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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惊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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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25章 惊变
    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
    三等车厢的空气隨著长途行驶越来越浑浊。
    汗臭、霉味与尿骚混作一团。一开始上车的兴奋被疲倦吞没,不管是爱尔兰劳工,还是义大利佬,或是其他族裔的新移民,都开始变得懨懨。
    偶尔有人在车上赌钱,引发一阵围观,很快就又沉寂。
    三天来,他们饿了就吃些醃鱼、咸肉和干饼子,偶尔在中途停靠的车站买点廉价的热食,连水壶里的水也喝得谨慎。
    平克顿的狗每逢到站便来巡查,没人敢闭眼深睡。
    鼾声、咳嗽声、铁轨的轰鸣声织成一张密网,將所有人困在疲惫的牢笼里。
    凌晨,刘景仁佯装起身如厕。
    他贴著车厢壁挪动,靴底轻蹭地板,生怕惊醒隔间外打盹的义大利侦探。
    舞娘佩帕缩在车尾的座椅上,脖颈淤青未消。
    刘景仁的指尖夹著纸条,趁侦探鼾声骤起的剎那,將纸片塞进她掌心。
    佩帕立刻惊醒,借著煤油灯的昏光,她瞥见落款“菲德尔·门多萨的朋友”,指尖猛地攥紧。
    纸条上写著他们会找机会救她,不知道是否可信。最后还询问了一句,要是菲德尔还活著,就点点头。
    刘景仁以口型无声问:“活著?”
    佩帕怔了怔,良久之后才点头。
    暗处的陈九收回目光,眼神微动。
    这广府女人和西班牙老爷的仔竟真还活著。
    ——————————————
    第三日正午,汽笛长鸣。
    普瑞蒙特里站快到了。
    灰濛濛的月台轮廓渐显,三等车厢爆发出压抑的骚动。
    华人劳工佝僂著背,小声议论著,將破旧的鞋用力跺了跺,缓解浑身的麻木,眼珠终於泛起一丝活气。
    陈九慢条斯理地裹紧衣,余光扫向一等车厢方向,虽然他什么也看不见。
    见真章的时候要到了….
    ——————————
    霍华德正看著窗边吞云吐雾,臃肿的身躯深深陷在柔软的沙发里。
    侦探歪在一边皮椅上酣睡,枪套皮带松垮垂落,衬衫领口还有昨夜的威士忌酒渍。
    “下去透透气?”
    霍华德拍打威廉的肩,把搭在一边的呢子大衣递给对方。
    威廉懒洋洋起身,揉了揉脸,一整晚的酒局也让他有些口乾舌燥,昨晚他们几个在加州做生意的商人霸占了这处车厢中部的沙发,畅聊著东部的商业环境和漂亮女人,喝到天亮才在沙发上睡下。
    侦探抬眼看了,鼾声打了个转,又归於平缓。
    这帮狗屎的商人,他们可以互喷唾沫,叼著雪茄聊一整晚钱和女人,自己只能靠著酒精陪著!
    两人踱向车门,霍华德整了整皱巴巴的衣角,拉起怀表看了一眼。
    那些黄皮在车上吗,会不会按照计划行动.....
    事关他的前程,此刻也有些忐忑。
    ————————————
    普瑞蒙特里站。
    这里是东西铁路交匯的地方,具有重要的象徵意义。
    煤烟与蒸汽交织,笼罩著这座因铁路而生的荒原小镇。
    站台铁轨旁歪斜的木牌上,“promontory summit”的漆字早已斑驳,却仍能辨出几个月前它的辉煌。
    旁边为接轨典礼特別增设的观礼台还留著没拆,旁边的松木塔上悬掛著星条旗和两家铁路公司旗帜。站点周围是一片荒漠,远处可见积雪的山峰。
    二层的木质站点周围散布著铁路工人的临时住所,爱尔兰劳工的帆布帐篷和华工的竹蓆棚屋混杂分布,密密麻麻。
    火车会在这里停留很久,中央太平洋的班组在此交棒给联合太平洋的班组,再往东去,就是联合太平洋负责的路段。
    “我听说,马上这个站就要被停用了。接轨换班要到奥格登去?你知道这个消息吗,霍华德?”
    身旁的白皮胖子点了点头,脸上却带著严肃和几丝紧张?
    威廉有些奇怪,这鸟不拉屎的地儿有什么可紧张的?
    火车缓缓停靠,霍华德推开一等臥铺车厢的门,刺骨的寒风灌入衣领,他缩了缩脖子,肥硕的下巴陷进大衣的衣领里。
    站台外面的荒地很快就挤满了透气的人。
    戴圆顶礼帽的商人按紧帽子、裹头巾的移民妇女拖拽哭闹的孩童、爱尔兰劳工伸著懒腰哼著俚俗小调。
    远处,联合太平洋公司的蓝制服工人们正与中央太平洋的灰制服队伍交接,双方对视几眼,打著哈欠完成这无聊的仪式。
    “真是臭气熏天……”威廉啐了一口,跟著霍华德下了车。
    两名平克顿侦探如影隨形地贴在他身后,整理了一下枪套皮带,掖进西装里面,让他们的身形显得愈发紧绷。
    霍华德故意伸了个懒腰,马甲下的肥肉隨著动作一颤,他斜睨了一眼侦探,嘴角勾起讥讽的冷笑。
    这些为金钱奔走的打手,连他的一举一动都要嗅出阴谋,却浑然不知自己才是棋盘上的弃子。
    乐意跟就跟著吧….
    “霍华德,你熟悉这地方,这里有什么好玩的吗?”
    威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位承包商裹著大衣,指尖夹著一支粗短的雪茄,笑意浮在脸上。
    霍华德摆摆手,指节扫过站台外面工棚堆在一起的聚集区:“等会儿去喝一杯?听说这里有私酿威士忌,能烧穿喉咙。”
    他刻意提高音量,目光却掠过威廉的肩头,瞥向三等车厢涌出的人潮。
    那里,佝僂的华人劳工如蚁群般蠕动。聚在一起在寒风中瑟缩,辫梢有的垂落有的缠在脖子上。
    突然,一声很大声的吆喝打破嘈杂:“黄皮猴子!过来帮我卸货,每人一美元!”
    一个背对著两人的白人旅客挥舞绿背钞,指向货运车厢里面堆叠的木箱。
    一个铁路工人打开了车厢的门,不耐烦地在一边等著,这一站有很多像这种的投机客,託运了食物或者材料来这里碰运气。
    铁路早都完工了,还剩下一些机车维修棚和煤水补给站,用於处理轨道连接处的机械故障,和补给,大概也就几百人的规模。
    这里是荒原,完全依赖外界的食物补给,像这种挣差价的人每隔几天就有一波。
    至於他愿意找三等车厢的黄皮干这活,就全当是这个人不想费点腿脚功夫去附近的营地找人。
    华工们互相对视,有些没听懂,直到看清那个白人三番两次的手势才反应过来,佝著背缓缓聚拢。
    那个白人旅客不耐烦地比划,木箱“哐当”砸在站台,扬起一片尘灰。
    刘景仁越过眾人,特意回头悄悄打量了一眼把视线投递过来的平克顿侦探,刻意提高音量,用生硬的英语重复:“一美元,先付。”
    那人嗤笑,钞票打在他脸上:“干完再拿!清国猪还学会討价还价了?”
    有华工纷纷心动,开始加入搬运的队列,很快十几个大木箱就被卸到了火车旁边的木质站台上。
    霍华德眯起眼。
    他注意到人群中有两道身影始终低垂著头,破毡帽压住眉眼,步伐缓慢却精准地越过人群朝他的方向挪动。
    是陈九的人?他心跳陡然加快,掌心渗出冷汗,面上却故作轻鬆地对威廉笑道:“看,多亏这些苦力,我们的铁路才能提前两年通车。”
    威廉吐出一口烟,眼睛扫过华工们麻木的脸:“呵,可惜他们永远学不会感恩。”
    “这些黄皮还真是勤快啊,见缝插针地挣钱。”
    “就一美元,能干什么的…..”
    霍华德没有接话,他的注意力全在那两个绕过人群的苦力身上。
    领头的华人缩著脖子,开裂的袄领子竖到耳朵旁边,双手揣在袖筒里,仿佛要把整个人都蜷进破布里取暖。
    身后挑竹扁担的汉子更沉默,扁担上吊著两个破包袱,隨著步伐在扁担两头晃荡。
    “顺著边缘走。”缩脖子的男人低语,呼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跑。
    他们贴著人群的边缘挪动,躲过那些閒聊的白人旅客,和站台上那些挑著东西来卖的小贩没什么区別。
    远处一等车厢金灿灿的铜把手已很近。
    铁路维护的工人正检查著信號灯杆,当两个华人经过时,他向下瞥了一眼。
    破毡帽、旧布鞋、冻得发紫的耳垂,与那些每日在货运车厢装卸苦力的清国佬別无二致。
    他收回眼神,懒得搭理。像这样的苦力,这里最少有几百。
    霍华德假装眺望远方山脊,余光死死锁住那两道逼近的影子。二十步、十五步、十步……两个放风的侦探也注意到了这两个靠近的华工,手已按上枪柄。
    “站住,黄皮猴子,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fuck off,你没听见吗?”
    高个子侦探突然警惕起来,菸头从手指上扔掉,在地面上弹跳著滚向华人脚边。
    “退回去!黄皮!”
    另一个侦探哑著嗓子喝骂,但是没怎么当回事,右手却还插在腋下取暖。
    火车上车前都已经全部检查过武器,就凭这两个人能做什么?
    他靴尖踢飞半融的雪块,正砸在缩脖子男人的膝窝。那人踉蹌半步,揣在袖中的手猛地攥紧。
    袖筒深处,那是半截断裂尖锐的木茬子。是他在盥洗室折断短棍,细细打磨出来的。
    他知道自己的命运。
    领头的太平军老兵抬起头。
    那是一张被加州烈日炙烤过的黝黑的脸,颧骨处还有些皸裂的紫红色。
    当他的瞳孔锁定侦探时,矮个子突然像是看到了一头被逼到绝路的、缓缓逼近的老狼。
    “动手!”
    广西土话的暴喝炸响瞬间,老兵操著袖中粗陋的“匕首”暴起。
    折断的木茬子有半臂长,断口参差,但有著修整过后的尖锐。
    侦探的惨叫卡在喉咙里,木茬已捅穿他的右眼窝,红色浆液溅在身后一等车厢的玻璃窗上,惊得里面的白皮瞬间尖叫出声。
    高个子侦探的转轮枪刚拔出一半,老兵的布鞋已狠狠踢在他胯下。
    卵蛋碎裂的细微动静里,侦探虾米般蜷缩倒地。
    那截染血的木茬顺势插进他因为痛苦大张的嘴里。老兵的手腕猛地一拧,木刺在口腔里搅出咕嘰水声,碎牙混著血沫从嘴角涌出。
    濒死的侦探痉挛著去摸腰间枪套,却被老兵一脚踩住手腕,抢下了他手里的枪。
    “下辈子投个好胎…..”老兵掰开侦探染血的下頜,將转轮枪管塞进他喉管,“別给人当狗。”
    “砰!”
    枪声震落信號灯上的冰凌。
    血雾喷溅中,挑扁担的汉子甩开包袱,麻绳应声断裂。
    一张张纸页如雪片纷飞。
    他反手握住扁担末段,腕骨一抖,裹缠扁担的麻布寸寸崩裂。
    竹扁担的一头此刻隨著旋身横扫骤然弹出,在空中划出令人咋舌的弧线。
    刚刚就近奔跑过来的铁路守卫才摸到枪套,太阳穴便结结实实挨了一记。
    手中无枪,便是一个扁担也足以要人性命!
    沧州吴氏八极门李大忠亲传,六合大枪!
    守卫脑袋嗡得一下,烂泥般瘫倒在旁边的煤堆里时,汉子已挺直竹身,几个箭步扫开人群,挑飞另一名守卫的圆顶帽,顺势扫折他抓枪的手腕。
    守卫捧著扭曲成九十度的手哀嚎后退,却被扁担杆回扫抽中脖颈,整个人横飞出去,將站台上的旅客撞得七零八落。
    “呢个鬼佬过来!”
    老兵嘶吼著冲向那团蠕动的肥肉,转轮枪口还在冒烟。
    中央太平洋铁路的工业区主管正拖著威廉当肉盾,西装革履的承包商早已嚇瘫,內衬的领口歪到耳后,活像条被揪住后颈的哈巴狗。
    霍华德臃肿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敏捷,他突然猛地一推身前的威廉,把那人推到老兵的怀里,转身就跑。
    不是为了找条人肉挡著应急,他何苦跟这个自己压根瞧不上的小老板“缠绵”一路?
    老兵举著枪的手犹豫了半息,眼前这金髮碧眼的胖番鬼,不是他们的合作对象吗?为什么要跑?
    就是这瞬息迟疑,要了他的命。
    霍华德猛跑几步,回头看见黑洞洞的枪口,亡魂大冒,贴身的史密斯威森转轮手枪从马甲內袋滑出。
    当老兵还在犹豫时,霍华德的子弹已撕裂他左肩胛骨,血在破袄上绽开,他头也不回继续连滚带爬地逃跑。
    “叼你老母……”老兵踉蹌跪地,有些不敢置信地看著自己的肩膀。
    要不是多年的战场直觉,下意识偏了一下头,恐怕此时已经死了。
    狗日的鬼佬,果然不能信.....
    他跌坐时看到的画面,是那杆“六合大枪”挑飞三名守卫的英姿,扁担头如毒蛇吐信,將漫天飘散的帐册纸页串成送葬的纸钱。
    谁能想到,这不过是用来扛背井离乡的行李的物件,此刻正嗡鸣著嗜血的震颤。
    太凶!
    ——————————
    那个武师傅弓著腰,破袄下的脊樑却绷得笔直。
    这套枪法,今日恐怕是最后一次在这片土地亮相,自然要尽力狂舞,不要小覷了我二十年苦练啊!
    扁担破空尖啸,精准砸中一人的大臂。
    那个红鬍子踉蹌后退,周振川旋身错步,扁担回扫,挟著积愤和死志轰在其肋下。
    令人牙酸的拍打声,红鬍子高大的身躯竟被抽得离地而起,炮弹般撞进煤堆。
    “见鬼!快开枪!”
    刚跑出电报房的两人慌忙拔枪。中年武师矮身闪躲,扁担斜抵地面借力腾空,竹质在掌心爆出裂纹。
    扁担如標枪般颤抖著甩出,打在左侧守卫的脑袋上。
    最后那人终於扣动扳机,子弹却打空,那黄皮脚下的动作太快,让人看不清!
    周振川虎目圆睁,几个箭步上前,一巴掌拍在守卫的脖颈,又是一人踉蹌倒地。
    他拾起地上断成两截的扁担,直接抽在地上那人头上,腕劲一抖便砸出个凹痕。
    “看真切了没有!”
    他朝著远处惊惶的人群嘶吼,双目却有些哀伤,不知道在对谁说。
    “这条命就这。”
    粤语混著沙哑,“有本事来取。”
    人群被这瞬时凶猛的暴力血腥炸开,妇女尖叫著推搡逃窜,白人旅客的雪茄摔在铁轨旁。
    旁边卖热食的小贩立刻蹲低了身子,不敢再露头。
    格雷夫斯再也忍耐不下去,他的咆哮登时响起:“蠢货,愣著干什么!控制所有清国人!”
    怒吼穿透人群的叫喊:“压上去!一个黄皮都不准放跑!”他扯开破旧的工装外套,露出里面的枪套。
    周振川丟弃的粗布包裹此刻正躺在铁轨缝隙间,一摞泛黄的纸张散落而出。
    ——密密麻麻的数字、潦草的签名。
    寒风掀起十几张纸页,被粗陋的竹扁担搅乱。
    那是帐册吧!
    是吧!
    此刻他的眼里再无他物……
    “控制所有黄皮!敢反抗的直接击毙!”
    站台霎时炸开锅,藏身的侦探从人群中、从三等车厢跃出,枪口纷纷指向蹲伏的华人劳工。
    侦探汤姆森一脚踹翻缩在角落的老华工,枪托砸得对方额角迸血,
    “说!你们是不是一伙的?”老华工蜷成虾米,浑浊的眼里却没有一丝畏惧,只是一味地低著头,並不吭声。
    “狡猾的清国猪!”汤姆森揪住他的辫子往铁轨上拽。
    霍华德肥肉颤抖,终於踏进旁边的站点办公室內,瞳孔却闪过一丝狡黠,他等的正是这一刻。
    他无力地瘫坐在地,抓著渗血的右手狂笑:“蠢货!真以为我会和你们这些猪囉合作?”
    远处突然传来喝骂声。格雷夫斯率眾想要控制局面,平克顿將近二十余名武装侦探如黑潮涌现,枪口齐刷刷对准混战中心。
    瘫倒在地的老兵已经趁乱爬上一等车厢的门口,刚想喊出声让持扁担的武师周振川躲到臥铺车厢內,身后却传来一声枪响。
    “砰!”
    他愣神的剎那,手枪再次抵住他的背部——
    “砰!”
    枪声再次响起,老兵再也支撑不住,仰躺在地,血浸透粗布衣襟。
    面前露出一个白皮旅客的冷笑。
    紧接著就是无尽的黑暗。
    周振川目眥欲裂,就地一个翻滚,躲过远处没有准头的流弹。
    转轮枪后坐力很大,有效射击距离並不远,反而是误伤了几个其他车厢的旅客,哀嚎不断。
    格雷夫斯发了狠,开始让人逐步逼近。
    仅凭一柄扁担就让人心生畏惧,这群暴徒果真不能小覷!
    只要现了身,今日一个也逃不脱!
    周振川扯住了刚刚爬到车厢入口却又被枪声嚇到的威廉,一把拽到身侧挡流弹。
    车厢门口的侦探抬手连开三枪,子弹擦著周振川的辫梢掠过,打中地上的尸体。
    他看准时机,直接掷出手里的半截傢伙,大步冲前。
    混乱中,被七八个侦探控制在原地的华工里,陈九正冷冷注视这一切。
    他给身边的王崇和递了一个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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