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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新会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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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2章 新会陈
    新会县茶马镇,咸水寨。
    珠江口的夜风裹住成阵咸腥灌入寮棚,陈九將最后一条鱼掛上竹架。
    月光从烂瓦缝度漏低出来,正照住阿妈弯低的背脊。
    “明日初八,寅时三刻涨潮,別误了时辰。”阿妈往灶膛塞了把柴嘱咐他。
    “九仔收完东滩的定置网,记得再捎上些……”
    陈九甩了甩手上的血珠,正要应声——
    “哐......!”
    铜锣声突然撕碎了渔村的夜。
    火把沿著滩涂逼近,踏碎牡蠣壳的脆响传来,陈九听了一阵,猛地站起来,撞翻木凳。
    那铜锣和囂张的脚步声,是那班狗差佬!
    阿妈的手像铁钳似的攥住他的腕子,手里的虾酱“哗啦”翻到在地上。
    “从后窗走,晚些再回来!”她掰开他的手指,急急忙忙把祖传的刀拍进他怀里防身,刀鞘上“新会陈氏”四个小字被火光照得发亮,像是要烧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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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九蜷在船底数心跳,能听见差役的靴子已经踹开了自家寮棚的门。
    咸水寨的破船密密麻麻挤在一起,他的舢板卡在两条船中间躲著,还算隱蔽。差役的鬨笑混著阿妈压抑的闷哼传来,像钝刀子割肉,一下比一下狠。
    “死八婆生养的好崽子!”李书办踹翻虾酱缸,“县尊老爷要三百担鲜蚝贺寿,你们倒敢拿臭鱼烂虾糊弄?”
    陈九指甲抠入船板,木刺扎入肉都不觉痛。
    他认得这个声音,上月就是此人强征了阿彩姐的婚船,逼得那女人跳了伶仃洋。刀在鞘中轻颤,似是在提醒他那句三叔公常说的话:“渔家把刀,出鞘就要见血。”
    陈九听著母亲压抑的痛呼,实在无法忍耐。
    他被愤怒冲红了眼睛。
    海水冷冰冰地舔他的脚踝,可心口那团火越烧越旺。
    王阿四被活活打死的惨叫,陈大娘全家掛在土墙上的人头……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翻腾。陈九闭上眼,可眼皮底下全是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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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时的更梆声响,陈九用嘴叼著渔刀爬上礁岩,在黑暗中疾行。
    直到看见那差役住的公舍才停下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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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沾著碎蚝壳的烂鞋和布条绑腿乱糟糟扔在臥房门前,他解下腰间浸透桐油的麻绳,指节翻飞间打出十二个阎王结,並细致的掛上了鱼鉤,这是捆鯊的杀网,他父亲的拿手好戏。
    第一个差佬踩中陷阱惨叫,陈九的刀轻轻抹开第二个人的喉咙。热血喷上墙面,他遵循著老豆教他剖鱼的诀窍:刀锋贴鳃盖入,顺势挑断龙骨。祖传的长刀欢快饮血,他一一照做,手腕翻转一一宰杀。
    “第五个。”陈九踩著李书办的背脊,声音沉闷而嘶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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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潮水漫过滩涂,陈九的舢板吃水已到极限。船板夹层里除了差役身上搜出的財货散银,还有半坛混著点血丝的虾酱。
    他想强拉著母亲上船,那个一脸笑意的小女人却只是摇头拒绝,
    “仔,我吃惯了这里的水。”
    他顺著水流在死黑的夜里无声地哭嚎了半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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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还没亮,铁镣的寒意已经咬进脚踝。陈九蜷在茅草铺上数著呼吸,隔壁肺癆鬼老林的咳嗽声就没停过,那老汉咳出来的血沫子在墙角成了一片黑点。
    他舔了舔裂开的嘴皮子,尝到眼角滑下来的咸泪。这玩意儿比监工赏的餿水还金贵,好歹喝了不肚痛。
    工棚里鼾声、呻吟声此起彼伏。陈九缩在冰冷的草蓆上,睡不著了,他掌心又碰到那枚玉佩。
    “致公堂……”他默念著,试图从这三个字中找出些许线索。这难道是一个组织?一个秘密的会社?“丁卯”又代表著什么?某个特定的年份,还是某种特殊的含义?
    他想起福建少年临死前那双眼睛,那里面充满了不甘、愤怒,还有一丝……期盼?
    苟活,还是赴义?
    契约已签,文书已落。他似乎已经选择了前者。可这枚玉佩,这福建少年临死前的託付,又像一根无形的丝线,將他与某种更加宏大、更加凶险的命运紧紧相连。
    少年临死的眼神悄悄落入了他心中那片名为“不甘”的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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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监工房里西班牙猪的呼嚕打得震天响,在恍惚中,天慢慢亮了。监工房的铜铃骤响,又是一天开始。
    甘蔗田里的烂臭味能熏死苍蝇。陈九麻木地用砍刀劈进蔗杆,却猛地听见身后皮鞭破空的尖啸,他本能缩了缩脖子,结果鞭梢却抽在旁边客家仔阿福背上。
    阿福的破衫裂开,露出新伤叠旧伤的脊樑,血珠溅到陈九脸上,滚烫得让他一愣。
    他前些天烧得跟炭火似的,陈九都以为他要见阎王了。
    “chino猪,这捆少了两斤!”胡安监工的皮靴重重碾进泥里,西班牙语的咒骂混著鞭子声劈头盖脸砸下来。陈九低头盯著自己的镰刀柄,听著阿福一声接一声的惨叫,手也越来越抖。
    缠刀柄的麻布上,满是茧子磨破的血,那血早就发黑髮硬,和汗酸味混在一起,臭不可闻。
    他的手本是最硬的…….常年扯渔网、绞缆绳,茧子厚得能磨断麻绳。可即便如此,也没能在这鬼地方撑过一周。
    听见监工骂骂咧咧地走开,陈九收回思绪,一边挥刀,一边用余光扫视四周。
    露水顺著脖颈滑进衣领,流淌在烙铁留下的猪仔编號上,那伤口已经有些溃烂,被水刺得生疼。
    砍下来的甘蔗头在脚下“吱呀”作响。陈九盯著前面梁伯拖曳的脚镣,发现他左腿比昨日瘸得更狠。
    昨夜收工时,监工把他按进碱水池“洗脚”,现在他小腿的皮肉正像煮烂的芋头,一片片剥落。
    监工们似乎知道谁是这群苦力的主心骨,专挑最硬的骨头来碾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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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九能吃苦,打渔的日子和甘蔗园不分伯仲。
    但他厌倦这样猪狗一样的生活,比起县衙差役的眼神,西班牙人看他的眼神更要蔑视上几分。
    这种眼神陈九之前就见过,那是从他逃出家门后开始。
    在澳门內港的臭鱼筐里,看著洋大人用铁链拖拽他的同胞。那些人的辫子缠在铁柵上,一副半死不活的鬼样子。
    “chino! más rápido!”
    监工胡安巡视一圈又跑到他们这里来了,鞭子抽在陈九裸露的脊背上。这是他今日第一个鞭痕。
    血水顺著脊背淌下,像那露水一样刺得他背上生疼。
    陈九没有作声,弯腰继续綑扎蔗杆。四指粗的甘蔗叶边缘锋利如锯齿,在他小腿上划出细密的血线。
    这鬼佬比广州见过的还要盛气凌人,完全不把人命放在眼里。
    陈九咬著后槽牙,手里的砍刀攥得死紧。这日子要是再这么过下去,迟早得烂在这片甘蔗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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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头爬上棕櫚树梢时,黑奴卡西米尔拖著铁链送来木桶。陈九的陶碗磕在桶沿的豁口上,舀起半碗浑浊的汤水。煮烂的芭蕉混著木薯块在汤里浮沉,间或能捞到半截罗非鱼骨,这大概是监工们昨夜宴会丟弃的残渣。
    他蹲在灌溉渠旁,就著漂满飞虫的水面喝汤。汤里掺了粗盐,咸得发苦,却要分三口慢慢咽下:第一口润裂开的唇,第二口压绞痛的胃,第三口含在舌底,骗自己这是阿妈煮的咸鱼粥。
    厂汽笛突然嘶鸣,震落旁边茅草屋顶积著的蔗渣灰。陈九伸出舌头接住一片灰烬,竟尝出些许焦味,这是焚烧逃跑者遗体时的气味,化作了这般甜腻的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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