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亲舅甥
鸣潮湾西侧河道纵横,连通江海,沿岸设有四个船厂,三个是官办的,造战船和大商船,还有一个是曹家私办的,规模小些,造中型商船和渔船。凡是船厂,周边都附带蓬厂、油漆坊、铁匠铺,还有几十亩军民佃种的油麻地,开张的成本很高,但只要大船出海一趟,就能带回平民百姓一辈子也不敢想的金山银山,因此船厂的东家个个富得流油。
叶濯灵在马车上听时康介绍本地造船行,得知曹五爷叫做曹满舱,人如其名,是当地数一数二的船家富户。
“海上冬天刮东北风,船队十月出海,五六月回来。以前曹五爷这半年都陪皇商在海外做生意,今年寨子里要祭祀海龙王,所以没跑远,上个月就提前回乡了。他以船为家,日日都住在那艘大船上,除了祭拜都不去寨子里。夫人,您看那边就是了!”
叶濯灵撩开车帘,纵然已在脑海中想像过大船的样子,她第一眼看到实物,还是被切切实实地震撼到了。
紫红的天幕下,一艘巨大的朱红色宝船被许多根圆木支著,矗立在海边的滑道上。这船足有三十余丈长,十几丈宽,七根粗大的桅杆直指天际,似要戳破瑰丽绚烂的火烧云,收起的帆布在晚风中猎猎飘动。船舷筑有一道坚固的女墙,用来防范海匪,船中四层屋舍雕樑画栋,约有八九丈高,可容纳数百人,最高层的屋脊上立著一只大鹏鸟的雕像,被擦拭得金光灿烂。
“这条船是曹五爷自住的,比官船还气派,他船厂里其他的船都没这么大。”时康感慨地道,“我也是沾了夫人的光,才能上来开开眼。”
车停下,叶濯灵迫不及待地牵著汤圆钻出来,摩拳擦掌地准备上船一探究竟。前方有二十几个人站成两列恭候,为首的男人格外醒目,穿著珊瑚红的箭袖胡服,葡萄紫的百褶束脚绸裤,踏一双漆黑油亮的尖头皮靴,那高大的身材简直是鹤立鸡群。当他摘下锥帽露出脸来,叶濯灵不由轻轻“哇”了声,扯了扯陆沧,悄悄道:
“他长得真带劲儿。”
陆沧的脸一下子拉得老长。
叶濯灵盯著那走过来的中年男人,喃喃道:“你舅妈是不是给他生了一窝小孩儿啊……”
她总算知道男人眼里的“徐娘半老风韵犹存”是什么意思了。这曹五爷天庭饱满,目若朗星,鼻樑又直又高,嘴唇似笑非笑,留著两撇八字鬍,不仅不显老,反而更加瀟洒风流。长年的风吹日晒使他的皮肤呈现出古铜色,配上胸前一条串著硕大绿猫眼的金炼子,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文弱书生没有的粗獷气质,像一头充满力量和野性的豹子。
曹五爷要跪下行礼,陆沧客气地扶住他:“我们此次是微服出行,无需多礼。这就是我新娶的夫人,她从没来过海边,想在船上住几日,体会本地的民风,有劳你安排了。”
“殿下和王妃蒞临,小人不胜惶恐,今晚请了方圆十里最好的戏班上船来唱,这是我们乡里人喜欢听的,就怕王妃觉得粗鄙。”曹五爷拱手,一股好闻的香气飘进叶濯灵的鼻子。
她掩唇微笑,越看这大叔越顺眼:“我不懂戏,就听个热闹,您儘管叫他们唱。”
曹五爷的目光转向地上的汤圆,狭长的桃花眼弯起来:“这只可爱的小狐狸是您养的吗?”
汤圆在他脚边转了一圈,欢快地摇起尾巴,露出痴迷的表情,蹭著他的皮靴撒娇。
陆沧气不打一处来,这姐妹俩真是吃著碗里的看著锅里的,连半截入土的老人也不放过!他才二十五就被叶濯灵说老,曹满舱都快年过半百了,她那眼神怎么就鉤在人家身上?难道是——想当他舅妈?
曹五爷俯身挠了挠汤圆的肚皮,陆沧撇了下嘴角,喝道:“叶汤圆!坐没坐相,平时你姐姐是怎么教你的?”
汤圆白了他一眼,吐出舌头。
曹五爷直起腰笑道:“吴长史付的是两个人的银子,如果小狐狸也要上船住,只要一半的价。房里的地毯帘子、橱柜床榻都怕猫狗爪子挠,若是抓坏了,小人不好和包船的皇商交代。”
叶濯灵仿佛听见“咔嚓”一声,眼里的星星霎时都碎了。汤圆有些慌张,用爪子扒拉她的裤脚,生怕被他们丟下。
陆沧二话不说,从荷包里掏出一颗圆润的珊瑚珠,拋给曹五爷:“狐狸住我们屋里,每日鱼肉管够,做熟了再给它吃,抓坏物件算在我头上。”
曹五爷的笑容无比灿烂,热情地领他们上船:“您三位这边请,小心脚下。来人,把我箱子里的陈年葡萄酒取出来,给王妃和王爷尝尝鲜。还有储藏柜里的白袄胶,取一包上好的,燉烂了给汤圆小姐当零嘴,一日吃一碗!”
有钱能使鬼推磨,他赚了个盆满钵满,態度一顶一的好,带著一行人从船头游览到船尾,细致地讲解船上每个部分的功用,见叶濯灵趴著船舷往下看,还把铁锚拉上来给她过目。
泊岸了半个月,船只里里外外都被清扫了一遍,整洁如新,叶濯灵从最底层的储藏室一层层走上来,连连感嘆世间之大无奇不有,这船就像一个海上的奢华別院,难怪船主不在陆地上置业,她要是有这么一艘船,也不想上岸了!
逛完第四层,曹五爷把几人留在楼上,亲自去布置大堂准备宴席,告诉他们一更天开宴听戏。门一关,叶濯灵和汤圆就大呼小叫地在房內撒起欢,从东头躥到西头,拉开柜子抖开毯子,这里摸摸那里瞧瞧,把异域风情的雅间翻了个遍。
陆沧抱臂站在屏风前,提醒她:“水都凉了,你到底洗不洗澡?”
叶濯灵从金丝楠木的橱柜里抱了瓶酒出来,这酒用蓝色的半透明琉璃瓶装,酒液在灯下泛著美丽的深红色光泽,她爱不释手地捧著:“我可不可以一边洗一边喝?”
陆沧把酒瓶抽走,“咚”地放在柜上:“赶紧洗了!这一身的沙子。”
说罢提著汤圆走到净室里,用手腕试了试水的冷热,解开它的粉色背心,坐在小马扎上兢兢业业地洗狐狸。
窗子一关,便隔绝了外头呼啸的海风,再加上室內裊裊吐雾的熏炉和火盆,倒也不冷。叶濯灵的裤子和鞋在海里泡湿了,全凭一股新鲜劲儿活蹦乱跳,身子浸入热水,她立时舒適地喟嘆出声,筋骨鬆软下来。
陆沧搓著狐狸脸上的血渍,絮絮叨叨地数落她俩不该著急下海,叶濯灵听得昏昏欲睡,把手臂搭在桶沿,闭著眼打趣道:“都说外甥似舅,你和你舅舅是女媧娘娘前后手捏出来的吧,背影一模一样。脸也有点儿像,尤其是鼻子,嘖,他的比你的还挺。还有眼睛,哎呀,八尺高的汉子壮得像座塔,怎么能长桃花眼呢……”
陆沧没做声,闷头搓汤圆的小爪子。
“夫君,等你老了,能不能往你舅舅的方向努力啊?就是他那个……徐公半老的做派。”
汤圆头上顶著棉巾,打了个哈欠。
陆沧把巾子往盆里一掷,给它打香皂,搓出白色的泡沫来,冷声道:“他不是我舅舅。我寧愿没这个舅舅。”
叶濯灵睁开眼,把一綹黑髮撩到耳后:“我还想有个舅舅呢,我娘是部落首领的女儿,有两个哥哥,他们不到十岁就被別的部落杀了。倘若他们在,我娘或许早就定亲了,不会被卖来卖去,流落到大周边境的人市里。唉……草原上的巫师说她命格贵重,谁娶了她谁就能当部落的头儿,结果她嫁了个大头兵,天天洗衣做饭带孩子,最后还被掳走了。”
这是她第二次同他说起自己的母亲,语气悵然。
陆沧捏著汤圆沾满泡沫的尾巴,用手臂抹去面颊上凝结的水汽:“我娘就是被她哥哥卖了的。这个曹满舱不是好人,我们王府不跟他来往。”
“……被曹五爷卖了?”叶濯灵面露讶色。
“我娘是寨子里的渔家女,自幼父母双亡,和曹满舱相依为命,十六岁那年被他八两银子卖给镇上一个屠户,受尽了打骂,天天想著上吊。过了一年多,老王爷来白沙镇养病,看上了她,把她买进王府,给了屠户家三十两做补偿。曹满舱和那屠户爭银子,失手杀了他,带著钱逃到商船上,出海大半年再回来,就变成了新船主。”
“他手段这么厉害?”
陆沧意味深长地道:“他娶了船主的女人。至於原船主么,听说是被细细地剁成臊子,扔下海餵鮫鱼去了。”
汤圆想起那条坏鱼的血盆大口,打了个冷颤,叶濯灵也微微张开嘴。
“曹满舱回来时,我娘有了身孕,被老王爷上表朝廷,討要夫人的誥封。他逢人就说自己是南康郡王的舅子,包了镇上一批渔船,当起了船老大。后来我娘生下我就过世了,王府又给了曹满舱一笔賻赠,他就开起了船厂。若是他改邪归正也就罢了,偏偏吃喝嫖赌一个不落,他媳妇被他气死了,没留下一儿半女,他也毫不在意,只要不出海,整日纸醉金迷,外事一概不管。”
他深吸一口气,接著道:“我三岁时出了痘,乳母去我娘墓前烧纸祷告,去了才知道,曹满舱当年拿王府的賻礼还赌债,给我娘下葬用的是薄皮棺材,坟包被野狗给刨了,骨头都露在外面。再后来,母亲当了家,不许他来王府,来了就打出去,等我袭了爵,为棺材的事暗中整治了他一番,他才收敛多了。你看他收我这么多银子,並非是记恨我,而是生性贪財,为了钱从来不怕得罪人。”
木桶里的水渐渐变凉,叶濯灵半晌没言语,心头五味杂陈。
“……我要是知道他这么坏,就不会来了。吴长史提他的时候,你为何不跟我说?”
陆沧道:“他的船的確是个好去处。”
“那你心里不膈应吗?”她难以理解。
陆沧把汤圆从盆里抱出来,叫它抖一抖身上的水珠,用棉布擦乾,在它湿润黑亮的鼻头上亲了一口,让它顛顛地跑去臥房烤火。
“这些年我也悟出些道理来,世上千千万万个人,不能每个都叫你欢喜,多的是噁心疯癲的,可如果眼里只有恨,就看不见好东西了。”
叶濯灵迷茫地望著他。
他走近浴桶,俯身在她沾水的鼻尖上吻了一下,很轻。
“有你在这艘船上,我可来不及看別人。夫人,你就是我的好东西,天赐的宝贝。”
剎那间,叶濯灵的胸口躥过一阵细小的酥麻,她愣愣地捂住那儿,良久才魂不守舍地从水里站起来。
陆沧转过身,反手递给她一方巾帕:“时辰差不多了,换衣裳下去用饭吧。”
“我的手好酸啊,抬不动。”她娇嗔的嗓音像蚂蚁一样爬进他的耳朵,“夫君,你帮我擦擦嘛。”
陆沧掐了掐眉心,不看她,把巾子搭在桶沿走了出去:“自己擦,事儿真多。”
她在后面嚶嚶地嚷起来:“你骗人,我根本不是你的宝贝,你都不给我擦水……呜呜呜,夫君骗我,好伤心啊……人家要一边泡澡一边喝酒也不许……”
篤篤的敲门声传来,陆沧一个箭步冲回净室,捂住她的嘴:“闹够了没有?非要我按著你在这儿折腾,连饭都不吃了?”
“你想到哪里去啦?”她斜睨著他,在他手掌下含糊地说话。
侍从在门外问他们是否洗好了,要进来抬水,陆沧胡乱应了一句,放开手,低头在她的唇瓣上狠狠咬了一口:“自己擦!”
这狐仙般的女子,总爱用眼波繚绕他,却又在情意渐浓时悄然退开,偏留他一人立在原地,心火灼灼却无可依凭。她莫非是觉著他这般模样……格外教人莞尔?
真是个坏女人。
陆沧在净室里极快地冲了个冷水澡,出来时她还在梳头髮。侍从抬了水桶出去,送上一箱番邦人的奇装异服,陆沧嫌它们太花哨,只穿自己带的衣裳,叶濯灵则在箱子里挑挑拣拣,选了件毛绒绒的火红皮袄,上面缀著五光十色的珠宝,她披上对镜一瞧,浑身都亮晶晶的,漂亮极了。
“夫人怎么不梳那对狐狸耳朵了?”陆沧站在她身后,环住她的腰。
“跟你说了多少次,那叫双螺髻!这个是单髻,梳起来简单。”她拍掉他的手,回头对趴在熏炉上的汤圆道,“宝宝,姐姐要下去吃饭了,晚些再回来。你一个人在这,晾乾毛就回窝睡觉,不要乱跑哦,姐姐就不给你拴绳了,行不行?”
汤圆敷衍地点点头。
叶濯灵出了屋子,把门反锁上。走廊飘著一股烤鱼的香味,她扬起唇,牵著陆沧噔噔噔跑下楼,唯恐去迟了,错过上菜的大场面了。
“了?”陆沧站在她身后,环住她的腰。
“跟你说了多少次,那叫双螺髻!这个是单髻,梳起来简单。”她拍掉他的手,回头对趴在熏炉上的汤圆道,“宝宝,姐姐要下去吃饭了,晚些再回来。你一个人在这,晾乾毛就回窝睡觉,不要乱跑,姐姐就不给你拴绳了,行不行?”
汤圆敷衍地点点头。
叶濯灵出了屋子,把门反锁上。走廊飘著一股烤鱼的香味,她扬起唇,牵著陆沧噔噔噔跑下楼,唯恐去迟了,错过上菜的大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