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215.跨越时光的长河予以狰狞的凝视
    侧写这种能力其实挺奇幻的。
    它既不需要念诵某种古奥森严的龙文、也不会展开某个会將周围一切都囊括进去的领域，甚至在使用侧写的人身边你都察觉不到任何元素的波动。
    可每当强迫自己进入深度侧写，诺诺都会站在旁观者的视角悄然凝视眼前某人或某物曾亲身经歷的事件，抽丝剥茧、一点点还原歷史的真相。
    路明非用眼角的余光凝望沉浸在安息香的气味中已经陷入深度侧写的诺诺。
    其实师姐愿意帮他他真的挺开心的。
    很多被刻意隱藏在一重重表象下面的东西在诺诺面前都会无所遁形、野心家苦心孤诣酝酿的阴谋在巫女那双红色的眼睛面前也会烟消云散。
    以前路明非会想，如果在和师兄愷撒一起执行东京任务的时候他们带上了诺诺，是否后来的悲剧都会得以避免？
    也许是第一次在醒神室和蛇骑八家的家主们见面时、也许是在源稚生的陪同下参观岩流研究所时、再或许只是某个微不可查哪怕是重来一次路明非也会將它忽略了细节，是否诺诺能轻而易举地捕捉到那些平静的时光中那么一点点因为被赫尔佐格动过手脚而显得格格不入的东西？
    如果早知道那是个从黑天鹅港逃出来的恶鬼，愷撒会怎么做？楚子航会怎么做？
    他，路明非，他又会怎么做？
    相扣的手上传来一点点压力，诺诺原本平淡的表情起了丝波澜。
    正常现象。
    要是更激烈些，路明非就会考虑把师姐从侧写中唤醒了。
    周围极安静，媧女把下巴枕在路明非身后的椅背上，望著前面正在清理废墟的事故现场，路明非能嗅到从自己耳边吐息出来的女孩气味。
    他和诺诺的手指彼此骨节错落嵌入，因为两个人都纤瘦，倒像是地壳之间古老沉静的嚙合。
    只是诺诺的指骨更加纤巧，贴合著路明非指骨上微突的棱痕，不似刚硬硌触，只宛如两簇初生枝椏互相支撑著的绵韧。
    路明非心中微微一动。
    他以前跟诺诺关係不错，甚至学院里有好事者还在守夜人论坛上开了诺诺最终花落谁家的赌盘，上面就只有两个选项，第一候选人是愷撒第二候选人就是路明非。
    据说这赌局是新闻部开设的，最开始路明非还有点洋洋得意沾沾自喜，可那会几愷撒根本就没把它当回事，诺诺也跟他老姐一样强势且管得宽，真要说亲密些的举止也不是没有，可你就是能明显感觉到那种亲密绝非对你心生情愫。
    后来到东京任务那会儿芬格尔这廝爆出来加图索家族跟陈家强强联合，愷撒与陈墨瞳喜结连理，盘也就散了最终不了了之。
    当时诺诺没跟他们一起去东京，路明非记得好像是因为被派去北极执行什么超要紧的绝密任务。不过后来有小道消息说她那会儿已经从学院退学了，去马尔他群岛上了另一所学校。
    总之话说回最初，其实以前路明非跟诺诺之间从是从没有过这种十指相扣的————像是情人而更多过像是朋友的举止的。
    诺诺不是陈雯雯那种弱鸡文艺少女，况且在卡塞尔学院玩文艺也会被人嘲笑。相反，她的身体相当健康，每一丝肌肉都紧绷、每一寸肌肤都流淌辉煌。
    她的实战课和体能课成绩都不错，体脂率也低，手掌被路明非捏住並不是那种柔弱温软的触感，还是温润细腻，但纤瘦、伶仃，忍不住要再握紧一分。
    正在路明非要这么做的时候诺诺的指尖竟也恰在这时微微压紧回来，於是两个人指缝间便密结一处再无罅隙了。
    看起来这次侧写还要持续一段时间，好在前面负责警戒的工作人员都从路明非这里拿到了香菸，不会有人来打扰。
    趁著这閒暇的空档路明非掏出手机点进卡塞尔学院官网，然后登录自己的帐號在里面开始查看阿巴斯面对面传给自己的云文档。
    那份由雷蒙德专员负责运输的ss级绝密档案最初遗失的时候整个执行部都有些人心惶惶，很快校董会的文件下来要求彻查这件事情，结果居然没费多少功夫就查到了那东西现在在谁手里。
    倒並非对方的实力惊人以至於已经到了可以明自张胆从学院手中夺走押运货物的程度。
    而是因为做这件事情的人太弱，弱小到甚至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拿走那份档案的是註册地址在西单北大街婚庆大厦六层、人员组成很有些复杂的哈巴狗金融商务有限公司。
    路明非第一眼看见的公司名字，心中吐槽嚯真是侮辱性很强了，再仔细看它的公司资料，对外做些外贸售前的工作，实则是群猎人组成的皮包公司，头头只是个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小角色。
    按理来说这种小角色根本没资格成为卡塞尔学院的对手，可诺玛攻击了猎人网站的防火墙，確实在任务记录中找到了相关的记载。
    大概在半个月之前、恰好是雷蒙德专员从上线手里拿到那份档案的时候那个赏金任务就已经发布了。
    难度很低，而且用挺高明的手段偽装成一桩盗窃任务，只是佣金很高，所以被这群人盯上。
    他们也什么都没做，只是锁定雷蒙德所在的车辆之后一路尾隨，想找机会等他在加油站停靠或者需要更换载具的时候一棍子敲晕，把东西带走。
    结果在途经眼前这段高速公路的时候出了这么大的事情。
    尾隨的车辆正好在事发地后边几干米，堪堪踩稳了剎车没掉下去，负责的猎人趁著当时还没有人赶过来从雷蒙德的尸体旁边带走了那份档案。
    巧合，好运。
    除了事发地点和事故原因不同之外，其他要素与在另一个世界线雷蒙德所遭遇的事几乎一模一样。
    学院对这群猎人的態度只是从他们手里拿回属於校董会的东西，並且把所有看到过那份档案中资料的人全部带回去进行记忆清除；但是对真正造成这场事故的始作俑者態度却非常强硬，要求將他找出来，最好能现场处决。
    对任务目標路明非是有点迷惑的。
    干掉一个龙王？
    我？
    路明非把云文档放到最后，忽然愣住。
    媧女注意到他的异常，偏著脑袋来看。
    那是张照片，为了方便路明非能迅速找到位置，执行部贴心地把位於西单北大道的那栋婚庆大厦正门照贴在了档案末尾。
    “怎么？”
    “这里，我有印象。”路明非说。
    他没跟媧女解释，总不能说这下面其实也连接著前往大地与山之王尼伯龙根的通道吧？
    另一个世界线和师兄一起在地铁深处跟芬里厄耶梦加得激情互掏的时候，愷撒和诺诺就在这栋楼里挑婚纱，结果芬里厄亲眼目睹耶梦加得死在面前悲从中来当场跳了曲热辣劲舞，成千上万的镰鼬给嚇得四下逃窜，有一部分就从那条通道钻到婚庆大厦里了。
    这群猎人將自己的老巢建立在死人之国的出口，同时疑似接受这座死人之国主人的委託从雷蒙德专员的手中得到那份ss级绝密档案，这样看来果然有问题。
    问题很大。
    妈的干掉雷蒙德的那傢伙大概还沾沾自喜觉得自己行事天衣无缝根本不会有人能抓住任何马脚，却没想到学院这边站了个开透视掛的路明非。
    其他人很难將那栋婚庆大厦和大地与山之王联繫在一起，可是路明非经歷过一次芬里厄使用灭世级言灵湿婆业舞的事件，不用动脑子也能把这俩关联起来。
    盘著双腿坐在副驾驶皮椅上的诺诺忽然哆嗦了一下，路明非和媧女对视，然后警觉地看过去。
    只是这一眼，路明非脸上的表情就变了。
    他一把拉开车门將焚烧著安息香的酒精灯丟了出去，然后顾不得前边警戒带附近工作人员投来的好奇目光，弯腰抱起诺诺让她处在通风的地方。
    进入深度侧写之后刚才还神情淡定的诺诺此时全身正哆嗦个不停、眼角抽搐。
    路明非把她放在引擎盖上，將紧锁的眼皮扒开，可以看见眼珠在快速地转动，全身的肌肉和关节也都紧绷，像是陷入了某种巨大的恐惧之中。
    他赶紧掐诺诺的人中，试图把这个正陷入噩梦中的女孩从虚幻的唤醒。
    前面有穿警服的男人结队奔来，显然这个方向发生的异样已经引起了警察的注意，好在媧女果然很靠得住，往前走了两步从怀里摸出来一张证件在那些人的面前晃了晃，他们就原地立定敬了个像模像样的军礼、老老实实退回了警戒线的后边。
    好在虽然因为深度侧写而陷入梦魔，可是要將她从那场梦境中唤醒也不是什么难事。
    很快诺诺就剧烈地咳嗽著睁开双眼。
    她蜷缩成一团，紧紧环抱住自己的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
    虽然退到警戒带的后面，可是这里发生的事情仍旧在引起正负责事故现场警戒的警员们的注意。
    路明非担心遭到盘问，赶紧抱起诺诺把她放在后座上。
    刚才这台车的內部全是安息香的味道，他担心这种粉末会导致诺诺陷入更深的梦境。
    等著诺诺哆嗦著双手从路明非手里把水接过去啜饮了一小口，他才终於鬆了口气。
    媧女钻进副驾驶，扭过头来看：“怎么回事，一副要死的模样？”
    “真的差点死在梦里。”诺诺摇摇头，她的身体还是止不住的颤抖，像是冻得厉害，嘴唇都在发紫。
    “我以雷蒙德专员为视角代入了那场事故，可是看到了————不应该存在於这个世界的东西。”她看向路明非，小脸苍白。
    路明非脱下自己的大衣把诺诺的上半身都裹起来，帮她把因为冷汗而粘在额头的髮丝撩开，然后竖起一根手指在女孩紧紧抿著的双唇上，“我开车离开这里，在路上说。”他说。
    诺诺点点头，这才算是有些心思来稍稍安抚一下自己仍处在极端亢奋和慌张中的心臟。
    打火，掛档，踩离合，引擎微微轰鸣，在远处工作人员疑惑的目光中路明非一个急转漂移直接在被封锁的高速公路上逆行，向著返回市中心的方向狂飆。
    同时一道无形的领域正在悄然张开，將这台载具完全包裹在其中。
    言灵.金刚界。
    路明非並不能理解侧写的原理，不过就刚才诺诺的表现和她所经歷的梦魔，很可能是在进行侧写的过程中与当时雷蒙德专员所经歷的某些事情发生了交互，所以才会说差点死在梦里。
    可是一段记忆是没有办法杀人的。
    就像一张照片里的某个杀人恶魔没办法在午夜跳出来割开你的喉咙。
    更何况诺诺刚才所经歷的甚至说不上是记忆，只能是她自己经过现场的各种蛛丝马跡进行的事件回溯和推导。
    能通过这种几乎八竿子打不著一处的方式来对进行侧写的对象伤害的————龙王真的能做到吗？
    这已经不是言灵或者炼金术能做到的事情了，可以肯定是涉及了某种规则层面的东西。
    路明非也不是没有和龙王级別的东西对掏过，四大君主虽然危险、並且站在混血种和人类的角度来看几乎不可战胜，可他们的存在依旧能够被理解，强大之处无非在于坚不可摧的龙躯和毁天灭地的言灵。
    能够操控规则，只有那些掌握了完整权与力的君王才能知道吧？
    小魔鬼管他们叫全元素掌控者。
    又叫至尊。
    “有点东西。”媧女四下张望，点点头“”，伸手揉了揉路明非的头髮。
    路明非苦著脸：“也不知道有没有效果。”
    “没遇见过这种事情，死马当活马医吧。”小祖宗说，她扭头去看诺诺，“现在可以说了。”
    “眼睛。”
    “什么？”路明非怔了一下。
    “我看到一双眼睛。”诺诺轻声说，瞳孔里金色的烛火在摇曳。
    “什么眼睛？”
    “在侧写中我的身份是雷蒙德，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被某个东西追杀，所以在开上附近的高速公路时將车速飆到了190接近200。”诺诺和媧女对视，“有那么几个瞬间我觉得自己已经接近真相了，可是在事故发生的一瞬间，天上有双巨大的、遮天蔽日看不见尽头的眼睛忽然睁开，它————在注视我。”
    她狠狠地打了个冷颤，仰头，似乎想看看这片天空是否存在什么异常。
    天高云淡，一切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