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上海银潮(二)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38章 上海银潮(二)
惊蛰未至,春寒料峭。
上海,南市老城厢沿江码头。
大清的海运彻底压倒了漕运,数万名原本依附京杭大运河生存的粮船水手失去生计,如飢饿的狼群般涌入上海滩。
顾三站在码头的栈桥上,目光阴沉地盯著江面。
江面上,几艘掛著英国米字旗的火轮船正喷吐著黑烟,准备靠岸卸货。
顾三是青帮的老人,但他不老,才三十出头,从小在水匪窝里长大。以前,他在大运河上管著十几条粮船,那是吃皇粮的铁饭碗。
可如今,朝廷倚重招商局的轮船海运,运河废了,粮船烂了。
“三哥,这哪是人干的活?”
说话的是“大马皮”,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原本是运河上最好的縴夫,现在却穿著一身破旧的短打,肩膀上磨得血肉模糊。
顾三转过身,看著身后这群刚从苏北、扬州一带沿水路逃难到上海的兄弟。他们眼眶深陷,那是饿的,眼露凶光,那是急的。
“不想干?”
顾三冷笑一声,指著远处沙逊洋行的仓库,
“现在上海滩,洋人的轮船一天卸货量,抵得上咱们运河跑半年。你不干,有的是苏北来的『江北佬』干,有的是寧波来的『阿乡』干。咱们粮船帮没了水路,若是连这就连陆路都没了,就只能去跳黄浦江餵鱼!”
遍布上海的苦力中间,码头是最大的战场。
就在半个时辰前,顾三带著这帮兄弟,刚和原本盘踞在此的潮州帮苦力干了一架。
没有哨的武功,全是烂泥里的廝杀。
用的是运河上撑船的竹篙、铁鉤,甚至是藏在袖子里的生石灰。
结局是惨烈的:潮州帮留下了六具尸体,退出了这两个泊位。
顾三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大声吼道:“都给我听著!从今天起,这两个泊位归咱们安清了!凡是要在这扛活的苦力,不管他是哪儿人,每扛一百斤货,抽两文钱给咱们做香火钱。这是新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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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三叫人带手下掛彩的兄弟去看郎中,自己带了几个人坐在十六铺里头一家名叫聚贤楼的茶馆二楼算帐。
说是雅座,不过是用几扇雕木屏风隔出来的小间,但这在南市老城厢这一带,已是难得的清净地界。
窗户支起半扇,底下就是嘈杂的码头和浑浊的江水。
顾三看了几眼正在打算盘的师爷,眼神有些阴鬱地转向窗外。
他是个典型的江南人长相,身量不高,精瘦,一双三角眼平日里总是半眯著,透著股算计。
靠著手里这帮苏北来的苦力兄弟,硬是在这十六铺码头啃下了漕运粮食和私盐搬运这块硬骨头。
算是如今华界码头“理”字辈下面响噹噹的一號后起之秀。
最年轻的大字辈之一,青帮行动主力。
“三爷,这雨眼瞅著又要下来了,刚那一批苏北来的糙米,要是再不入仓,怕是要受潮。”
坐在他对面的师爷抬头问了一嘴。
顾三有些烦躁地摆了摆手:“受潮就受潮,那帮奸商压价压得那么狠,淋湿了正好给他们涨涨秤。眼下要紧的不是米,是——”
他话音未落,楼梯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像是有人被狗撵著似的。
屏风被人一把撞开,一个浑身湿透、裤腿上全是泥点子的瘦小汉子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三……三爷!出事了!出大事了!”
来人是顾三专门在外面跑腿打探消息的麻皮阿四,此刻他那张满是麻子的脸上煞白一片,喘气跟拉风箱一样。
顾三眉头一皱,骂道:“慌什么!你这副撞客的死样,丟不丟人!把气喘匀了说话!”
麻皮阿四咽了口唾沫,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压得极低,却带著掩饰不住的惊恐:“三爷,不是小的大惊小怪。是……是红帮那边!红帮那边的码头,有大动作!”
“红帮?”
顾三的三角眼猛地睁开,
在上海滩,青帮和红帮那是涇渭分明。
青帮多是漕运水手出身,靠力气吃饭,盘踞在南市老城厢这片华界码头。
红帮则是跟著洋人进来的广东帮、福建帮,背景深厚,把持著外滩租界那些流油的洋货码头。
平日里井水不犯河水,但私底下为了爭地盘、抢货源,暗箭没少放。
“他们怎么了?难不成是那位』佛头洪』洪老爷子归西了?要办白事?”
顾三冷笑一声,嘴里说著刻薄话,心里却提起了十二万分的小心。
“呸呸呸,三爷您別咒。不是白事,倒像是……像是要迎什么天大的人物!”
阿四凑近了些,声音哆嗦著,“小的刚才在法租界那边的十六铺尾巴上遛弯,就看见一队一队的红帮子弟,清一色的黑拷绸短打,腰里鼓囊囊的,一看就揣著傢伙。他们不像平日里那样散漫,一个个脸绷得紧紧的,朝著英租界那边的怡和洋行大码头去了。”
师爷插嘴道:“去怡和码头?那可是洋人的地盘,他们去那么多人干什么?不怕巡捕房抓人?”
阿四急得直跺脚:“我的哥哥哎,要是光那帮小崽子也就算了。关键是,我看见了谁!我看见了佛头洪!还有开香堂的李师爷!甚至连平日里在法租界巡捕房当差的那几个红帮探目,都脱了老虎皮,换上长衫跟在后面!上海滩有名有姓的红帮大哥,几乎全露面了!”
听到这儿,顾三再也坐不住了。他霍地站起身,
佛头洪那是什么人物?那是上海滩红帮现在的话事人,平日里深居简出,连自家大爷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
能让他亲自出马迎接,甚至让整个上海红帮倾巢出动的人物,那得是多大的来头?
“三爷,这是要变天啊。”
师爷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脸色凝重起来。
顾三在狭小的雅间里来回踱了两步,
“不行,我得去看看。”顾三猛地停住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这么大的动静,要是两眼一抹黑,回头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阿生,你点上四个嘴巴严实、手上硬朗的兄弟,带上傢伙,跟我走一趟。阿四,你在前面带路,机灵著点,別让人发现了。”
“是,三爷!”
一行人出了聚贤楼,顾三特意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色粗布长衫,戴了顶毡帽压低帽檐。
外面细雨绵绵,街道上泥泞不堪,
他们沿著十六铺的江边马路往北走。越往北,华界的低矮木屋就越少,取而代之的是租界边缘那些高大的西式砖石建筑。
路灯也从昏暗的煤油灯变成了带有玻璃罩的瓦斯灯,虽然还没到晚上亮灯的时候,但那股子洋气已经扑面而来。
过了这条线,就是英租界的地界了。
这里的马路宽阔平整许多,铺著碎石子。
此时江面上风急浪高,平日里穿梭如织的舢板小船都靠了岸,只有几艘吃水深的大火轮还在江心冒著黑烟。
越靠近怡和码头,气氛就越发压抑。
往日里码头上扛大包的苦力、叫卖的小贩、等活的黄包车夫,此刻竟然一个都不见了。
顾三他们躲在码头对面一条堆满货箱的巷弄阴影里,借著雨幕的遮掩,向码头方向张望。
这一看,饶是见惯了大场面的顾三,也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偌大的怡和洋行码头,此刻已经被红帮的人马围得水泄不通。
粗略看去,怕是不下几百人。
但令人心悸的是,这么多人聚集在一起,竟然没有一丝嘈杂喧譁。所有人都穿著统一的深色衣裳,臂膀上扎著红布条,在雨中静默地佇立著。
雨水顺著他们的帽檐、脸颊流淌下来,没人伸手去擦。
一股肃杀之气,在冰冷的雨水中瀰漫开来,比这黄浦江的江风还要冷上几分。
在码头的栈桥最前端,搭起了一座临时的彩棚,那是给大佬们避雨的地方。
“佛头洪”洪老爷子拄著一根拐杖站在最中间,虽然年过甲,但腰杆挺得笔直。在他身后,是上海红帮各堂口的香主、红棍,一个个神情肃穆,甚至带著几分紧张和敬畏。
“乖乖,这阵仗,说是迎接皇上老子也不过分了吧。”
大马皮压低声音,在顾三耳边嘟囔道。
顾三没理他,死死盯著江面。
黄浦江浑浊的江水翻滚著,正值涨潮高位,灰色的江水几乎要漫上栈桥。就在这时,远处江面上的雨雾中,一个庞大的黑影缓缓浮现。
那是一艘巨大的明轮海船。船头上,一面星条旗在风雨中猎猎作响。
“美国船……”顾三喃喃自语。
大船在拖轮的帮助下,缓慢地靠上了栈桥。巨大的缆绳被拋上岸,绞盘吱呀作响,將船身牢牢固定住。
码头上的红帮子弟们,腰杆似乎挺得更直了。
舱门打开,首先放下来的不是跳板,而是一队荷枪实弹的洋人水手,迅速在栈桥两侧警戒。紧接著,一队穿著统一样式衣服的汉子走了出来。
顾三眼神一凝。这帮人不一样。
他们和上海滩这些帮会分子截然不同。
他们走路的姿势、精气神,甚至那股子冷漠的眼神,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不像流氓,倒像是……军队。真正的军队。
这队黑衣人迅速在栈桥两侧站定,
最后,在眾人的注视下,一个年轻人缓缓走出了舱门。
隔著雨幕和百十步的距离,顾三看不清那人的具体面容。
只能看出那人似乎很年轻,身形挺拔如松。他穿著一件黑色的长风衣,衣角在江风中翻飞。他没有打伞,任凭雨水淋在身上。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脸上戴著一只黑色的眼罩,遮住了左眼。
而他剩下的那只右眼,即使隔著这么远,顾三似乎都能感受到那里面冷酷、残忍、高高在上的眼神,仿佛码头上这些號人,在他眼里不过是待宰的猪羊。
这眼神顾三只在一种人身上见过——那是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亡命徒,而且是那种杀了无数人后已经对生命麻木的亡命徒。
那个独眼青年站在船舷边,居高临下地扫视了一圈码头。
下一刻,令人震撼的一幕发生了。
以“佛头洪”为首,上海滩所有有头有脸的红帮大佬上前凑了几步,作出迎接的姿態。
手下那些红帮打手竟然齐刷刷地弯腰,朝著那个年轻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恭迎大爷!”
上百人的声音匯聚在一起,虽然被雨水压低了,但那股子气势,震得顾三耳膜嗡嗡作响。
独眼青年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他顺著跳板走下船。洪老爷子立刻迎了上去,亲自为那个年轻人撑开了一把黑伞。
年轻人没有拒绝,在洪老爷子的陪同下,走向了岸边早已停好的一排黑色马车。
那队隨船来的黑衣精锐立刻跟上,將年轻人护在中间。
在经过码头广场时,那年轻人突然停下了脚步,那只独眼似乎无意间朝著顾三藏身的巷弄方向扫了一眼。
顾三心臟猛地一缩,下意识地往墙角缩了缩身体,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连毡帽都被顶了起来。
好在那人並没有停留,转身上了最前面的一辆马车。
车队很快在红帮子弟的簇拥下离开了码头,消失在雨幕中的英马路上。直到车队走远,码头上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才稍稍散去。
“三……三爷,那人是谁啊?这也太狂了!洪老爷子给他撑伞?”
大马皮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不知道是嚇的还是冷的,声音有些发颤。
顾三此时才发现,自己握著腰间短枪的手心里全是汗水。他深吸了一口湿冷的空气,努力平復著狂跳的心臟。
“阿四呢?回来没有?”顾三声音沙哑地问道。
刚才车队离开的时候,机灵的麻皮阿四就仗著身形瘦小,混在人群边缘摸过去打探消息了。
过了好一会儿,阿四才像只落汤鸡一样钻回了巷子。
“探……探听到了……”阿四抓住顾三的袖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三爷,太嚇人了,太嚇人了……”
“少废话!快说,那是谁!”顾三低吼道。
阿四咽了口唾沫,凑到顾三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颤抖著说道:“小的刚才……混到跟在后面的一个小香主旁边,听见他和別人嘀咕。他说……他说那是从美国旧金山回来的……是美国致公堂总堂的刑门大爷!”
“致公堂?!”
如果说上海的红帮是地头蛇,那美国的致公堂就是过江龙,而且是成了精的毒龙。
那是当年跟著淘金热去美国的华人为了不受洋人欺负建立的组织,听说在那边跟洋人火拼、爭矿山,那是真正刀口舔血杀出来的主儿,比国內这些只知道窝里斗的帮会不知道凶残多少倍。
更別说,现在致公堂的產业四处开,青帮手里还有蛇头生意,最近堂里的大爷天天唉声嘆气,焉能不知这个洪门分支的分量?
“还没完……”阿四声音更低了,带著深深的恐惧,
“那个小香主还说,这位刑门大爷,是那位金山九爷的义弟!这次回来,是带著那位的堂口諭令,不知道要做什么大事!”
“是那位爷……”
在江湖上,那位就是个活著的传说。传闻他富可敌国,手底下养著成千上万敢死队一样的枪手。这样的人物的义弟,怪不得连洪老爷子都要低头做小。
刑门大爷。
顾三在心里反覆咀嚼著这四个字。
“刑门”,在帮会里那就是执掌家法、清理门户的地方。
这位爷一回来就顶著这么个名头,大张旗鼓地来,这上海滩的红帮,怕是要血流成河了。
顾三转过身,看著这风雨飘摇的上海滩十里洋场,看著法租界和英租界那些象徵著財富和权力的西式楼房,內心无不苦涩。
以前也就是红帮和青帮小打小闹,再怎么爭,大家都是在烂泥塘里打滚,谁也別嫌谁脏。
可现在,来了一条真正的狠角色,还是带著洋枪洋炮、带著金山银山来的大货。
传闻那位大爷不过三十出头,跟自己差不多年纪,自己如今还在烂泥地里打滚,何其可悲。
“三爷,咱们怎么办?”
顾三长长地嘆了口气,
“怎么办?回去守好咱们十六铺那一亩三分地。”
顾三紧了紧身上的长衫,最后看了一眼那艘巨大的美国黑船,
“上海滩,又要有大动作了。这次,怕是咱们这些小鱼小虾,连看戏的资格都要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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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理完码头的事,顾三换了一身乾净的长衫,甚至还在袖口喷了点西洋香水,试图掩盖身上的鱼腥味。坐上一辆黄包车,直奔法租界的宝源祥洋行。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
顾三觉得自己还得在努力一点才行。
宝源祥洋行,那里坐著当时上海滩真正的財神——徐润。
徐润,字雨之,大买办,轮船招商局的会办,也是上海滩的地產大王。
他手中的开平矿务局和轮船招商局股票正在疯狂上涨,市面上的银根松得像婊子的腰带。
顾三走进徐润那铺著厚厚地毯的办公室时,徐润正对著几个英国商人和寧波钱庄老板高谈阔论。
“三哥来了。”
徐润甚至没有起身,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在这些大买办眼里,青帮不过是好用的夜壶,或者是看家护院的恶犬。
“徐老爷。”顾三恭敬地行了个抱拳礼。
徐润扔过来一根雪茄,那是古巴货,只有洋行大班才抽得起。
“码头的事办妥了?”
“妥了。沙逊洋行的鸦片,以后都由咱们兄弟卸。没人敢呲牙。”
顾三接过雪茄,没点。
“很好。”
徐润让他出去等著,足足过了半个时辰,才招呼他进来,指了指墙上掛著的一幅上海地图,手指在法租界和华界交界的一片区域画了个圈,
“沙逊那些鸦片没什么赚头。”
徐润吐出一口烟圈,“你办事利索,我才给你个发財的机会。现在有桩大生意,比码头的买卖还赚。”
“现在的股票涨疯了,我手里的银子多得烫手,你好好干,有的是好处给你。”
“看这里,这块地我已经买下了,定好了要盖立得里(弄堂)。但是,里面还有百十户赖著不走的钉子户,还有几个本地地痞开的赌档,像苍蝇一样噁心。巡捕房不好直接动手赶人,毕竟洋人要面子。”
顾三心领神会。大买办在股市圈钱置业,而脏活需要有人干。
“三天。”顾三伸出三个手指,“三天后,徐老爷您隨时派人去丈量。若是还有半间破屋、半个閒人,您拿我是问。”
徐润满意地笑了,隨手从桌上拿起一张池州煤矿的股票凭证扔给顾三:“这二十股赏你了。拿著它,比银票还好使。
地皮儘快清出去,我找个大水鱼卖掉,好抓紧投进股市,时间越快,给你的好处越多。
办完了,我南城的地皮分一块,清洁费和看场权,归你。”
顾三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手有些抖。
这不仅是钱,这是他顾三从臭苦力通往上海大亨的门票。
从徐润那里出来,天色已晚。
顾三心满意足,他手底如今不仅有码头,还有上海县城南门的粪桶生意,每月的现金又多了不少。
整个青帮,他算是聪明的,带人弄死了几个本地的粪霸,不仅向住户收清洁费,还向农民收肥料费,两头吃。来上海一年,就混成了帮里炙手可热的人物。
深夜,顾三来到了福州路。这里是上海滩的界,灯红酒绿,纸醉金迷。
这里的长三堂子(高级妓院)多半租用的是徐润或沙逊家族的房產,但背后的实际控制者和纠纷调解人,却是青帮。
顾三刚跨过一家书寓的门槛,守在门口的一位精明利落的老鴇,眼睛便像通了电似的亮了起来。
她正在用苏白话训斥一个小丫头,眼角余光一扫到来人,那张涂著厚粉的脸上瞬间堆出了比蜜还甜的笑容,腰肢一扭,快步迎了上来,手中的香帕几乎要拂到顾三的脸上。
“哟!这不是三爷吗?”
金八姐的声音脆生生的,“今儿个是什么风把您这尊真佛给吹来了?您可是有些日子没来听曲儿了。我们这儿的姑娘,昨儿个还在念叨,说是三爷若是再不来,这万楼的茶都要凉了。”
顾三微微一笑,也不拆穿她的客套话,隨手从怀里摸出一块成色极好的银元,轻轻拋进金八姐的手里。
“少废话,”
“叫黛玉把琵琶抱来。另外,那个不懂事想在沙逊洋行地盘上闹事的寧波帮小赤佬,处理乾净了吗?”
“三爷放心,这福州路上,只要是您顾三爷发了话,那就是王法。那小子已经被请去』吃讲茶』了,估计这会儿正跪著呢。这万楼虽说是徐润徐老板的房產,但若没您青帮罩著,这瓦片儿都得让人掀了去。”
………
顾三脱下外袍,早已候著的小丫鬟立刻上前接过,掛在衣架上,又麻利地递上一把热气腾腾的毛巾。
顾三接过毛巾,狠狠地擦了一把脸,他愜意地往椅子上一靠,双腿交叠,手指轻轻敲击著扶手。
片刻,珠帘响动,一位身著淡青色旗装、眉眼如画的女子抱著琵琶盈盈走了进来。
“三爷,您来了。”
女子微微福身,声音软糯,看著倒真像个官家小姐。
事实是,这个女孩是青帮通过控制的水路,从江南水乡低价买来的。
这几年,上海人口激增,男女比例失调,妓馆生意极好,青帮控制的运河船只虽然不运粮了,却发现卖女人这生意比运粮还稳定。
不仅能收一大笔钱,拿女人的分红,还能每日鶯歌燕舞,岂不美哉。
现在,上海的堂子到处都是炒股一夜暴富的,还能玩仙人跳敲诈一笔,从老鴇到看场子的,人人都能吃上肉,真是感谢这些洋人发明的游戏。
顾三半眯著眼,指了指对面的绣墩,示意她坐下,隨后端起刚沏好的茶,轻轻撇去浮沫,抿了一口,长舒了一口气。
这万楼的一砖一瓦虽然姓徐或姓沙,但这楼里的空气、这夜色的规矩,却实实在在是姓顾的。
至於那些个什么九爷,什么独眼瞎子,能有自己舒坦?
白天里的自卑与雄心壮志早都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