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火焰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82章 火焰
兰的火熄灭了,但空气中瀰漫的焦臭与血腥,却比燃烧时更加浓郁。
荷兰人所谓的“堡垒策略”,像一把笨拙的刀,將广袤的德利地区粗暴地切割开来。
他们龟缩在兰、勿老湾等核心城镇的坚固工事里,把广大的乡野、种植园和村庄,连同其中数万劳工的命运,一同拋弃给了混乱与未知。
这片被权力遗弃的土地,在起初很快就陷入了无序的自相残杀。
没有来得及转移的荷兰种植园主建立了私人武装部队,展开了血腥的报復和屠杀,並且向工事转移,有的三合会龟缩起来企图自保,有的趁乱发財,华人甲必丹四处奔走企图挽回局势。
可惜,在倖存者的废墟之上,一种新的、由血与火淬炼而成的秩序,正以惊人的速度生根发芽。
在距离德利种植园旧址三十里外的一处山谷盆地,昔日荷兰人的菸草园如今已改换了旗帜。这里两面环山,一条河谷与外界相连,是董其德选定的第一个核心根据地。
夜里,临时搭建的指挥部——一座昔日种植园主的二层小楼里,灯火通明。
董其德站在一幅巨大而简陋的手绘苏门答腊地图前,神情专注,一边还在比对著自己隨身带过来的小型英文地图。
他身上那件从香港带来的西装早已被丟弃,换上了一身本地华人常穿的黑色短衫,显出几分精悍。
“阿吉,”他没有回头,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异常清晰,“我们的新兵,情况如何?”
阿吉闻言停下动作,沉声道:“比想像中要好,也好不了多少。能从荷兰人的清剿里活下来的,都不是孬种。但他们也是一群被嚇破了胆的惊弓之鸟。
我把他们分成了十个队,由我们的人带头简单操练。至少,他们现在知道怎么排队领饭,怎么听懂哨声了。”
董其德点了点头。
他知道,將这些刚刚从“猪仔”身份中挣脱出来的劳工,整合起来,稍微听得懂纪律,绝非一日之功。
更何况,好多人心里仍然担心,等荷兰人回过神来,他们会失去工作,更怕会被打上乱匪的名號。
这里不少人,都是渔民和农民出身。下南洋,无非想赚些钱,改善家庭生活。从未想过暴乱。
“粮食还够支撑多久?”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我们洗劫了六个种植园的仓库,粮食、咸鱼、药品堆积如山。省著点用,养活现在这三千多人,撑上三个月不成问题。”
阿吉答道,“但这不是长久之计。我们的人还在不断从各处逃亡的华工里收拢人手,每天都有上百张新嘴要吃饭。”
“粮食的问题,会有人解决。”董其德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那条连接德利与亚齐的虚线上,“我更担心的,是人心。”
他转过身,看著阿吉:“第一批主动跟你杀荷兰人的劳工里,有一个叫阿茂的人?”
阿吉愣了一下,隨即点头:“是。福建人,在德利园待了八年,是头一批跟著我们衝出来杀监工的。人很沉默,但下手比谁都狠。在新兵里很有威望,特別是那些和他一样签了死契的老猪仔,都服他。”
“把像他这样的都提拔成哨官,单独带一队人。”
董其德的命令出人意料,“给他们一批武器,补给也给够。让他们去收拢那些散落在雨林里的华工。告诉他,每一个被他带回来的同胞,都能分到属於自己的钱。”
“分钱?”
阿吉的眉头皱了起来,“董先生,我们现在是战时,一切以军事为先。贸然搞这些……会不会太早了?九爷的意思,是让我们在这里拖住荷兰人,不是……”
“不是在这里建一个新的太平天国,我知道。”
董其德打断了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锋芒,
“但阿吉,你要明白,我们面对的敌人,不仅仅是荷兰人。还有我们自己人心中那根深蒂固的、几百年都未曾改变的奴性。
要让他们从猪仔变成战士,光有饱饭和武器是不够的。我们必须给他们一个比活下去更功利的希望。他们现在人心惶惶,说什么狗屁尊严什么的没人听。既然来不及整合人心,先用钱和自由开路。”
“承诺他们等海上通路打开,让他们带著钱和自由身离开。但是现在,必须严格听指挥,打仗的事现在不指望他们,但是不能在后方捣乱。”
他走到窗边,望著窗外黑沉沉的雨林。
“更何况,有些人,是关不住的。与其让他成为我们內部的隱患,不如给他一片天空,让他去飞。我倒想看看,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能长出什么样的庄稼。”
在根据地的另一头,一座由无数劳工用最原始的方式搭建起来的巨大茅草棚里,阿茂正给一群新来的、惊魂未定的华工分发著热粥。
他瘦削的脸庞在火光下稜角分明,眼神不再是过去的麻木,而是一种沉淀了痛苦与仇恨之后的坚毅。
荷兰人的屠杀,砸碎了他心中关於“忍耐”和“攒钱”的最后一点幻想。
当他从尸体堆里爬出来,看到那些平日里耀武扬威的荷兰人被阿吉的队伍像砍瓜切菜一样放倒时,他心中的某个开关被彻底打开了。
“吃吧,”他对一个还在瑟瑟发抖的少年说,声音沙哑却温和,“吃饱了,才有力气活下去,才有力气报仇。”
少年接过那碗几乎能立住筷子的稠粥,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
就在这时,阿吉带著两名亲兵走了进来。他径直走到阿茂面前,將一支崭新的温彻斯特连珠枪和一条子弹带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董先生的命令,”
阿吉言简意賅,“从今天起,你就是第一哨的哨官。带著你的人,去把我们的同胞都找回来。告诉他们,这里有饭吃,有枪拿,不被人欺负,能拿回自己的工钱。”
阿茂看著那支步枪,手微微颤抖。
他想起了李工头临死前的吶喊,想起了那些惨死在荷兰人枪口下的同伴。
八年做工的生涯,远不及这短短两个月惊心动魄。
他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拿起枪。
他抬起头,看向阿吉,也看向棚屋里那上百双注视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不再是猪仔了。”
“现在不是了,以后也不会再是….”
——————————
新加坡,总督府。
海峡殖民地总督弗雷德里克·韦尔德爵士,正烦躁地在他的办公室里踱步。
这位以强硬和精明著称的总督,此刻却被一份来自苏门答答腊兰的、经由秘密渠道送来的报告,搅得心神不寧。
“一场由华人三合会煽动,並可能有亚齐叛军大量参与的武装暴乱?”
他取下自己的单片眼镜,用力擦拭著,“荷兰人都是一群饭桶吗?竟然让战火烧到了自己的钱袋子里!”
站在他对面的,是殖民地政务秘书亨利·麦考伦,一个典型的、对亚洲事务了如指掌的“中国通”。
“爵士,根据我们从兰领事馆和几家洋行传回的消息综合判断,情况可能比报告中描述的更为复杂。”
麦考伦的声音冷静而克制,“暴乱是真的,荷兰人的种植园损失惨重也是真的。但关於亚齐人参与的说法,我持有怀疑態度,亚齐人要是有能力把战火烧到荷兰人的后院,不至於现在才动手,一定有大量的走私商人在其中参与。或者,我直接怀疑,这更像是荷兰人为自己的无能和镇压不力寻找的藉口。”
“藉口?”韦尔德爵士冷笑一声,“不管是不是藉口,德利地区的菸草贸易已经事实性中断了。伦敦的那些雪茄商们很快就会叫起来的。更重要的是……”
他走到南洋地图前,点了点了马六甲海峡的位置。
“……这里,绝不能乱。苏门答答腊的火,一旦烧过了海峡,蔓延到我们的马来半岛,那將是一场灾难。我们的锡矿和橡胶园里,同样有几十万心怀不满的华人劳工。”
“给那些甲必丹和三合会说清楚,谁要是最近敢乱动,管不住自己的人,不要怪我们换一批更听话的,”
麦考伦心领神会:“您的意思是……我们需要介入?”
“不是介入,是调停。”
韦尔德爵士纠正道,“以维护海峡航运安全和保护英国公民生命財產为由,向巴达维亚提出善意的关切。同时,”
“派我们最聪明的人,去和那些所谓的叛匪接触一下。我想知道,这把火,到底是谁点起来的,他们又想烧到什么程度。”
“您有人选了?”
“当然。”韦尔德爵士微笑著说,“那个在本地华人商圈里长袖善舞的李齐名,他背后的四海通贸易公司,不是一直想和我们合作,开发柔佛的新港口吗?他之前和滙丰的人讲过,他对兰的地下世界,同样也有人手和情报。让他证明一下自己的价值。”
“四海通”贸易公司的顶楼,李齐名放下手中的信纸。
信是滙丰银行的杰克逊先生送来的,言语间隱晦地传达了总督府的“兴趣”。
“苦等,终於等来一个机会。”
“给杰克逊的钱还是多少起了些作用,他胃口实在太大了.....”
“英国佬这是想坐山观虎斗。”
旁边同样出身旧金山总会的华商一针见血,“他们想利用我们,去探一探荷兰人的底,一方面是不希望华工暴乱的火烧起来,一方面也是看看有没有机会噁心一把荷兰人。”
“当然。”李齐名走到窗边,望著楼下丹戎巴葛码头那繁忙的景象,
“但我们,何尝不也是在利用他们?董其德在苏门答答腊闹得越大,荷兰人就越恐慌,我们就越有和英国人谈判的筹码。九爷想要的,不仅仅是英国人的情报和默许。”
“九爷来信说了,他会亲自在香港活动,利用这次苏门答腊岛的暴动事件做文章。
这次事件必须让南洋地区的殖民地看清楚,和谐稳定,受到尊重的华工贸易是必不可少的。
港澳这边好多的客头全部跑到了福州、厦门去卖人,这严重影响总会对南洋华工的控制力度。九爷会去谈判,让英国人用他们的船,去封锁那些不听话的、还在偷偷向荷属东印度输送猪仔的走私航线。
事实上,英国人也同样不满,只是不愿意让总会彻底一家独大而已,所以放任他们流动。
这次猪仔暴动,就是警告。
还有,九爷在信上说,总会的秘书办已经暗地里联络好几个英国人银行的大班,给他们提供德利地区的情报,他们爱財如命,会利用英国本土的关係配合在金融市场上,做空德利公司的股票。”
“九爷有没有说我们这边该怎么做?”
“我们现在领英国人的差事,去和这些苏门答腊的叛匪牵线,看看英国人的诉求是什么,先拖住他们。”
“咱们几个华商一起备一份厚礼。我要亲自去拜访总督府的麦考伦先生。”
——————————————
苏门答答腊的雨林,是世界上最古老、最复杂的生態系统之一。
对於荷兰殖民军而言,这里是绿色的地狱;但对於另一些人来说,这里却是赖以生存的家园。
一支由三十人组成的精悍小队,正如同幽灵般穿行在密不透风的林冠之下。
他们赤著脚,踩在湿滑的腐殖土上,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
他们的皮肤是深棕色的,眼神锐利。
他们是亚齐人,是这片丛林真正的孩子,也是荷兰人最顽强的敌人。
带队的,是亚齐苏丹麾下的一名年轻將领,名叫依斯干达。身上到处都是狰狞的伤疤,那是与荷兰人血战时留下的印记。
近一个月来,关於东海岸“华人圣战者”的传闻,像风一样吹遍了整个亚齐。
传闻说,一群信奉某种异教的华人,打著黑色星月旗,与荷兰人展开了血战,他们作战勇猛,枪法精准,甚至攻陷了兰的高层俱乐部,將里面的荷兰人屠杀殆尽。
起初,亚齐的长老们对此嗤之以鼻。
华人?那些在种植园里任人宰割的懦夫?他们怎么可能拿起武器?
但隨著越来越多的情报匯集而来,由不得他们不信。那些华人不仅在打仗,而且打得极有章法。他们炸毁铁路,袭击补给线,將荷兰人牢牢地困在城市里。
他们的战术,像极了亚齐人自己的游击战,却又更加冷酷和高效。
最后情报匯总过来之后,这些將领发现,原来这里面真的有自己人的事?
一些靠近海岸线的游击队小头目接受了走私商人的交换,把自己一些手下拿来换走了枪枝和药品。
最后,大家一盘算,竟然陆陆续续“卖”出去六百多个人?
这么大的战果竟然真的有自己人参与?
苏丹最终做出决定,派出了自己最信任的侄子依斯干达,带领一支精锐的侦察队,潜入德利地区,亲眼看一看,这群神秘的“华人盟友”,到底是何方神圣。
经过半个月的艰难跋涉,他们终於摸到了董其德的根据地外围。而他们的一举一动,早已落入了九军布置的暗哨眼中。
“让他们进来。”这是董其德的命令。
会面的地点,选在了一处被丛林环绕的瀑布之下。巨大的水声可以掩盖任何谈话,周围开阔的地形也易於防守。
当依斯干达带著两名副手,走进那片林中空地时,看到的是令他终生难忘的一幕。
董其德和阿吉並肩站立,他们的身后,是四百名全副武装的九军战士,排成整齐的散兵线。他们手中的温彻斯特连珠枪,在林间漏下的阳光中闪烁著寒光。
他们的眼神,和亚齐人一样,充满了在生死线上磨礪出的冷酷。
这绝不是一群乌合之眾。依斯干达心中做出了判断。
“欢迎,来自亚齐的朋友。”董其德用流利的马来语开口,脸上带著温和的微笑。
依斯干达没有笑。他锐利的目光在董其德和阿吉身上来回扫视。“你们的首领是谁?你们为何要打我们的旗帜?”
“我们的首领,远在重洋之外。我们的旗帜,借用一下,只为告诉荷兰人,他们的敌人,不止一个。”董其德的回答滴水不漏。
“你们的真主,又是哪一位?”依斯干达的问题愈发尖锐,这关乎信仰,关乎他们是否是真正的“兄弟”。
“我们的信仰,很简单。”董其德的目光迎向对方,没有丝毫退缩,“那就是——所有被压迫的人,都有权拿起武器,砍下压迫者的头颅。我想,在这个信条上,我们与真主的意愿,並无不同。”
依斯干达沉默了。他从对方的眼中,没有看到狂热,却看到了一种更为可怕的东西——纯粹的、不惜代价的决绝。
“我奉苏丹之命而来。”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苏丹对你们的战斗表示讚赏。他想知道,你们的敌人,和我们的敌人,是不是同一个。如果是,那么我们的刀,或许可以指向同一个方向。”
这是一个试探,也是一个邀请。
董其德笑了。他等的就是这句话。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与亚齐人结盟,无异於与虎谋皮。他需要先让这头老虎看到自己的价值,也感受到自己的獠牙。
“当然是同一个敌人。”董其德说,“但我们的战斗方式,或许有所不同。你们要的是一场驱逐所有异教徒的圣战,而我们要的,是让我们的同胞,能在这片土地上有尊严地活下去。不过,在让荷兰人流血这件事上,我们的目標是一致的。”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依斯干达將军,空谈无益。三天后,荷兰人会有一支补给车队,从勿老湾港出发,前往兰。车上,有他们急需的弹药、药品和粮食。我想邀请將军和你的勇士们,与我们一起,为这支车队送上一份欢迎的大礼。让我们用荷兰人的鲜血,来作为我们盟约的见证,如何?”
依斯干达的眼中,终於燃起了一丝兴奋的火焰。
————————————
香港,华人总会。
陈九的手指,在一份份信件和电报上缓缓划过。
这些来自苏门答腊、新加坡、檳城,兰芳的信息,共同构筑起一幅南洋此时关键节点的各方动向。
“董其德的第二阶段计划,已经开始了。”他对坐在对面的伍廷芳说道。
伍廷芳,此刻的脸色却有些苍白。
他刚刚处理完一桩棘手的法律事务——荷兰驻香港领事馆正式向港英政府提出外交照会,指控几家在香港和新加坡註册的贸易公司,涉嫌向苏门答腊的“叛匪”走私武器和物资。
这里面,不乏总会安排出去的手套。
“英国人那边,我已经打点好了。”伍廷芳推了推眼镜,“律师团队的向律政司提供了几家公司所有合法的航运记录和贸易合同,证明我们运往新加坡的,只是合法的南北乾货。至於这些乾货到了新加坡之后,被谁买走,又运去了哪里,那就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了。英国人乐得装糊涂,只是警告那些商人不要做得太过火。”
“做得还不够。”陈九的声音冰冷,“武装斗爭,只是为了撬开一个缺口。真正能让荷兰人感到切肤之痛的,是这个。”
他將一份文件推到伍廷芳面前。那是一份由菲德尔的团队从伦敦辗转送来的、关於荷兰德利公司及相关种植园企业在阿姆斯特丹证券交易所的股权结构和財务报告。
“我们的朋友,在欧洲也开始行动了。”
陈九给他指了指文件的条款,“从今天起,华人总会下属所有公司,以及所有与我们有业务往来的南洋华商,全面停止与任何荷属东印度殖民地的贸易。一粒米,一寸布,都不许卖给他们。”
“如果那些南洋华商捨不得,就拿真金白银来换,拿钱来砸!再不听话,就直接动手!”
“非常时期,绝不能手软!”
“同时,”他看向伍廷芳,“你以香港华人总会和下属的劳务公司法律顾问的名义,在新加坡和伦敦的《泰晤士报》上,同时刊登一则声明。”
伍廷芳接过擬好的草稿,低声念了出来:
“……鑑於荷属东印度苏门答腊地区局势持续恶化,荷兰殖民当局非但未能履行合同,保护我司契约华工之生命安全,反而纵容其武装力量对我华工进行无差別屠杀,行径令人髮指……我司经审慎评估,决定即日起,全面暂停向荷属东印度地区输送任何华工,直至荷兰政府能就屠杀事件给与合理解释,严惩凶手,並为未来的劳工安全提供切实保障……”
“釜底抽薪!”
这一下虽然和荷兰人撕破脸,后患无穷,但是在此时也堪称狠辣。、
苏门答腊的菸草种植园,是典型的劳动密集型產业,对廉价劳动力的依赖是根深蒂固的。
华人总会此刻几乎垄断了大部分南洋的华工来源,这一纸禁令,等於直接切断了荷兰殖民经济的输血管。
“这还只是开始。”陈九站起身,走到巨大的世界地图前。他的目光,落在了欧洲的金融中心——伦敦与阿姆斯特丹。
“我已经通知了菲德尔,让他联合哈灵顿勋爵旗下的金融机构,以及不惜代价,组建一支在阿姆斯特丹的犹太银行家团队,
即刻开始,在市场上,不计成本地做空,拋售德利公司的股票和相关债券。同时,散布德利地区菸草收成因战爭將颗粒无收的消息。”
“武装暴乱、劳工断供、金融做空……三管齐下。”
伍廷芳喃喃道,
“我要让每一个在德利公司拥有股份的荷兰股东都明白,”
“他们每多支持殖民政府一天,他们在交易所里的財富,就会多蒸发一分。我要让他们自己,去向他们的总督和將军施压。我要让这场战爭,从外部打进去,再从內部烂出来。”
——————————————
巴达维亚总督府的空气,已经压抑到了极点。
总督范兰斯伯格伯爵的办公桌上,堆满了雪片般从各地飞来的坏消息。
德利地区彻底失控,游击队与“亚齐叛匪”的联军神出鬼没,铁路被毁,种植园被烧,荷兰军队只能被动地困守在几个孤立的据点里,像惊涛骇浪中的几叶扁舟。
更致命的打击,来自经济领域。
“总督阁下!阿姆斯特丹急电!”財政总长连门都顾不上敲,面如死灰地冲了进来,“德利公司的股价,在三天之內,暴跌了百分之三十!无数股东正在疯狂质问,银行也开始试探性催债!董事会发来通牒,如果……如果政府不能在一个月內恢復德利地区的秩序,他们將宣布破產清算!”
“还有这个!”他將另一份电报拍在桌子上,“那个该死的香港华人总会,他们竟然真的切断了对我们所有的劳工供应!不只是苏门答腊岛,爪哇、婆罗洲,所有地方的种植园和矿山,都收到了通知,明年將不会有一个新的华工到来!那些本地的甲必丹和会党,也都像缩头乌龟一样,不敢再私下里为我们招人!上帝啊,这是要我们的命!”
范兰斯伯格伯爵瘫坐在椅子上,他感觉满背都是冷汗。
他引以为傲的殖民帝国,这座建立在菸草、香料和华人血汗之上的宏伟建筑,竟然在如此短的时间內,就被人四处围堵。
妈的,暴乱,还是暴乱!
暴乱对於国家政权来说,是脓肿,是伤疤,对於建立在殖民经济体上的地区政权来说,是命根子!
因为他们的一切,都来源於故土的经济和军事支持!
都来源於国內的大资本家和大银行家,都来源於德利的利润!
他此刻反应过来,他面对的,根本不是一群乌合之眾的暴乱,
是暴乱背后,有些人看清了荷兰政府如今陷入僵局,焦头烂额的地区战爭背后,苏门答腊的脆弱!
不管是有人精心策划,还是捕食者趁虚而入,这都是一场涵盖了军事、外交、经济的全方位战爭。
报復是之后的事,当下,必须要立刻建立信心,建立战果!
“將军……”他用嘶哑的声音,对一旁的陆军司令冯·霍伊茨说道,“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冯·霍伊茨將军的脸色同样难看。“如果我们不顾一切,从亚齐前线抽调主力,或许……或许能在一个月內,夺回兰。但代价是,我们在亚齐六年的努力,將全部付诸东流。而且,就算我们夺回了兰,又能怎么样?没有了华工,那些种植园依旧是一片废土。”
会议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就在这时,一名侍从官走了进来,低声稟报导:“总督阁下,英国驻新加坡总督府的特使,麦考伦先生求见。他说,奉韦尔德爵士之命,前来就苏门答答腊地区的人道主义危机,与您进行友好的磋商。”
“友好磋商?”范兰斯伯格伯爵的脸上,露出了一个难看的冷笑。
他知道,那只一直在一旁覬覦的、狡猾的英国狮子,终於露出了它的獠牙。
————————————
苏门答答腊,临时根据地。
阳光穿透林冠,洒在这片重获新生的土地上。
在经歷了最初的血腥与混乱之后,阿茂和他的弟兄们,在董其德的默许下,开始在这片被解放的土地上,建立一个属於他们自己的社区。
这些常年在苏门答腊的华人劳工,选举出了自己的管理者。
他们並不信任这些外来者,信任这些奉行暴力的叛乱分子,感激与怀疑者都有。
然而,这种自治的简陋管理手段,很快便与董其德的军事化管理,產生了第一次碰撞。
“阿茂,你必须明白,我们现在还在打仗!”
董其德的临时办公室里,气氛有些紧张,
“我需要的是绝对服从命令的士兵,而不是一群满足於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农民!你把缴获的荷兰人的武器,私下分配给你那些劳工队伍,而不是阿吉率领的前线战斗队,这是在动摇我们的根基!”
“董先生!”阿茂第一次没有用敬称,他直视著董其德的眼睛,毫不退缩,“那些所谓的劳工,昨天还是和我们一起受苦受难的兄弟!
我们感激您带来的自由,但您和阿吉兄弟也说了,我们有自己的自由!
他们之所以愿意拿起枪,不是为了给你当兵,而是为了保卫他们刚刚获得的自由和这片土地上的宗族兄弟,是为了保卫自己的姓名!
如果你想把他们当成炮灰,去正面碰撞荷兰人的军队,他们的枪口,迟早有一天会对准我们自己!”
“你……”
董其德语塞。
他看著眼前这个已经脱胎换骨的年轻人,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棘手。阿茂所代表的,是一种他无法用精英逻辑去完全理解和控制的力量。
虽然幼稚,但有自己的乡土逻辑。
他们对和平还抱有幻想,对本地的甲必丹和荷兰人还抱有幻想。
可惜,武装斗爭,武装斗爭,哪有人能独善其身。
眼下的暴乱,背后可是他蓄意挑起的种族战爭!
就在两人爭执不下之时,阿吉从外面走了进来,他的脸上带著一种奇异的表情。
“董先生,阿茂,”他沉声说道,“別吵了。香港来船了。九爷有新的命令。”
命令是通过掛著英国人旗帜的船只,由新加坡的李齐名登陆后,派专人送来的。
內容很短,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
“荷兰人已试图坐上谈判桌。转入第二阶段。武装斗爭与据点建设並行。军事服从统一指挥,民政可暂行自治。另,著本地头领率领劳工组建农垦第一团,就地开拓农田,抓紧修建防御工事,种植短期作物,儘快实现自我补给。阿吉率领九军部曲就地徵兵,练兵!”
“做好长期作战的准备!不日將会有军官团队抵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