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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祸福难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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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明王朝1556 作者:佚名
    第8章 祸福难料
    “徐阁老倒是会说话。”嘉靖的声音轻似飘雪,似乎在嗟嘆:
    “杜延霖那个畜生在奏章中把朕骂的一无是处,他想做比干,奈何朕不是紂王!他想青史留名,朕倒想看看,他的肝胆是否真如他的笔墨般赤诚!”
    “你们先退下吧——”说到此处,坐檯上的嘉靖再次敲响了手边的铜磬:
    “至於巡盐御史的人选,明日內阁候旨吧。”
    ......
    狱中不知日夜,只有詔狱通道石墙上的油灯泛著黄光。
    潮湿的霉味混著血腥气在甬道里瀰漫,远处隱约传来刑具碰撞的金属声,像是恶鬼在暗处磨牙吮齿。
    借著这昏黄的灯光可以隱约看到被镣銬锁著的杜延霖正箕坐在一堆腐草之上。
    其他牢房內传来囚徒们断断续续的呻吟,这些人才是真正领教过锦衣卫的手段。
    杜延霖微闭双眼,將后脑抵在渗水的石壁上,任头顶凝结的水珠滴落眉间。
    效仿海瑞上《治安疏》著实是一步险著,毕竟就连海瑞自己在上疏之后都鋃鐺入狱,直到嘉靖驾崩才得以赦免。
    杜延霖上疏的时间比海瑞早了十年,严嵩还並未倒台,所以他所经歷的比后来的海瑞更加凶险。
    所幸他借地震保住了性命,但究竟何时能够出狱,杜延霖心里也没底。
    不过,以杜延霖对歷史上嘉靖的了解,他现在只有像海瑞那样一直到底,方能有机会重见天日。
    否则,就是死无葬身之地。
    杜延霖正想著心事,詔狱甬道深处忽有火光摇曳,然后有好几个人的脚步声向这边走来。
    “就是这里。”脚步声在杜延霖的监牢门口停住了。
    “开门吧。”另一个声音一听就知道是太监。
    监牢的门打开了,紧接著一个脚步声进来了。
    杜延霖没有睁眼,但他能感觉到一个人已经站到了他的面前。
    “有旨意。”还是那个太监的声音。
    杜延霖慢慢睁开了眼,映入眼帘的是一位中年胖太监,手上提著一只灯笼,映照著整个监牢都亮堂起来。
    铁链与石壁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杜延霖刚想起身行礼接旨,那中年太监一摆手制止了他:
    “我虽是奉旨问话,但陛下有口諭,你可以坐著回话。”
    “请讲。”杜延霖坐直了身子。
    “陛下问你,”传旨太监模仿嘉靖的口吻问道:
    “四日前你在上那封奏疏时有没有想过你的父母亲朋?”
    杜延霖想了想,答道:
    “昔年魏徵以十渐疏犯顏直諫,太宗皇帝不罪反赐帛五百匹;今臣效先贤披肝沥胆,所恃者唯圣明天子之襟怀耳!”
    传旨太监打量了杜延霖一眼,然后说道:
    “你这话回的好,我会如实回旨。第二个问题,现在陕西受了灾,皇上打算派人南下整顿盐政,以百日为期,筹粮二百万石以作賑灾之用。杜秉宪,你觉得此法如何?”
    “难!”这次杜延霖的回答很简短。
    “难在何处?”杜延霖的回答出乎了传旨太监的预料,他愣了一会儿,才反问道。
    “自宣德以后,『开中法』坏,盐政便积弊日深,此乃国家百年沉疴,以百日为限解国家百年痼疾,岂非异想天开么!”
    “杜秉宪误会了,”传旨太监闻言微微探过身子,压低了声音解释道:
    “皇上的意思是百日內先把银子收上来,解了眼前这燃眉之急再说。”
    “若不管盐政,只管收钱,这倒容易。”杜延霖缓缓支起镣銬缠绕的手臂,慢慢站起身来:
    “无非是寅支卯粮、饮鴆止渴罢了!”
    传旨太监闻言大惊失色,灯笼险些脱手坠地:“杜秉宪何出此言?”
    杜延霖攥紧了手中握著的腐草:“公公,如果你是巡盐御史,朝廷要你百日內筹粮二百万石,你会怎么做?”
    传旨太监怔住了。
    杜延霖也没有真的要问传旨太监的意思,而是自问自答道:
    “最简单的办法自然就是加征盐税,搜刮民財!其次就是预支盐引,透支未来盐课岁入。如此,別说是二百万石粮,就是再多一倍,也可轻鬆筹得!”
    “你...”太监惊退半步撞上铁柵。
    “可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说到这,杜延霖深深嘆了口气:
    “灶丁不堪重负、弃灶逃亡,盐场十灶九空;盐引壅积更甚、盐政更加糜烂。这恐怕不是陛下的本意吧?”
    杜延霖说完,牢房內短暂陷入沉寂,唯闻不远处囚徒们压抑的呻吟。
    两只老鼠顺著灯笼光边缘迅速从杜延霖的脚背上窜过,在火光中拖出长长的阴影。
    “如果让杜秉宪您去巡盐,”传旨太监咽了口唾沫,半晌才问道:
    “您会怎么做?”
    “盐政之难,难在利藪盘根、蠹虫噬柱。”杜延霖杜延霖慢慢地坐下身来,摇动著镣銬哗哗作响,“其中官商勾结,不知有多少国帑不入太仓,而是流入私宅。”
    说著,杜延霖突然抓住铁链重重一抖,金属撞击声惊得老鼠四散奔逃:
    “若是我总理盐政,便行雷霆手段彻查贪腐。抄了那些贪官蠹吏的家,则二百万石粮唾手可得!待水清之后,再破而后立,改革盐法,一改盐政百年积弊!”
    “您刚才也说了,盐政之难,难在利藪盘根,”传旨太监的嗓音突然变得沙哑,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扼住了喉咙:
    “一个盐转运司不知牵涉多少权贵,您一个七品监察御史,若是真的贸然牵涉其中,怕是死无...”
    传旨太监说到此处,顿了顿,然后换了一个相对温和一点的字眼:“祸福难料啊!”
    杜延霖轻笑一声:“在其位就当谋其政,若朝廷真的让我总理盐政,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传旨太监闻言手中的灯笼猛地一晃,豆大火苗將杜延霖清瘦的面庞在石壁上投出摇曳暗影。
    他望著眼前这个镣銬加身的罪臣,猛地咽了一口唾沫,然后突然撩起袍服前襟,对著杜彦霖深深作揖:
    “公今日所言实在振聋发聵,刑余之人今日方知何谓风骨。公適才所言,我会一字不漏回稟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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