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少年阿福的烦恼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13章 少年阿福的烦恼
深秋,
康乃狄克州的天空,像一块蓝宝石。
哈特福德市西区的风,带著成熟苹果的甜香和远处树林里橡树叶清苦的气息,穿过街道两旁那些新英格兰风格的、由红砖与白色木板构筑的房屋。
对於已经十七岁的阿福来说,这种乾净得有些过分的空气,依旧让他感到一丝不適。
他更习惯捕鯨厂那种无处不在的咸鱼味道,或者唐人街那药草和煤烟味。
在这里,一切都太有秩序,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他觉得有些虚假。
可他不得不承认,这里確实是他住过的最美好的地方。
天气很好,风景很美,远离纷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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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会已经放学了,阿福背著包,慢悠悠地走出哈特福德公立中学的校门。
作为一名年纪较大的学生,他那张稜角已经开始分明的东方面孔,在校园里渐渐已不再引起过多的侧目。
他梳著短髮,穿著一身合体的西式校服,凭藉著在旧金山中华义学里打下的英文底子和“维托里奥联合事务所”为他偽造的“富商养子”身份,他在这里的生活,表面上与那些美国同学並无二致。
但阿福知道,自己不属於这里。
九爷让他来,没让他必须考上耶鲁或者哈佛。
他摸著自己的头,说旧金山太乱了,过得也苦,去感受感受富家少爷的日子吧。
九爷还说:“阿福,你去东边,跟著那群官家派来的金贵少爷们,看看他们学什么,听听他们说什么,更要看看那些美国佬,是怎么教他们的。咱们不能只在唐人街的烂泥里打滚,也得知道那些住在大房子里的人,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他靠在校门口一棵巨大的枫树下,那树叶已经红透,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他在等人。
很快,几个更为年幼的中国男孩的身影,从教学楼里走了出来。
他们是这个校园里真正的“珍稀动物”——大清国派出的第一批留美幼童。
走在最前面的是曾篤恭,十六岁的他已初具沉稳气质,只是此刻眉头紧锁,显得心事重重。
紧跟在他身后的,是十三岁的张康仁和十二岁的詹天佑。
张康仁身材结实,一张脸涨得通红,拳头攥得紧紧的,
而詹天佑,那个神情专注认真的瘦弱男孩,此刻也抿著嘴唇,眼神里有一丝屈辱和不解。
他们这第一批留美幼童绝大多数都来自於广东香山,不知道做了多少思想工作才让父母放人,还了“文书”,大意就是死活也跟你们没关係了。
他们的家庭背景多样,既有商人、官员的子弟,也有家境平平但天资聪颖的少年。
在被选中之前,他们普遍接受过传统的私塾教育,具备扎实的儒家文化基础,但对西方的语言和科学几乎一无所知。
詹天佑出发时年仅十二岁,来自广东南海。
他父亲是一位略有薄產的茶商,在好友的劝说下,才下定决心將前途未卜的儿子送往万里之外。
他们在美国的寄宿家庭里適应了大半年,才开始正式进入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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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岂有此理!”
还没等走近,张康仁那压抑著怒火的、家乡话就传了过来,“他怎么敢这么说!他怎么敢!”
“康仁,冷静点。”
曾篤恭回头低声喝止了他,但自己的脸色也同样难看。
“阿福哥。”
詹天佑看到了树下的阿福,快步走了过来,声音里带著一丝委屈。
“怎么了?”阿福看著他们三个,平静地问道。
“是那个惠特尼先生!”
张康仁气冲冲地说道,他因为愤怒,中英文夹杂著,
“在他的地理课上,他又在讲中华帝国!他说我们是停滯的、拒绝与世界交流的、沉睡而腐朽的!他说,是他们的蒸汽船和贸易,敲开了我们紧闭的大门!他说我们应该为此感恩!”
“他还说,我们这些学生也很勤劳,就像那些在西部修铁路的苦力一样!”
张康仁模仿著惠特尼先生的语气,脸上满是嘲讽,“他说我们来到这里,是来学习他们『先进的文明!这是讚美吗?这是施捨!是侮辱!”
曾篤恭嘆了口气,接过话头:“阿福哥,你年纪长些,见识也多。你说,我们该如何自处?今日在课堂上,我几欲起立与之辩驳,然转念一想,我等所学之歷史,与彼辈所述,判若云泥。即便爭辩,亦不过是鸡同鸭讲。我等身负朝廷重託,若因意气之爭而被斥为顽固,恐有负容閎先生与国家之期望。”
詹天佑没有说话,他只是低著头,用力地踢著脚下的一颗石子。
他年纪轻,私塾还没读几年,与其想这些气人的话,不如多想想课业。
可惜,不管如何撇开烦恼,那颗总是被各种算学和格致问题填满的脑袋,也是乱成了一团麻。
客家仔阿福出海的日子多,多听了几年洋人传教士的课,眼界也开阔些。
那些“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的道理,在两地似乎都完全行不通。
在大清国,他们不了解洋人,在这里,他们一样不了解自己。
隨后,他又忍不住嘆气。
什么“洋人膝盖不能弯曲”、在阿福老家,甚至很多老人认为只要用长竹竿就能轻易將他们扫倒,一旦倒地就再也爬不起来。
什么“洋人眼睛是绿的,晚上看不见”。
什么,“洋人离不开茶叶和大黄”,当时唐人街的老先生曾给他们讲过这个笑话,说清廷官员认为,洋人饮食油腻,全靠中国的茶叶和大黄才能消化通便,否则就会“大便不通而死”。
因此,他们相信只要停止茶叶和大黄的出口,就能不战而屈人之兵,隨后被洋人一炮轰到了广州城。
更不要说什么“童子尿、狗血、粪秽可破洋炮”。
可这些白皮鬼呢,还不都是一样。
“不开化的苦力”,“异教徒”,“杀婴”等等。
这些话,他早已不觉得“新鲜”或者屈辱。
他看著眼前这三个大清国最精英的少年,他们穿著体面的西式服装,接受著最好的教育,心中怀著“师夷长技以制夷”的宏大理想。
但在一堂小小的地理和歷史课之后,他们所有的骄傲和自信,就被轻易地击得粉碎。
“我以前在旧金山的义学里,也听一个很老的洋教士这么说过。”
阿福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稳,带著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沧桑,
“他说,他们的官员说是为了让我们开化,才用大炮打的我们。我当时问他,如果有一个邻居,觉得你家太穷太落后,就一脚踹开你家大门,抢你的东西,还把你打个半死,然后告诉你,他是为了你好,让你学习他先进的生活方式,你干不干?”
三个少年都愣住了,他们从未听过如此……粗俗却又如此尖锐的比喻。
“那个教士怎么说?”詹天佑忍不住问道。
“他大声笑了几句,说我说的很对。”
“他自己也觉得自己国家是强盗…..甚至他说英国国內也有不少人骂,我很少遇见这样的洋人,他教会了我很多东西,可惜他身体不好,后来就没怎么来了。”
阿福耸了耸肩笑,
“你看,他们自己也知道,这是没道理的。但他们就是要这么说,因为他们打贏了。等哪天我们打贏了,我们也可以跟他们说,我们是为了让他们学习礼义廉耻,才用大炮去敲他们家的门。”
“可是……”
詹天佑还想爭辩,“我们来这里,是为了学习他们的科学,是为了將来造出比他们更厉害的铁甲舰……”
“造铁甲舰,是为了什么?”阿福反问。
“为了……为了保家卫国,为了不再受洋人欺辱!”张康仁抢著回答。
“那不就是了?”
阿福摊了摊手,“你们绕了一大圈,最后还不是要回到打架这件事上来?只不过,你们想的是十几年后,在海上用大炮打。而我见过的,是在码头上,现在就用拳头和刀子打。”
他看著詹天佑,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天佑,我知道你书读得好,脑子也聪明。但书本里的道理,跟街头的道理,是不一样的。在街头,別人打了你一巴掌,你最好的回应,不是回家去造一门更厉害的巴掌,而是当场就一拳打断他的鼻樑。只有这样,他下次才不敢再惹你。”
这番话,让三个来自官宦或书香门第的少年,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们从小接受的教育,是“君子动口不动手”,是“仁者无敌”。
而阿福的话,则更加粗糲。
“走吧,你们的寄宿家庭该等急了。”
阿福挥了挥手,准备离开。
“阿福哥!”詹天佑忽然叫住了他。
“嗯?”
“你……你说的那些,你在码头上用拳头和刀子打架……是真的吗?”
阿福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只是转身,走进了那片静謐美丽的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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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阳光將枫树的影子拉得斜长,
詹天佑、张康仁和曾篤恭在校门口与阿福道別后,便各自散去,回到了那些由肄业局精心挑选的、信奉基督、家境殷实的美国家庭。
他们將在那里吃晚饭,在慈祥的“美国妈妈”的监督下完成作业,在睡前用还不太熟练的英语做祷告。
阿福则独自一人,朝著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的“家”,不在这里。
他穿过两条街区,来到一片更为安静的住宅区。
这里的房屋更加疏朗,每一栋都带著一个精心修剪过的草坪和园。
秋日的午后,常能看到一些衣著体面的太太在门廊下的摇椅上织著毛衣,或者几个孩子在草地上追逐著一条猎犬。
阿福的脚步在一栋白色的两层小楼前停下。
这栋房子看起来与周围的邻居並无二致,甚至更为雅致一些。门口的信箱上,用漂亮的铜字鐫刻著一个名字:“fremont”。
傅列秘先生,自称是来自旧金山的商人和古董收藏家。
他总是穿著一身无可挑剔的西装,举止文雅,谈吐不凡,身上总有一种迷人的沧桑感。
当然,更重要的是他有钱,身边还没女人。
很快就惹得社区里的阔太太躁动不已。
他被陈九派来,负责在东海岸为陈九的“生意”建立一个据点,並为阿福提供一个安全而体面的身份。
阿福推开没有上锁的院门,走了进去。
他没有从正门进屋,而是熟门熟路地绕到屋后。
他刚走到后院的门口,就听到一阵压抑的、如同野兽般的喘息声,以及某种沉重的利器划破空气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呜呜”声。
他知道,是阿越在练刀。
后院很大,用一道高高的木墙与邻居隔开。
院子中央的草坪上,一个赤裸著上身的年轻人,正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著一套刀法。
那不是什么精妙的招式。
每一刀,都显得那么朴拙,那么直接,充满了原始的、一往无前的杀气。劈、砍、撩、刺,他的动作大开大合,仿佛要將眼前所有的空气都撕裂。
阿越的脸上、身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疤,那是与唐人街各个武师搏斗切磋留下的印记。
汗水像小溪一样从他古铜色的皮肤上淌下,打湿了他脚下的草地。
他的眼睛赤红,眼神里没有焦点,仿佛已经陷入了某种疯魔的状態。
阿福知道,阿越不是在练刀,他是在和自己的心魔搏斗。
他在试图復刻,復刻他师兄王崇和临死前,在栈桥上,斩出的那惊天动地的一套刀法。
那一刀,耗尽了他师兄最后一点生命。
他本想忘记,却无数次被小文斥责,他本想踏踏实实地过日子,小文却日夜跪在他的门口,满眼是泪地问他,你是不是想让师兄留下的最后一点东西失传!
他只好练,日日夜夜地练。
在后院的另一侧,屋檐下的阴影里,放著一张藤椅。
八极拳的赵山,正静静地坐在那里。
他穿著一身乾净的黑色短打,手里正用一块柔软的鹿皮,仔细地擦拭著一把左轮手枪。
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
他的目光,落在院中疯狂舞刀的阿越身上,眼神复杂,有同情,有理解,也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深深的落寞。
阿福没有打扰他们。
他悄悄地从侧门进了屋。
傅列秘先生正在客厅里,戴著一副眼镜,阅读著一份来自旧金山的商业报纸。
见到阿福,他抬起头,温和地笑了笑:“回来了,阿福?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和昨天一样,先生。”阿福回答道。
“厨房里有给你留的晚餐,是按照你的口味做的。”
傅列秘先生指了指厨房的方向,
“是,先生。”
阿福吃完晚饭,在自己的房间里,开始写报告。
他將今天在学校发生的一切,惠特尼先生的话,詹天佑他们的反应,以及自己的那番“歪理”,一五一十地写了下来。
他写得很慢,很认真。
他知道,这些看似琐碎的校园生活,在九爷眼里,或许能拼凑出另一幅关於这个国家的、更完整的图景。
写完报告,又做完了作业,外面已经泛蓝黑色了。
窗外,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犬吠。
阿福推开窗,深秋的冷风吹了进来,让他精神一振。
楼下忽然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叩击窗户的声音。
阿福心中一凛,立刻警觉起来。
他悄无声息地走到窗边,拨开窗帘的一角,朝下望去。
一个瘦小的身影正站在后院的墙边,显得有些犹豫和不安。
是詹天佑。
阿福吃了一惊,他怎么会来这里?
他没有声张,而是迅速地穿上衣服,从后门溜了出去。
“天佑?”阿福走到詹天佑身边,压低声音问道,“这么晚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詹天佑看到阿福,像是鬆了口气。他的脸上带著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做“坏事”被发现的紧张和兴奋。
“我……我从寄宿家庭里溜出来的。”
詹天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刚吃完饭,和诺斯罗普太太说想在门口散散步。我……我一直在想你下午说的话。”
他顿了顿,鼓起勇气,看著阿福的眼睛,认真地说道:“我很愤怒,也很屈辱。但我不知道该如何反驳他。我只能想到,要努力读书,將来造出比他们更厉害的军舰。”
“你下午说的那句我听懂了,可是我现在还没有能力,以后我会有的,我可能不会打架,但我会好好读书,先造一个很大很硬的巴掌出来!”
阿福沉默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一脸真诚的少年,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特的、有些许敬佩的情绪。
“就为了跟我说句这个?”
“嗯,我说完了,要回去了。”
“来都来了,我带你到我家里转一下?”阿福问道。
詹天佑笑了笑,又用力地点了点头。
阿福领著詹天佑,悄悄地绕到后院。
他指了指院子中央那个还在不知疲倦地挥刀的身影,又指了指屋檐下那个沉默地擦拭著手枪的男人。
“你看那两个人,他们就很能打架,可是全被九爷派过来保护咱们呢。”
“九爷说了,读书为得是长远计,打架得他带人操刀子上。”
身边的小孩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有些好奇经常掛在他嘴边的这个九爷究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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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里,
阿越的喘息声已经不够连续,经常是大口大口地呼吸,口水都流了出来。
他手中的刀,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道悽厉的弧光,每一次挥舞,都带著一种要將生命燃烧殆尽的决绝。
他的眼中布满了血丝,神情癲狂,仿佛早已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周围的一切都视而不见。
詹天佑站在院子的阴影里,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
他从未见过如此……原始而野性的景象。
这与他所熟悉的世界,那个充满了书籍、礼仪和温文尔雅的绅士的世界,截然不同。
这是一种纯粹的、不加任何掩饰的力量与暴力,带著一种令人心悸的、悲壮的美感。
他能感觉到,那个舞刀的年轻人身上,散发出的不仅仅是汗水和杀气,更有一种浓得化不开的、如同实质般的悲伤。
“他……他这是在做什么?”
詹天佑终於忍不住,用气声问身边的阿福。
“他在想念一个死去的人。”阿福回答道。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地坐在藤椅上的赵山,缓缓地站了起来。他將那把擦拭得鋥亮的左轮手枪插回腰间的枪套,然后不紧不慢地走到了院子中央。
阿越依旧在疯狂地舞刀,对他的走近毫无反应。
赵山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著,看著阿越那套看似毫无章法,却又蕴含著某种特定韵律的刀法。
终於,在阿越又一次用尽全力,將一记势大力沉的劈砍挥出,身体因为脱力而出现一个短暂的僵直时,赵山动了。
他的脚步一错,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瞬间切入阿越的怀中。
他用拳峰,轻轻地、却又无比精准地,打在了阿越握刀的手腕上。
“嗡——”
那把刀发出一声哀鸣,从阿越脱力的手中滑落,插进了草地里,刀柄兀自颤动不休。
阿越像是被人从梦中惊醒,他愣愣地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右手,又看了看面前的赵山,眼神中的癲狂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茫然。
“你的刀,太满了。”
“我见过很多次你师兄用刀。”
“充满了恨,充满了悔,唯独没有了你师兄王崇和的意。”
“意?”
阿越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师兄的刀,就是杀!就是一往无前!”
“不。”
赵山摇了摇头,“你师兄是个纯粹的武人,他的刀也够纯粹,所以才势不可挡。他杀人的时候多半脑子里什么也不想,別把武术这东西想这么复杂,杀人就是杀人,快准狠就够了。所以,他的刀,快而不乱,猛而不拙。而你的刀,”
他看了一眼插在地上的捕鯨刀,“只有形。你越是想模仿,就离他越远。”
阿越的身体晃了晃,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颓然地坐倒在草地上。
赵山没有去扶他,只是在他身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扁扁的酒壶,递了过去。
阿越接过酒壶,拔掉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
“咳……咳咳……”他咳得满脸通红,眼泪都流了出来。
“赵山,”
他喘息著,抬起通红的眼睛,看著赵山,“你为什么不练枪?”
赵山闻言,身体微微一僵。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过酒壶,也喝了一口。
“我师兄周振川的六合大枪,”
他缓缓地说道,声音里带著如同嘆息般的伤感,
“是河北沧州的名家功夫。讲究的是內外合一,刚柔並济。每一招,每一式,都需要师父手把手地教,一个眼神,一个呼吸,都错不得。”
他伸出手,轻轻地抚摸著空气,仿佛那里有一桿无形的大枪。
“我师兄还在的时候,他每天都会逼著我练。他说我性子太沉,不够灵动,练八极拳容易钻牛角尖,练练大枪,能开阔心胸。他会站在我对面,用枪桿子一点一点地纠正我的姿势。我的腰塌了,他会用枪尾轻轻点一下。我的步子乱了,他会用枪尖在我脚下画个圈。”
“他的枪,就像他的眼睛,能看到我身上所有的毛病。有时候我练得烦了,想偷懒,他就会用枪桿子,不轻不重地抽在我的屁股上。他说,练武之人,最忌讳的就是心浮气躁。他说,这桿枪,不仅是杀人的利器,更是修心的工具。”
赵山的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温暖的笑容。
但那笑容,转瞬即逝,被更深的悲伤所取代。
“可惜他死啦。”
“修心太远啦,像咱们这种两脚泥的,学不了这玩意。”
“那我如今也练枪。”
赵山忽然说道。他拍了拍腰间的那把柯尔特左轮手枪。
“不过,是这个枪。”
他將手枪拔了出来,
“它没有那么多讲究,不用修心,也不用內外合一。它只有一个道理,简单,直接。”
他拉开击锤,將枪口对准了院子角落里的一棵苹果树。
“砰!”
他自己模仿了一下枪响的声音,隨后又把枪收了起来。
“只要你的手够稳,眼睛够准,就能杀死任何你想杀的人。它不认什么名家高手,也不认什么內外兼修。在它面前,一个练了三十年功夫的大师,和一个刚学会开枪的毛头小子,或许並没有太大区別。”
“这是一个……没有道理的道理。”
赵山看著手中的枪,喃喃自语,
“我们打不过他们,不是因为我们的拳脚不利索,而是因为他们的枪,比我们的刀,更快,更远。”
“所以,我也开始学著跟它讲道理。”
“我师兄和你师兄都死得其所,咱们俩也迟早有这一天,练好这把枪,便是死了,我也有把握多拉几个人陪葬。”
他说完,站起身,將酒壶扔给阿越,然后转身,走回了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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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
阿福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看够了,就该回家了。不然,你的『美国妈妈』该著急了。”
詹天佑机械地转过身,跟著阿福,悄悄地离开了这个让瞧了个新鲜的后院。
他一路无话,脑子里反覆迴响著赵山的那句话——“这是一个没有道理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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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福也有些失眠,他想起了阿吉,比自己大一点,跟自己最要好的“兄弟”。
两人一起从古巴的甘蔗园跟著九爷杀出来,却走了不同的路。
阿吉不喜欢读书,跟著九爷到处做事,如今在萨克拉门托好不威风,手里管著好多支枪。
自己能读书,被九爷送到这里来。
这又是些什么道理?
自己人受了欺负,却总让一腔热血能打能拼的汉子冲在前面送死,却让他这种“怂包”躲在后面安心读书?
读书真得能让这些人死得有价值吗?
他不知道,只是九爷让他来,他就来,他还要好好读,课业也不能输。
他翻了个身,又在想。
要是有一天,九爷也死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