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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入宫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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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后,五万溱州军整装待发。
    此行匆忙,对陆沧来说却是家常便饭,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他面对的叛军不是乌合之眾或草原蛮夷,而是训练有素的沙场老兵,其中不乏从前与他並肩作战过的同袍。
    “嘉州军的主帅是义父的二叔,年过七十,老当益壮,去年还曾在征北军中为我守大营。想必因著这个缘故,陛下才让我去。”陆沧把右臂搭在木架上,让叶濯灵帮他系鎧甲的绳子。
    “他想看看你对他的忠诚。”叶濯灵言简意賅地道。
    “希望只是如此。”陆沧轻嘆。
    太阳还未升起,东边的天空渗出一线血红,如苍白肌肤上的裂口。嘰嘰喳喳的鸟叫让叶濯灵心烦意乱,她做完活儿,甩了甩手腕,面前八尺多高的男人披著几十斤重的银亮盔甲,壮得像一座山。
    “你就非得穿这么重的鎧甲上路?打仗了再换不行吗。赛扁鹊都说了,你的左肩不能被重物压到。”她不住地摇头。
    陆沧按著腰间的佩刀,在房里踱了几步,侧首望向西洋落地镜:“还成,不算太重,如果他们都知道我的胳膊不能动,士气就不足了。夫人,你的行李收拾好了吗?”
    “不好也得好啊。我没什么要带的,就是汤圆麻烦,青棠给它装了好几大筐零嘴,够吃三个月……哎,等等!”叶濯灵见他迈出门槛,及时喊住他。
    陆沧回头,她清了清嗓子,命令:“你给我穿皮甲去,不许穿这身。”
    “夫人,你刚给我穿好……”
    “你不可能没有皮甲,那个撑死了才十斤。听我的,就穿皮甲出城。”
    “皮甲不好看,太阳一照没光彩,我上战场再穿。”
    叶濯灵“呵”了一声:“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管好不好看?怎么著,还想骑白马挎银枪,让城里的大姑娘小媳妇都记住你风流瀟洒的英姿?胳膊都快断了,还想著勾引人,嘖嘖,男人啊。”
    陆沧无语:“你又来栽赃!我才不是那种水性杨花的男人。”
    他明明是穿给士兵看。一个穿戴板正的將领对於士气的提升是显而易见的,反而在战场上要穿得低调,以免被敌军辨认出来。
    叶濯灵笑眯眯地踮起脚,摸了摸他的头盔:“好看的人我已经看到了,你让他们看丑的吧。乖,去换了。”
    陆沧打了个寒颤,在门槛上纠结片刻,还是叫时康去拿犀牛皮甲。
    辰时出永寧城郭,军队在城墙下排开阵列。
    李太妃和叶濯灵的马车备好了,她们走平坦的官道,而陆沧的溱州军抄近道走山路,与朝廷的五万兵马在润州会合。
    “母亲,您多保重。”
    陆沧向李太妃行揖礼,踩著马鐙跨上马背,飞光通人性,也朝她弯了弯脖子。
    李太妃抚著飞光的银轡头,低声道:“三郎,你不要担心我们。刀枪不长眼,你如今有了家室,作战时应以保全性命为上,其余不必多虑。”
    陆沧与她目光相接,点了点头,像是和她达成了某种默契。
    叶濯灵撇嘴腹誹,昨夜这对母子在西院长谈到深夜,也不知在说什么秘密。陆沧回来后一言不发,她问起来,他说母亲嘱咐他遇到旧时的同袍不要心慈手软,但直觉告诉她並非只是如此。可李太妃的嘴比陆沧还要严实,她今早在车上旁敲侧击,也没套出任何话来。
    陆沧把她的小脾气看在眼里,灿然一笑,从荷包里掏出一支釵子,俯身在她眼前晃了晃:
    “夫人有没有什么贴身之物送我,叫我睹物思人?”
    这支釵子一出现,叶濯灵的视线立马被它给勾住了,陆沧的手往哪儿动,她的眼珠就往哪儿转。
    “喜欢吗?”
    陆沧把簪子插在她的狄髻上,她一把抽下来,欢喜地拿在手里看来看去:“这是……”
    釵子由两股金丝捻合而成,比她妆奩里的釵子要大些,没有镶嵌任何珠翠。釵头有六朵用金线勾勒出的杏花,或含苞或盛放,粉紫浅红,赤橘金黄,湖蓝翠绿,每片花瓣的顏色都不一样,在阳光下晶彩流溢,波光闪动,比宝石还要璀璨耀眼,极致的艷丽中又透出一分天然的质朴。
    “我这些年行军在外,没事儿就爱捡鸟雀身上掉落的羽毛,收在荷包里。我让工匠挑其中最漂亮的,一根根粘到底托上,好不好看?”陆沧笑道。
    叶濯灵一个劲儿地点头,没想到他还有这个爱好。
    “咦,这个绿色有点眼熟……”
    “那是招財的羽毛,你可別告诉李神医。”陆沧压低嗓音。
    叶濯灵捂嘴偷笑,把釵子塞进荷包,手指触到冰凉的金属,顿了一剎,又变戏法似的从背后抽出一个丝绸袋子交给他。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琚,你看看我的这个毛如何?”
    陆沧前些日子就看她在织毛线,问她是织围脖还是织衣裳,她也不说。他揭开丝绸,揪出一个粉色的狐狸毛套子,又轻又软,触手生温,捏了一下还想再捏。
    “夫人织的是何物?”
    “是箭筒套,我给你套上!”叶濯灵拿起掛在马上的鹿皮箭筒,把毛套子从下往上一套,明媚的粉色瞬间点亮了黑色的马匹。
    飞光偏过头,看著这个毛茸茸的玩意,瞪大了眼。
    陆沧道:“多谢夫人。这顏色……”
    “好看吧?是我用茜草和梔子调出来的,最適合你这种武將了,这叫阴阳调和,以柔克刚。”她志得意满地道。
    陆沧握著粉红色的箭筒,哑然失笑,又从袋內掏出一双白色的毛袜子,摸起来是用狐狸毛和羊毛混著织的,这倒能用上。
    “夫人的手真巧,我从没见过毛袜子。”
    叶濯灵要飘上天了,夸下海口:“恐怕除了我,中原没有第二个人会织这个。毛袜子吸汗又保暖,一年四季都能穿,就是你得绑紧点儿,不然它会往下掉。”
    ……还好她没把袜子也染成粉色。
    陆沧暗暗舒了口气,收下这两份礼物,右手一挥,披风当空扬起,他趁这时机在她的额头上吻了一下,郑重道:
    “夫人,等我回京。”
    “嗯,我等你。”
    军鼓咚咚催促,士兵们排成长龙走远,粉色的箭筒套变成了一个小点,消失在地平线上。
    叶濯灵登上马车,车里的汤圆仍在睡。她摸了摸小狐狸长出一半毛的尾巴,把头顶的假髮取下来搁在茶几上,躺下来打了个哈欠,闭上眼。
    过了两盏茶,她还是没能睡著,手指摸进荷包,越过釵子,取出一个小熏球,拧开后在桌沿磕了几下。球里掉出来的不是薰香粉末,而是对摺数次的信纸——
    正是曹夫人写给兄长的那封信。
    ……烧了它吧?
    叶濯灵又对自己说。
    在听泉馆被李太妃开解后,她原本决定要把证据毁尸灭跡,可当信纸放在烛火上,她又把手缩了回来。
    ……万一呢?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天生心眼小,还敏感多疑。华仲的事就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她纵然能理解陆沧这么做的原因,也理解他如今对她的心,但就是犹犹豫豫,每次想烧信,总是下不去手。
    时局不明朗,万一他以后和哥哥针锋相对呢?
    陆沧对她很好,不代表他对她的血亲也能那么好。
    她离哥哥那么远,身边只有汤圆一个亲人,她需要一个能制约陆沧的东西。
    “我会把它烧掉的。”叶濯灵喃喃道,“再说吧。”
    她把信纸装回熏球,攥著著羽毛做的釵子,搂著汤圆补起觉来。
    车队一路向北,昼行夜止。
    阳春三月,繁花似锦,官道两侧的青山鬱鬱葱葱,放眼望去令人心旷神怡。然而过了江,景色逐渐萧条,大片荒田长满了蒿草和芦苇,几十里才有一户人家,到了司州境內,炊烟终於渐渐地密起来。
    四月初五,一行人来到帝京锦阳。皇帝为表重视,命內侍省大总管岁荣出宫迎接,用明黄的凤舆把两位金尊玉贵的殿下抬入禁中,安置在御花园北边的景和宫。
    这里离皇后的凤仪宫不远,几十年前曾住过一位老太妃,后来一直空著,四合院里有厢房、小厨房、汤水房,很是周到。李太妃和贴身侍女住在主屋,叶濯灵带汤圆住在偏殿,吴敬带著僕从们住在安仁坊的燕王宅,宫內外的两拨人由太监宫女联络,所有传递到宫中的物品都要接受查验。
    叶濯灵去年腊月离京,今年四月又回京,感觉在溱州吃喝玩乐的日子就像一场梦。宫內规矩多,李太妃告诫她不能隨意走动,只让宫女带她在近处逛逛,所以当听到浴佛节能出宫,她还是喜出望外的。
    这日一早天还不亮,叶濯灵就洗漱完换好衣裳,从笼子里拽起汤圆,在它耳后別了两朵金色的绒花,对镜看了又看,觉得自家孩子美得不行,放到闹市上绝对是最可爱的小狗。
    青棠给她选了一条素缎披帛,劝道:“夫人,咱们是出宫祈福的,宫里这些人都板著脸,您也不好表现得太自在。”
    “好姐姐,我明白。”叶濯灵把汤圆的狗绳从红色换成了白色,仗著总管拨来的四个宫女都在下房,对青棠直言不讳,“我就不信他们在宫里板著脸,出去还是那副如丧考妣的样子。”
    离皇帝赐死崔夫人过去了一个月,后宫之中冷寂非常,谁要是敢露出笑脸,准得被段家那位新进宫的娘娘抽一顿鞭子。
    崔夫人虽不是段皇后的生母,但到底同出一家,皇后听闻她的死讯,当场昏厥,太医花了大力气才稳住胎相。崔夫人与大柱国合葬后,皇后坚持在宫里掛上白綾,又被皇帝以阴气太重不利胎儿为由撤下了。毕竟她怀著孩子,皇帝不好做得太过分,便默许她为嫡母悼念,至於她的妹妹、才封了德妃的段念月,皇帝也睁只眼闭只眼,让她陪长姐在凤仪宫里发发脾气。
    为了把佛骨顺利地迎进京郊的崇福寺,岁总管攒了一支上百人的队伍,从五天前就开始如火如荼地准备。按照计划,辰时装有佛骨的车从开阳大街驶到崇德门下,接受皇帝拋洒的香花和净水,然后调头与三十辆花车一起绕城行像,午时过后礼官、宫人和僧眾护送佛骨去崇福寺,在那里举行盛大的法会。
    这么隆重的仪式,比上巳节踏青、元宵节看灯还要热闹。叶濯灵摩拳擦掌要一饱眼福,看看各地官员送的那些贵重的礼物如何锦上添花,料想后宫里憋了一个月的宫人们也是同样的心情。
    卯正二刻,眾人整飭完毕,出了景和宫,往南边的崇德门走。清晨的皇宫安静至极,一座座巍峨殿宇矗立在大地上,庄严森然,散发著幽幽的冷气,连初夏的鸟儿都不敢隨便啼叫。
    “凭什么不让我出去?陛下又没把我禁足,我去给姐姐祈福不行吗?”
    这样肃穆的氛围下,凤仪宫里却传出一声激愤的大喊。
    叶濯灵回望一眼,被李太妃捏了捏手。
    “非礼勿闻。”李太妃低低道。
    “我就要去!姐姐难受得紧,我要去告诉陛下……”宫门奔出一个影子,手上拿著根木棍,厉声呵斥,“谁拦著我,谁就是不拿我当主子!”
    “娘娘,您不能出去,这是总管的命令,陛下会替皇后娘娘和小皇子祈福的……”宫女们在半道上拦住她,呼啦啦跪了一地。
    叶濯灵为段念月捏了把汗,这倒霉的小姑娘被皇帝拉进宫当妃子,性子是没改半点。听说皇帝嫌她年纪小不懂事,起初把她放在別的宫里让嬤嬤教导她礼数,一次都没召见过她,她也知道自己纯粹是个摆设,討不了皇帝的欢心,於是乾脆撇下嬤嬤,连打带踹地跑到了皇后宫里,死活不挪窝。
    那群宫女又是磕头又是拉拽,好不容易把段念月逼回了宫。宫里又鸡飞狗跳了一阵,隨后走出三个穿僧衣的尼姑,手上捧著法器,由太监指引,跟在叶濯灵这一队的末尾。其中一名五六十岁的尼姑有些面熟,额角有一道疤,叶濯灵想了想,好像是普济寺里的慧空师太。
    “母亲,那是不是您派来送玉观音的三位师太?”
    “正是她们。想必是皇后让她们出来参拜佛骨。”李太妃答道。
    送礼的车队比燕王府的车队早出发十八天,这几名师太已经入宫多日了,就住在皇后宫里为她诵经。
    眾人静默地走到崇德门,岁荣在门下等候,见了李太妃,笑容满面地问候:“多年未见,太妃还是这么年轻,一点儿也不见老,不像咱家的头髮都白了。王妃殿下,您在宫中不要拘束,缺了什么就管宫女要,您若是瘦了一斤几两,等王爷凯旋,他可要拿咱家出气嘍!”
    李太妃客套:“岁总管,您是能者多劳,有您在一日,陛下就放心一日。您快去接陛下吧,我和阿灵在这儿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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