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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舞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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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14章 舞娘
    溪边的湿气,丝丝缕缕地透过单薄的裤管往上渗,陈九这才察觉,自己竟是跪坐在溪流不远处的灌木丛里。
    小哑巴正用几片宽大的棕櫚叶捲成一个简陋的漏斗,小心翼翼地往他乾裂的嘴边送水。溪水里混著上游漂来的甘蔗渣滓,一入喉,便在舌根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苦涩。
    他实在是太累了。一夜未曾合眼,长途奔袭,连著手刃了五人,他的体力与精神,都已逼近了极限。
    “歇两刻钟……”
    陈九的眼皮重得像灌了铅,几乎就要昏死过去。他强忍著周身传来的剧痛,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摸胡安怀里那块银壳怀表,想看看时辰,哪怕只是片刻的喘息也好。
    然而,指尖触到的,却是一把早已凝固的血痂。左肋和左大腿上的伤口,在冰冷的溪水中泡得发白浮肿,翻卷的皮肉边缘,还嵌著河底衝上来的污黑泥沙。
    他想解下腰带,重新扎紧不断渗血的伤口,却发现右手的食指早已肿胀得如同熟透的紫茄子一般,那是先前掰断监工颈骨时用力过猛,留下的“纪念”。
    这一夜,天太黑,逃得太急,他甚至都来不及仔细查看自己身上的伤。
    小哑巴瘦小的身子突然一僵,猛地按住了他的肩膀。东南方向的林子里,一群宿鸟被惊起,“扑稜稜”地四散飞开,风中隱约传来几声短促而凶狠的狗吠。
    陈九心头一紧,迅速將匕首贴著心口藏好。他屏息凝神,默默数著远处的狗叫声,也不知数了多少声,那追兵的动静,总算是转向了北边的山坡。
    他低头一看,裤管上又渗出了一片暗红的血跡,將原本绑在腿上的麻布条带浸染得更加触目。小哑巴见状,二话不说,便撕开自己身上那件早已破烂不堪的衣摆,露出底下纵横交错、早已结痂的鞭痕。他用牙齿配合著右手,笨拙却又异常仔细地为陈九重新包扎伤口。断崖方向,冷不丁传来几声追兵的枪响,子弹呼啸著掠过林梢,惊得河里的游鱼在水面划出一道道凌乱的波纹,旋即便没了踪影。
    这一夜的暴乱,不知有多少华工在惊慌失措中四散奔逃,也不知又有多少人,倒在了追兵的枪口之下,或是被凶狠的猎犬撕成了碎片。无数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逝在追求自由的逃亡路上。
    听著远处断断续续的枪声,陈九的眼前,又仿佛浮现出圣卡洛斯甘蔗园里那尸横遍野、火光冲天的惨烈景象。
    他的视野开始变得模糊,小哑巴不知从哪里寻来一截芭蕉芯,在嘴里嚼烂了,急忙塞进他口中。那股带著草腥味的汁液滑过乾涩的喉管时,他听见自己的胸腔里,传来一阵阵如同破旧风箱般嘶哑的呼声。
    成群的蚊蚋在耳畔“嗡嗡”作响,令人心烦意乱。他努力想保持清醒,但耳边潺潺的溪水声,却渐渐化作了故乡渔村那日夜不息的潮汐声。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阿妈坐在昏黄的油灯下,佝僂著背,缝补著破旧的渔网。灯火摇曳,那微弱的火苗,隨著他每一次沉重的心跳,一点一点地,向著无边的黑暗深处坠落。
    也不知为何,最近这些日子,他总是会无端地想起阿妈。
    咸水寨子有千般万般不好,可终究是家啊……阿妈她,还好吗?
    ————————————
    夜幕即將降临,陈九终於悠悠醒转。
    小哑巴依旧蹲坐在他身边,小小的手里,紧紧攥著陈九给他的那柄玳瑁小刀。见他醒来,那只独眼中,瞬间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惊喜光芒。
    “我睡了多久?”
    陈九挣扎著想坐起来,却牵动了身上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抬眼望向远处,天边最后一抹金黄色的余暉,已然隱没在起伏的山丘之后。
    小哑巴摇了摇头,將一个木薯团递到他手里。陈九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肚子也早已饿得咕咕作响,正拼命地向他抗议。
    看样子,自己竟已昏睡了整整一天。
    也不知梁伯他们逃到哪里了,是否还安全?
    他眺望了一阵,强撑著走到溪流边,掬起清凉的溪水抹了把脸,感觉精神似乎恢復了不少。
    “你还能走么?咱们要抓紧走了。”
    小哑巴沉默著点了点头,开始默默收拾散落在地上的零碎物件。
    陈九心中涌起一阵愧疚。这小哑巴跟著他,也是一天一夜未曾合眼,此刻定然也已疲惫到了极点。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孩子瘦小的脑袋,示意他不必太过慌张。两人稍作休整,便趁著天边尚存的最后一丝光亮,沿著溪流旁的灌木丛,继续艰难跋涉。
    天色彻底黑透之前,他们终於抵达了西北方向一片隆起的山丘。这里的地势陡然攀升,茂密的热带硬木与蕨类植物交织缠绕,形成一道道天然的屏障。
    小哑巴搀扶著陈九,在陡峭的山壁上艰难攀爬。石头缝隙里的碎屑和土渣,不时从他们紧抓的指缝间滑落。远处,依旧能隱约听见几声模糊不清的犬吠。
    追兵,依旧如跗骨之蛆,一刻也不曾停歇。
    当一轮残月费力地从厚重的云层中爬出来,清冷的月光洒下,这片荒凉的山岭总算被照亮了几分,不再是先前那种伸手不见五指的死寂漆黑。
    他们寻了个断崖边的岩洞,暂时躲藏起来。从洞口望下去,山谷之中,雷拉镇的炊烟正裊裊升起,教堂那標誌性的红色尖顶,在夜色中依旧高高矗立於小镇的中央。
    雷拉镇的北岸,是西班牙殖民者用坚硬的石头砌成的总督府与教堂;南岸,则密密麻麻地挤满了华工与黑奴混居的简陋棚屋,骯脏而破败。东侧的码头上,漂浮著各种各样的生活垃圾和工业废料,水面泛著令人作呕的白色泡沫。
    一条蜿蜒曲折的黑色“大蛇”,从北岸隆隆穿过,那是专门用来运输蔗的铁路。
    陈九的左脚早已肿胀溃烂得不成样子,每挪动一步,都像是赤脚踩在刀尖之上。
    小哑巴走在前面,奋力拨开那些带著尖刺的灌木枝叶。他仅剩的那只独眼,在朦朧的暮色里,依旧显得锐利而可靠,仔细辨认著方向,引领著陈九,一步步向著小镇的郊外靠近。
    海风迎面扑来,远处,亮著几团昏黄摇曳的光亮,看样子,应该便是还在连夜卸货的码头。
    陈九的脚步突然顿住了。前方不远处的路边树林里,三具华工的尸体赫然吊在粗壮的枝椏间,隨著夜风轻轻晃荡。他们的脚趾早已被海鸟啄食得露出了森森白骨,裤管上凝固著大片早已乾涸发黑的血痂。
    看样子,是昨夜出逃的华工不幸被抓,殖民者便將他们吊死在此,以儆效尤。
    “走水路罢。”
    陈九轻轻嘆了口气。眼前这条路,想必常有巡逻队经过,他们再沿著两旁的树林行走,已不再安全。
    小哑巴点了点头,拽著他,两人压低了身子,借著夜色的掩护,慢慢前行。走过一柱香的功夫,两人便趟进了冰冷刺骨的海水里,借著微弱的月光,向著码头的方向奋力泅渡。
    他们紧贴著那些长满了藤壶的礁石游动,湿透的裤管一不小心,便会缠上那些如同死人头髮一样的水藻。
    肩上和腿上的伤口,在海水的浸泡下,又开始丝丝缕缕地往外渗血。
    他们摸索著在冰冷的海水中游了半日,总算是靠近了码头的岸边。
    “手脚麻利点!”
    监工粗暴的吆喝声,混杂著皮鞭抽打在皮肉上发出的清脆爆响,从不远处的码头上传来。两人愈发小心谨慎,浑身湿淋淋地从冰冷的海水中爬起,紧贴著码头下方黝黑的岩壁,借著夜色的掩护,匍匐前进。
    又往前挪了一段距离,他俩寻了个码头岩壁下方的豁口,蜷缩在里面。冰冷的海水依旧拍打著他们的脚踝,反而让陈九那因失血过多而有些昏沉的神经,清醒了几分。
    头顶上,油灯昏黄的光芒扫过货船的吃水线,照亮了船身上用油漆刷著的模糊不清的西班牙文字。
    陈九仰著头,借著岩石的遮挡,仔细观察著码头上的动静。十几个赤膊的汉子,正吃力地从船上往下卸著一袋袋沉重的煤炭。监工的皮鞭每抽响一次,煤灰便会隨著那剧烈的震动,纷纷扬扬地飘落在他头顶。
    两个黑奴拖著一辆沉重的板车,从他们藏身的岩壁旁经过。车轮碾过地上的蛤蜊壳,发出“嘎吱嘎吱”的刺耳声响,几片锋利的碎壳不小心溅到了陈九的脸上,划出几道细小的血痕,他却依旧咬著牙,一声不吭。
    夜深了,海风也越发刺骨,两个人冻得都有些受不住了。他们躲藏的位置,不仅要忍受冰冷海水的不断拍打,还要硬抗那夹杂著水汽的海风。
    又在豁口里瑟瑟发抖地躲了一阵,码头上卸货的华工们,开始往马车上堆放第三层煤炭包了,看样子,这船货总算是快要卸完了。
    监工似乎也有些疲乏,骂骂咧咧地走到最前面的一辆马车旁,点燃了一支雪茄。陈九仔细观望了片刻,见四周无人注意,便不再犹豫,用尽全身力气,先將小哑巴托起,然后借著哑巴的拉力,自己也勉强爬了上去。
    两人趁著夜色,从码头侧面一处相对低矮的区域翻身上了岸,然后便如同两道黑色的影子,迅速钻进了停放在最后面的那两列马车底下。此时,那些卸货的华工们刚刚离开,正吃力地去搬运最后一批货物。
    小哑巴身形本就矮小灵活,他手脚並用地快速一个翻身,便悄无声息地窜上了马车,敏捷地拉开缝隙,將自己瘦小的身躯挤了进去,然后又用一块破旧的麻布將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陈九则一直警惕地环视著左右。拉车的驮马似乎被身后木板车的轻微晃动惊扰,不满地喷了几个响鼻,晃了晃硕大的脑袋,但很快便又安静了下来。
    当监工那沉重的皮靴声再次从远处折返,一步步逼近时,陈九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他蜷缩在马车底下,大气也不敢出,直到那脚步声渐渐远去,才稍稍鬆了口气。
    那些背著沉重麻袋的华工们的身影,已经在摇曳的灯光下渐渐靠近。陈九瞅准一个空当,悄无声息地闪到最后一辆马车旁,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自己那早已僵硬不堪的身子挤了上去,然后开始吃力地搬动那些沉重的麻袋,试图將自己掩藏起来。
    他的手脚早已不听使唤,慌乱之间,一个年老的华工那双浑浊的眼睛,已经死死地盯住了他。
    那是个缺了门牙的老汉,眼珠扫过陈九脖颈的烙印和他身上深红的血渍,突然佝僂著转身挡在在监工即將转来的视线上。
    “快装满了!”老汉用台山话高喊,龟裂的脚掌重重踏下地面。其余扛著麻包的五人沉默著放缓动作,身影交错成一道人墙,挡住监工的煤油灯光。
    陈九的瞳孔缩了缩。
    “?qué está haciendo el cerdo al ralenti!”
    (猪仔磨蹭什么!)
    监工逼近。陈九猛地蜷身,一个接一个的麻包压在他的身侧和头顶,把他掩埋。
    陈九著急忙慌地把最后一片衣角拽进麻袋堆,缺牙老汉直勾勾地盯著他,將浸透汗臭的麻布盖在他头顶。然后就狠狠地挨了两鞭子,监工愤怒的咆哮几乎响彻码头。
    终於,马车在一阵剧烈的顛簸中缓缓启动。陈九从麻袋的裂缝中,隱约看见了那个老汉早已被磨得皸裂出血的脚后跟。那里,也同样缠著冰冷的脚镣。一步一蹣跚,一道细细的血线,顺著他乾裂的脚跟缓缓滑落,在积满煤灰的地面上,留下一点点暗红的印记,让陈九的心,再次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悄悄扒开煤袋的一条缝隙,朝外面望去。马车紧贴著码头仓库的墙根,缓缓驶进了小镇那狭窄而骯脏的街道。巷子尽头,隱约飘来一阵阵油煎咸鱼的焦香,还混杂著附近雪茄作坊里飘出的浓郁菸叶味。
    从马车上逃下来的时候,陈九再次对上了那个老汉的眼睛。他默默地取下了掛在腰间的砍刀——那是一把真正的好刀,连著砍翻了五个西班牙监工,刀刃却依旧锋利如初,未曾卷刃。
    他將那柄砍刀,轻轻地掖进了板车上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里,然后又和旁边几个默不作声的华工对视了一眼,什么也没说,便迅速转身,消失在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
    黑圣母酒吧后院。
    一处空置的棚子里,马吃的草料堆在一起,小哑巴的脊背紧贴木围栏,乾草刺得他鼻腔发痒。
    草料堆里,陈九的伤口在隱隱发烫,火烧火燎一般。
    刚刚那一趟,浑身湿透,又经歷了先前那番惊心动魄的折腾,两个人早已是精疲力尽,此刻正紧紧搂抱著,蜷缩在草料堆里。
    他们已经在这里悄无声息地躺了足有两刻钟,耳边是酒吧后窗里传来的阵阵喧闹的欢笑声与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却也只能静静地等待著,等待著夜深人静的那一刻。
    小哑巴並不知道陈九带他来这里,究竟有何打算。他只是固执地、一步不落地紧跟著这个早已遍体鳞伤、几乎只剩半条命的男人,並不在意要去往何方,也不在意前路是生是死。
    马厩里拴著十几匹高头大马,偶尔会不耐烦地打几个响鼻,喷出几股热气。
    他小小的身子蜷缩在陈九的身侧,那只仅存的独眼,透过乾草的缝隙,警惕地死死盯著月光下木门外那条漆黑幽深的巷道。
    有人来了!
    三米开外,一个醉醺醺的卫兵,嘴里哼著不成调的西班牙小曲,摇摇晃晃地撞开了马厩的木门。
    “求您……求您让我见见他。”
    女人的喘息声先於身影传入马厩。陈九看见一只脚踝绊在门槛上,缀著银铃的舞鞋不小心甩脱,露出脚跟。
    银亮的光追著那具身体照进来,透过草堆的缝隙窥见一抹晃动的瓷白。舞娘佩帕的鞋陷在泥污里,蕾丝裙摆被夜风掀起,露出青葱般的小腿。
    她的脖颈被人拽成惊人的弧度,后仰著大口喘气,西班牙卫兵的另一只手正抵住她起伏的锁骨,手指陷进肌肤,汗水顺著ru沟滚落,滑进山谷中。
    “你哥哥是暴乱犯,迟早餵了鯊鱼。”
    那卫兵一边说著,一边用空著的那只手,缓慢而又带著几分戏謔地,挑开了她胸前那件系带。浓烈的酒气混杂著令人作呕的汗臭味,毫不留情地喷在她耳朵上。
    “除非……你愿意替那个杂种,好好地赎罪?”
    佩帕的指尖抠进卫兵的衣袖。
    她嘴里发出几声呜咽,膝盖一软跪在地上,裙子立刻就被乾草末和脏兮兮的泥土染黑。
    “对,就这样……”卫兵拽起她湿漉漉的捲髮,强迫她仰头盯著自己。
    他们之间那带著浓重口音的西班牙语,陈九一个字也听不懂。但那些粗暴的动作,以及女人脸上那绝望的神情,其中所蕴含的屈辱与暴虐,却是那般清晰可见,根本无需任何言语来詮释。
    草料堆中的陈九绷直脊背,哑巴少年按住他颤抖的手腕。他们自己的血痂还在渗脓液,此刻暴露便是死局。
    还没等卫兵开始粗暴的享受,马厩外忽然传来集合哨的尖啸。
    卫兵咒骂著甩开佩帕,她像被抽去骨头的玩偶瘫倒在地。月光恰好漫过她半裸的脊背,两侧的蝴蝶骨十分明显,微微起伏著。
    “明日再来收拾你。”卫兵繫紧裤腰带衝出门,隨手把佩帕的珍珠耳环扔到泥里。
    “黄猪又暴乱了!”巷外骤然爆出嘶吼。
    紧接著就是激烈的马蹄和脚步声,令人不安。
    卫兵的身影消失在马厩,舞娘跌坐在翻倒的草料堆旁,衬裙的系带松垮地垂在肘弯。
    那个女人突然用束腰捂住脸,忍不住哭出了声。没繫紧的衬衣豁口隨著她的哭声一抖一抖的。陈九的视线被那抹晃动的雪白烫得生疼。
    十七岁那年在渔市,他见过被差役拖拽的张家小女,衣服被扯烂,肚子和大腿也是这样刺目的白。
    他攥紧匕首,转过头去不忍再看。
    女人缓缓支起身子,指尖抠进泥地里,像是在埋怨自己。肩头的带子又不小心滑落,露出大片瓷白的肌肤。
    她低声啜泣著,捡起地上的珍珠耳坠重新卡进耳垂,穿好了衣服,酒吧里还有工作等著她。
    ————————————
    草料堆里的两人沉默地擦拭刀具,恢復体力。刚刚翻出了袋子里的木薯团,就著水大口吞咽,陈九也不知道菲德尔会是什么样的態度,万一要向卫兵举报,他们还要喋血逃亡。
    七十人的性命压在他的肩头,不容得他不患得患失。
    从昨夜那场惨烈的暴乱开始,他觉得自己,似乎有哪里变得不一样了。
    平生第一次,他亲眼目睹那么多曾经熟悉的面孔,如同田埂上被镰刀割倒的麦子一般,如同渔网中那些徒劳挣扎、濒临死亡的鱼儿一般,在他眼前痛苦地扭曲、然后永远地沉寂下去,甚至,死无全尸。
    平日里那些习以为常的侮辱与虐待,此刻如同走马灯一般,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脑海中滑过。他突然开始痛恨自己过去的懦弱与麻木。
    为什么在咸水寨的时候,他总是將希望寄托在那些差役老爷们偶尔发作的善心之上?为什么总是躲在阿爸阿妈的身后,让他们为自己遮风挡雨?
    即便是阿爸死后,阿妈那矮小瘦弱的身躯,也从未让他受过半分真正的委屈。
    他痛恨自己手刃差役太晚。
    或许,在那一夜,自己就该不顾一切,强拉著阿妈,驾著那条破旧的小渔船,逃向茫茫无际的大海。可是,这天下之大,又能逃往何处呢?
    在家乡,他只是一个身份卑微、任人欺凌的渔民;来到这异国他乡,他又被人用铁链拴著,像狗一样劳作,朝不保夕,贱如草芥。
    什么时候,才能寻得一处,不再受人欺辱,能够堂堂正正活下去的地方?
    他攥紧了手里的刀,生平第一次有了想要开闢一片天地的强烈的渴望。
    我不能死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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