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没有想到。
    2005年的深圳冬季。
    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流，让街道上的行人都裹紧了外套。
    而东星电子研发大楼，三层的“盘古”系统实验室里。
    气氛比窗外的天气还要冰冷。
    王强死死地盯著伺服器监控屏幕上的曲线。
    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
    星火应用商店的日活用户数连续三天下滑。
    从峰值的120万跌至87万。
    而且，更令人担忧的是。
    开发者註册量断崖式下跌。
    上周新增仅32人。
    创下歷史新低。
    王强的心就像跌入谷底一般，瓦凉瓦凉的啊。
    “王总，又一家融资平台倒闭了。”
    运维工程师小张声音里几乎带著口腔。
    他把笔记本电脑转向眾人，財经新闻的標题让人触目惊心。
    《网际网路泡沫破裂，国內87家创投机构宣布暂停投资》。
    屏幕上滚动的倒闭名单里。
    就包括三家曾与东星接触过的投资公司。
    可见网际网路泡沫的破裂，让人不寒而慄。
    余东推开会议室门时，正撞见李建设把一摞文件摔在桌上。
    財务报表散落一地。
    最上面那张用红笔圈出的数字，都刺痛大家的眼球。
    第1季度营收同比下滑了42%。
    而如今的现金流仅仅能支撑45天。
    “东哥，诺基亚把symbian授权费提高了30%。”
    “真是给我们伤口上洒盐啊！”
    李建设沙哑的声音，就像那细砂纸在摩擦。
    他可为资金可是操碎了心，顶著巨大的压力。
    “东哥，东南亚经销商退了2000台『启明4號』，说消费者现在只买功能机了。”
    李建设无奈地摊开双手，神情十分落寞。
    而此时，实验室门被人踹开，进来的是疯博士张磊。
    这位“疯博士”手里，挥舞著频谱仪列印的测试报告。
    邻道抑制比曲线，在2140mhz频点处剧烈波动。
    “东哥，基带晶片良率突然掉到58%！”
    张磊把报告拍在桌上，有些愤然地道。
    “而台积电那边说45nm產线要优先供应苹果，我们的订单至少要排到三个月以后，这不是扯球淡吗？”
    自从跟余东他们在一直，这位疯博士也时不时冒出一两句粗口来。
    此时，会议室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大家都十分沮丧。
    而窗外的雨丝，正斜斜地打在玻璃幕墙上。
    那东星的logo在水流中扭曲变形，也仿佛像个哭泣的人脸一样。
    “东哥，裁员吧。”
    財务总监的声音细若蚊蝇，他努力了半天才开口道。
    而他的话，却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个人心上。
    “东哥，至少要裁掉30%的研发人员。”
    “否则的话，我们下个月工资都发不出来。”
    余东没有说话，他只是翻开那份皱巴巴的开发者名单。
    最上面几页是“星火扶持计划”资助的项目。
    女大学生马小雨的“掌上书院”赫然在列。
    最新数据显示日活用户从52万跌至37万。
    “不能裁员。”
    好久，余东开口道。
    他指尖划过“掌上书院”的用户留存曲线。
    那付费转化率依然维持在15%的高位。
    “同志们，我们要裁的是非核心业务。”
    他站起身，抓起马克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个圆圈。
    逐个把“盘古”系统的功能模块一一划掉。
    多任务窗口、硬体加速渲染、3g预研……
    最后只剩下最核心的通话、简讯和应用商店。
    “同志们，退回1.0版本。”
    最后，余东斩钉截铁的声音在会议室里迴荡。
    “同志们，所有资源集中优化稳定性和功耗，把『启明4號』的物料成本从580元压到390元。”
    看著神情淡然的余东，疯博士张磊爽朗大笑起来。
    他站起来指著频谱仪上的波形图，对著余东道。
    “东哥，我有办法把良率提上去。”
    隨后，他抓起烙铁在基带晶片旁並联了颗10uf鉭电容。
    那动作非常快，一气呵成。
    “同志们，你们看，我把频率从1920mhz降到1880mhz。”
    “虽然损失点性能，但良率至少能回升到75%。”
    此时，王强的眼睛也突然亮了。
    “东哥，我们可以推出『盘古精简版』！”
    他调出应用商店后台数据。
    像《像素小鸟》和“掌上书院”，两个应用的留存率依然坚挺。
    “我们保留这两个核心应用，其他全部砍掉。”
    “再將系统rom从128mb压缩到64mb。”
    余东看著群策群力的大家，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困难都是暂时的，只要兄弟齐心，没有困难是克服不了的。
    一个暴雨初歇的清晨。
    余东带著修改后的方案，出现在华为深圳总部。
    孟婉周的办公室瀰漫著淡淡的茶香，墙上掛著的《春江潮水图》。
    孟婉周的睿智与知性，那是余东非常欣赏的。
    两个人年龄相仿，又能在同一个频道上面闯事业，真有一种惺惺相惜的感觉。
    “余总，我们可以共享3g专利池。”
    孟婉周淡然笑著，將一份文件推到余东面前。
    华为的hms服务適配文档，就整整齐齐码在旁边。
    “余总，但你们要开放星火引擎的渲染內核代码。”
    两个人整整谈了八个小时。
    但气氛非常好，是那么融洽。
    互相在知识上的探討，时间就在不知不觉中流失而去。
    余东喜欢这种氛围，有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当两人终於在协议上签字时，窗外的晚霞染红了天际。
    根据协议，华为將向东星开放全套3g基带技术文档。
    而东星则授权华为使用星火引擎的webkit优化代码。
    “余总，还有个好消息。”
    余东起身告辞时。
    孟婉周突然从抽屉里拿出个小巧玲瓏的u盘。
    “中国移动想定製10万台『启明4號』精简版，用於农村信息扶贫项目，每台出价499元。”
    对於余东来说，这就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面前年轻的孟婉周，总会在困难上，给他格外的惊喜。
    回程的车上，余东用笔记本打开那个神秘u盘。
    瞬间，华为的3g基带原始码在屏幕上滚动。
    某个注释就突然暖了他的心一下，眼眶都热热起来。
    “基於东星芯1.0硬体平台优化”。
    研发大楼的灯光在雨幕中次第亮起时，余东推开了实验室的门。
    张磊带领基带团队用华为提供的校准参数重新调试，邻道抑制比曲线在1880mhz频点处逐渐平稳。
    王强的团队则在伺服器机房通宵优化资料库，把“掌上书院”的加载速度从3.2秒压缩到1.8秒。
    而此时，马小雨突然抱著笔记本电脑衝进实验室。
    “掌上书院”的后台数据在笔记本屏幕上闪烁著。
    新增用户突然激增12万，付费转化率突破20%。
    更诡异的是，新增用户中73%来自三四线城市。
    而使用的都是东星早期的“启明3號”功能机。
    “余总，他们在用简讯点播看书！”
    马小雨万分欣喜，那双好看的眼睛，真是亮得像夜空中的星星，一闪一闪的。
    “余总，我加了个简讯推送章节的功能，对於农村用户来说，消费很低，他们用得起！”
    余东微笑著点点头，他隨即抓起手机拨通了中国移动项目负责人的电话。
    对方的声音传过来，明显带著惊喜。
    “余总，告诉你个好消息。”
    “我们刚收到试点反馈，农民用户最喜欢用『掌上书院』看农业技术手册了。”
    “点播率居然比娱乐內容高3倍呢！”
    当第一台“盘古精简版”样机从產线下来时，天已经亮了，红日缓缓升起。
    余东按下开机键。
    那淡蓝色的星云图案中央，“东星”的logo缓缓旋转。
    应用商店里剩下只有两个图標。
    《像素小鸟》和“掌上书院”。
    而此时，它们却像两颗倔强的种子，在网际网路寒冬的冻土下悄然发芽。
    “东哥，法务部紧急通知！”
    李建设总是那么风风火火，他的吼声能响彻走廊。
    不过，这一次，他的声音透著无比的惊喜。
    “东哥！诺基亚亚洲区总监亲自来电，语气前所未有地客气呢，就差点低三下四了。”
    “他们愿意让步，希望跟我们合作。”
    “考虑到当前市场环境，symbian授权费可以维持原价。”
    “但我们需要『掌上书院』的优先適配权。”
    余东很冷静，他明白诺基亚让步的原因。
    余东站在研发大楼的露台上，望著楼下陆续上班的员工，脸上满是欣慰。
    这群兄弟姐妹们，工装裤依然沾著焊锡渣，却没人抱怨连续一个月的加班。
    有这群能干能吃苦的员工，何愁事业不成。
    伺服器的机房又传来欢呼声。
    “掌上书院”的日活用户突破了40万，付费转化率攀升至了22%。
    大家无不欣喜若狂。
    “通知生產部。”
    余东拿起对讲机，沙哑的声音始终带著坚定。
    “立刻启动『启明5號』项目，就用那个1880mhz的降频方案，主打超长待机和『掌上书院』看书功能。”
    当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时。
    余东默默在“盘古”系统的启动画面里，藏了个彩蛋。
    只要连续点击版本號五次，就会出现一行小字。
    “感谢每一位在寒冬中坚持的开发者。”
    他翻开那份皱巴巴的財务报表，在现金流预测表上添了个新数据。
    “农村信息扶贫项目”预计月均贡献120万营收。
    最下面用铅笔写著一行小字，是马小雨昨天发来的简讯。
    “东哥，我妈妈说，真正的好书能在寒冬里给人温暖。”
    楼下突然传来惊呼声，李建设挥舞著手机狂奔上楼。
    “东哥，华为的预付款到帐了。”
    “3000万人民幣的专利授权费，足够支撑“盘古”系统再走三个月。”
    余东望著远处的天际线，乌云正在散去。
    他想起跟孟婉周握手时，她对自己说的那句知心话。
    “通信行业就像过山车，低谷时只要抓好扶手，总能等到下一个高峰。”
    而伺服器机房的指示灯依旧闪烁。
    “掌上书院”的用户画像系统，正在自动生成新標籤。
    “农业技术”、“养殖手册”、“农村教育”……
    这些朴素的词语在屏幕上跳动著，就像无数个小火把，照亮了网际网路寒冬里的前行之路。
    “准备开发者大会。”
    余东认真地在工作日誌上写下新计划。
    “就定在下个月，我要告诉所有人，东星不会放弃生態梦想。”
    此时，研发大楼的玻璃幕墙上，雨水冲刷出的痕跡，已经渐渐乾涸。
    那东星的logo在阳光下闪闪发著亮。
    远远地看去，就像一颗倔强的启明星。
    它终於刺破了网际网路泡沫的重重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