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经过这场丑陋的对峙,他只感觉自己在这之前其实并不真的了解爷爷,爷爷也并不了解自己。
黎晨的无动于衷,让黎光耀意识到自己说服孙子的可能性已经不大了。
黎光耀仿佛很感慨地叹了口气。
他也不想这样,但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哪怕被孙子记恨,他也不能眼睁睁看孙子走上歪路、毁了自己。
黎光耀自我感动了一把,定定神,才重新看向黎晨,轻描淡写地开口:“好话,我已经说得仁至义尽了,既然你听不进去,还摆出这个态度、这副嘴脸,那我就明说了。”
好话?黎晨都要气乐了,他很想问爷爷他到底摆了什么态度、什么嘴脸,但黎光耀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黎光耀眼神狠亮,语气加重:“两条路,要么你赶紧去分手,断干净,回来什么都不用你操心,好好上学,这篇儿就算翻过去。
“要么你就死磕试试,他们一家都别想再安生,你们那点儿见不得人的聊天记录、照片,遮了你,打印出来,他父母的同事街坊、亲朋好友,他的老师同学、系院领导,让他们人手一份,一辈子戳他脊梁骨。选哪条?你想清楚再回话!”
黎晨惊呆了。
他的爷爷竟然是这样的残酷无耻。
黎晨听见自己低语:“我恨你。”
黎光耀第一次从孙子眼中看到熟悉的恨意,恍惚间仿佛回到了许多年前,站在眼前的是少年时期的儿子,刹那心惊。想到儿子如今的废物模样,黎光耀更加硬起心肠,叹息道:“爷爷都是你了你好。”
黎晨只觉可笑,大声反驳:“为我好?你逼我和这个世界上第一个也可能是最后一个不求回报地爱着我的人分手,用他和他家人的安宁生活来威胁我,你怎么敢说你是为了我好?你只是为了你的面子!”
明明在肆无忌惮地伤害他,为什么还要用“为你好”来粉饰?黎晨无法理解。
懦夫。小人。
伪君子。
黎光耀懒得听这些幼稚疯话,只是一味表现得语重心长:“你一定要这么曲解爷爷的用心,爷爷也没办法!你还是太幼稚,你想不明白,爷爷不怪你。等你在社会上吃过亏,你就知道爷爷今天说的里外里都是为你考虑,到时候,你自然就理解我了。”
黎晨不想再看他演下去,拎起行李箱:“我现在就走。”
执迷不悟!黎光耀压下内心奔涌的愤怒,对着孙子的背影冷声强调:“你走!我不拦着。但你再进这个门,要还跟他藕断丝连,我让他一家子都后悔认识你!”
黎晨气得浑身发颤。
他的愤怒在他的身体里横冲直撞,无处发泄,他想摔了行李箱,他想干脆和他爷爷打一架,他想咆哮,他想痛哭,但他终究还是继续往前走。
他没停下脚步,也没有再回头。
*
网约车司机瞄了又瞄,终究还是主动关怀了一下后座乘客:“哎,帅小伙儿,哭啥呢?怎么一上来就水漫金山了?至于么?”
黎晨用纸巾遮着脸,本来不想说实话,可是他又气又伤心,又无人可说,对萍水相逢的陌生司机坦白:“我家里人逼我跟我对象分手。”
司机有些诧异:“分手?你多儿大了他们还管这个?”
黎晨回答:“开学上大一。”
司机更诧异了:“都大学了家里还掺合?怎么个茬儿啊?你对象考得忒次,你们家觉得跌份儿了?”
黎晨用了一个分数相近的燕城大学来回答:“xx医学院。”
司机大嚯一声:“嚯!牛大发了啊!那你们家这是怕你对象太厉害了,还要读个硕博啥的,长跑最后成不了?”
黎晨豁出去说了实话:“他是男的。”
司机显然愣住了:“嗬!这,这可……”
黎晨有些后悔,太莽撞了,万一遇到个不讲理的,半路给他扔下车呢?
沉默了好一会儿,司机才又开口,语气不改:“这老话儿说得好,‘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你俩要真铁了心,真是瓷瓷实实的,大学这几年就先猫着,低调点儿,等一工作,经济独立了,家里谁还管得着你们俩呀!”
黎晨知道自己遇上了好人,却也只能摇头:“我家里威胁我,不跟他断干净,就把我们聊天记录什么的,发他学校。”
司机震惊地又嚯了一声:“嚯!这是下死手啊!这是你家里人说的?后娘还是后爹啊?”
黎晨回答:“……我爷爷。”
司机咂了咂嘴:“这老爷子,真行!”
咂完往后视镜一瞄,乘客还在那掉金豆儿,司机安慰道:“嗨,你也别哭了,就当是命里该着有这么一坎儿,你先服个软儿,假装分了,把这坎儿糊弄过去。不过我可真得劝你,就你这爷爷,你大学可得玩儿命学,也别总惦记着谈恋爱,赶紧打工挣钱,早点儿自己立起来比什么都强!”
黎晨一直道谢,司机下车时还给他递了瓶水。
将手机开机,电量将近满格,黎晨站在那儿订票,眼泪却一直掉在屏幕上影响他的视线,屏幕边角有陌生的裂痕,裂痕被泪滴放大。
他终于可以去吴市了,可是,却是去跟左衡分手的。
为什么会是这样?
一个旅行团路过,有好心的阿姨停下来关心:“帅哥儿,咋子哭了嘛?遇到啥子事了?”
黎晨赶紧擦眼睛:“谢谢阿姨,我没事。”
阿姨不太相信,但还是拍拍他:“乖乖,莫得啥子事情过不去,好好的哈。”
“嗯!”黎晨尽全力才让自己笑了一下,“谢谢阿姨,阿姨再见。”
阿姨转身离开,黎晨就无法再维持笑容。
他匆匆进站,机械地跟随人潮移动。
六小时后,到达吴市,已是华灯初上。
回到租处,黎晨开门,打开灯,一切如旧,只是久无人住,房间里已有灰尘的味道。
毫无食欲的黎晨倒在沙发上。
他不能给左衡打电话,为了给左衡一个惊喜,他在夏令营结束日期上说谎了,理论上,他今天还在夏令营里。
而且,现在听到左衡的声音,他一定会哭出来的。然后他要如何对左衡解释?他能对左衡说什么?黎晨望着天花板,露出一个自嘲的笑。你能不能选择继续和我在一起虽然我爷爷可能会毁掉你的前途和你一家人的生活?
原来痛苦之上还有痛苦,曾经的痛苦就只是痛苦,并不通往未来的幸福,也不能豁免未来的痛苦。
哪怕他已伤痕累累,纵然他将体无完肤。
他是人而不是贝壳,刺入他血肉的砂石不会被岁月裹成珍珠。
黎晨茫然的视线找不到落点。
他该怎么做?怎样选择才是对的?放手是保护还是逃避?坚守是勇敢还是自私?假装分手,万一被发现,他要如何面对承担后果的左衡?
每一条路都通向痛苦,或迟,或早,找不到幸福的可能。
好想和左衡说话。
说什么都可以。
深姜黄色的沙发布料被打湿,变成难看的红褐色。
明明他已经被惩罚了,他都已经一个多月没有见到左衡了,为什么命运还要惩罚他?为什么他不可以简简单单地和左衡在一起?
左衡…………
黎晨难受地将自己蜷缩起来,像是一只无处可去的流浪猫。
可本来不该是这样的,他明明就快要有一个家了,那个家叫左衡。只差那么一点点,他就可以和左衡去做摩天轮,正式和左衡谈恋爱了。只差那么一点点,木头人就是属于他的了,而他可以是木头人的猫。
“求你了……求你了……”,黎晨绝望地自言自语,他不知道自己在求谁,“我想和左衡在一起……我的左衡……我只是,想……左衡……和他……在一起……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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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可怜的猫宁(抹眼泪)
第81章
太阳高起的时候, 黎晨离开了租处,前往左衡家。
大早上到别人家去,似乎有点奇怪, 可是他没提前通知左衡自己要过去, 他甚至还没告诉左衡自己已经回到了吴市, 昨晚黎晨犹豫了很多次, 手机和儿童手表被他拿起又放下, 最终还是没有联系左衡。左衡不知道他要来, 他也不知道左衡今天是否需要出门,就只能赶早。
黎晨原本还想更早过去, 反正昨晚没怎么睡着。
可是, 他是下定决心去和左衡分手的, 一想到要面对左衡就已经很难了,他到现在都没想好要说什么, 左衡的父母则让他更加无法面对, 叔叔阿姨那么照顾他,他却……所以还是等到左衡父母都上班了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