点,就是把洒在地上的水重新装回瓶子里。
夺舍就是把瓶子里的水倒出去,然后把自己装进去。
而现在高顽这种行为,无异於在说,他这个瓶子是实心的!
但这怎么可能呢?
一个实心的瓶子如何容纳灵魂?
这种行为非常不讲道理,但这就是通幽!
就像当年大圣能直接拽著阎王爷的衣领一样,不讲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