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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文长来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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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明王朝1556 作者:佚名
    第68章 文长来也
    第68章 文长来也
    隔日,晨雾尚未散尽,扬州府衙前的八字墙下便新贴了几张告示。
    那告示用的是粗糲的黄表纸,墨跡淋漓,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锋锐。
    几个衙役拿著浆糊桶和刷子,刚贴妥帖,就被早起討生活、赶市集的各路人等围住了。
    “喏,快看!新告示!”
    “写的啥?俺不识字,哪位老哥给念念?”
    有那常在衙门边行走、粗通文墨的閒汉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念了出来:
    “奉钦命巡按两准盐政监察御史杜延霖:今为整飭盐法、廓清积弊,特设此榜。凡各盐场灶户、运盐船丁、铺商小贩,抑或被盐政苛索、胥吏侵欺、豪强霸凌,致家破人亡、
    含冤莫白者,不论前事旧案,悉许据实陈告!”
    “本官当明查暗访,秉公以断,务使沉冤得雪,魍魎现形!知情者检举揭发,亦重重有赏!投告文书可直入府衙东角门投状匣,专人收取,绝不姑息,切切此布!”
    这閒汉大声宣读完毕。
    告示下先是死寂了一瞬,隨即“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灶户?俺就是灶户!俺能告?!”一个穿著满是盐渍破袄的汉子猛地往前挤了挤,
    黝黑的脸上涨得通红,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颤抖:
    “俺要告那盐场管库的赵扒皮!他剋扣俺们工本银,还逼俺们多交余盐,交不上就锁起来打!俺爹,俺爹就是被那王八蛋锁在盐仓里打死的!”
    “俺是跑船的!”另一个精瘦的汉子也激动起来:
    “运河上那些卡子,比水鬼还贪!过一道闸就得塞钱!不给?轻的扣你船,狠的就赖你贩私盐!俺们把头,去年就让他们活活打死在大牢里了!”
    然而,这沸腾的议论声中,很快便掺进了別样的杂音。
    “告?说得轻巧!”一个穿著半旧绸衫、像是小铺掌柜模样的中年人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像冷水浇进了热油锅:
    “那赵扒皮是倒了,可谁知道他背后还有谁?告贏了赵扒皮,他背后的人能饶了你?
    到时候隨便找个由头,整死你还不跟捻个臭虫似的!”
    这话像根无形的针,瞬间戳破了不少人刚刚鼓起的勇气。
    那激动的灶户汉子脸上的血色褪去,攥紧的拳头也鬆开了些,眼神里多了几分茫然和畏惧。
    旁边一个头髮花白的老者,拄著拐杖,浑浊的眼晴扫过告示,又扫过激动的人群,嘆了口气,声音苍老而疲惫:
    “后生们,莫要衝动。老汉我活了六十多年,在这扬州城见的告示还少吗?哪一次不是雷声大,雨点小?最后倒霉的,还不是咱们这些平头百姓?等他拍拍屁股走了,留下咱们这些告状的,还不被那些没倒的官吏士绅往死里整?”
    “就是就是!”一个尖细的声音在人群后面响起,是个油头粉面的混混:
    “我可听说了,这杜阎王查案就是为了捞钱!他抓人全凭喜好,看谁不顺眼就抓谁!
    你们去告?小心没告倒別人,先把自己填进去!没准儿他那儿正缺几个替死鬼呢!”
    这话真够毒的,围得密密实实的人群,眨眼功夫“哗啦”散开了大片,活像被石头砸中的鱼群。
    剩下的几个,要么跟没头苍蝇似的在原地乱转,要么伸长了脖子使劲儿想看清告示上那些黑字,要么三五扎堆儿,眼神惊疑不定地在那硬邦邦的告示和府衙东角门那扇黑黢黢、紧闭的门之间来回瞟。
    那投状匣,黑沉沉的一截木方,凿开一道寸许宽的缝口,孤悬在冷硬石墙根下,像一张欲言又止、择人而噬的嘴。
    告示榜文贴满了扬州城的大街小巷,然而告示前的人潮聚了又散,散了復聚,却始终无人近前三尺。
    流言如同这初冬的晨雾,无声无息地钻进街巷閭阎,在烧饼铺的热汽、米行的斗量声、茶肆的盖碗轻碰声中迅速滋生、弥散。
    就在这流言蜚语织成的无形罗网,將“许民陈告”的锐气层层包裹、消磨殆尽之际,
    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悄然泊在了扬州东关码头。
    船帘子一撩,下来一个人。
    此人穿著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头上顶著方巾,瘦瘦的身板,脸上稜角分明。
    別看他瘦,踩在跳板上的步子,却稳当得很。
    此人正是名满天下的狂狷才子一徐渭徐文长。
    徐渭甫一登岸,那码头上张贴的告示榜文便如磁石般吸住了他的目光。
    他缓步走近一处告示墙,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那淋漓的墨字:
    “奉钦命巡按两淮盐政监察御史杜延霖:今为整飭盐法、廓清积弊,特设此榜—”
    徐渭的瞳孔骤然收缩!
    “许民陈告—不论前事旧案—秉公以断—沉冤得雪—”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敲击在他的心坎上!
    他虽未出仕,但徐渭为人幕僚,见惯了官场倾轧、人情冷暖,更深知这“许民陈告”
    四字背后,是何等的惊涛骇浪!
    这无异於將自身置於整个扬州盘根错节、沆瀣一气的旧势力对立面,无异於向那沉积了百年的盐政积弊、向那无数依附其上的蠹虫蛀吏、豪强劣绅,悍然宣战!
    “好个杜沛泽!”
    徐渭心中低喝一声,一股难以言喻的震动与激赏瞬间席捲全身!
    “好胆魄!好担当!”
    徐渭心中翻江倒海,一股久违的热血在沉寂多年的胸腔中奔涌。
    他自詡狂狷,笑骂王侯,然则杜延霖此举,已非狂狷二字所能涵盖,这是真正的“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孤胆!
    然而,震动与激赏过后,徐渭的目光扫过告示前那些聚散不定、眼神闪烁的力夫船工,扫过他们脸上交织的渴望与畏怯,耳中捕捉到码头市声里夹杂的“杜阎王捞钱”、“秋后算帐”、“自身难保”的窃语,心猛地沉了下去。
    “流言如刀,积威如山啊—”徐渭捻著頜下稀疏的鬍鬚,眉头紧锁,心中涌起一股深沉的忧虑。
    “沛泽此举,立意高远,直指根本!然则—”徐渭望著告示前如走马观花的百姓,
    暗忖道:
    “—欲破此局,非立信不可!非让这扬州城的百姓,亲眼看到、亲手摸到『公道』二字的分量不可!”
    徐渭深吸了一口气,举步便朝城內走去。
    杜延霖已將身家性命押上,点燃了这把火,他徐文长既已至此,岂能袖手旁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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