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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5章 月將圆人未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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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门屠户之子的科举日常 作者:佚名
    第425章 月將圆人未圆(下)
    可眼前的娘,却让王明远怔愣了一瞬,僵在门口。
    记忆中的娘,总是高大、爽利、嗓门洪亮,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是家里说一不二的顶樑柱。
    可床上躺著的这个人,却瘦削得厉害,脸颊凹陷下去,显得颧骨很高,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蜡黄,嘴唇乾裂苍白,闭著眼睛,呼吸轻浅而急促,眉心微微蹙著,仿佛睡梦中也在忍受著不適。
    这……这哪里还是他记忆中那个能扛起大半边天的娘?
    王明远的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模糊了视线。他踉蹌著扑到床沿边,双腿一软,几乎是跪趴了下去,颤抖著伸出手,想要碰触娘的脸,又怕惊扰了她。
    他死死咬著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喉咙里堵得厉害,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带著无法言喻的心疼和恐慌:“娘……您怎么……怎么瘦成这样了……”
    这句话,从小到大,每次他离家归去,都是娘拉著他的手,反覆念叨的。“三郎瘦了”,“我娃受苦了”。可今天,第一次,由他对著娘说了出来。
    这一刻,他才无比清晰地意识到,爹娘好像真的老了。
    记忆中如山般巍峨、为他遮风挡雨的父母,原来也会生病,也会衰老,也会如此脆弱地躺在这里,需要人照顾。
    巨大的悲伤和恐慌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没,他想起自己离家这些年,一心扑在学业、仕途上,总以为来日方长,总以为功成名就就能好好孝顺父母,却忽略了时光的残酷,忽略了爹娘在一天天变老。
    “三郎……”王金宝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著哽咽和安抚,“你別太担心,你娘就是累著了,加上想你,路上又染了风寒,一直没太好利索……养养就好了,啊?见到你,她心里一痛快,这病就好得快了……”
    王明远却仿佛听不见任何安慰,他只是死死盯著娘憔悴的面容,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滴在娘露在被子外、那双布满老茧和皱纹的手背上。
    似乎是感受到了手背上的凉意,又或许是母子连心,床上的赵氏眼皮颤动了几下,悠悠地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神起初有些涣散迷茫,適应了昏暗的光线后,缓缓聚焦到了跪在床前的王明远脸上。
    当看清那张虽然黑了些、却无比熟悉、刻在骨子里的脸庞时,赵氏有些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一抹亮光,乾裂的嘴唇哆嗦著,发出微弱却清晰的声音:“是……是三郎吗?是娘的三郎回来了吗?”
    “娘!是我!是三郎!三郎回来看您了!”王明远赶紧握住娘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声音哽咽得不成调。
    赵氏努力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手指无力却固执地摩挲著儿子的脸颊,断断续续地说:“娘的……三郎……娘日也想,夜也想……可算……可算见到娘的三郎了……”
    她喘了口气,目光落在王明远身上的青色官袍上,眼中闪过一丝骄傲和满足,声音更轻了:“三郎穿这官袍……真俊……真威风……娘的三郎最爭气了……小时候就说要当大官……让爹娘享福……娘高兴啊……真高兴啊……”
    说著,她又像是想起什么,眼神黯淡了一下,带著浓浓的歉疚:“三郎瘦了……黑了……娘不好……没照顾好三郎……娘还病了……让三郎担心了……”
    “没有!娘,没有!”王明远心如刀割,用力摇头,泪水汹涌而出,“是孩儿不孝!是孩儿没能常在身边侍奉,让您操心受累,还病了这一场……是孩儿的错!”
    他跪在床前,握著娘因病有些枯瘦的手,泣不成声。什么翰林侍读,什么新科状元,在此刻病弱的母亲面前,都化为了乌有,他只是一个担心母亲的儿子。
    这时,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狗娃的声音:“大夫来了!大夫请来了!”
    今日狗娃看到赵氏情况的第一时间,就拿了王明远的名帖,跑去请了附近最有名的一位老郎中,后来仍觉得不放心,又跑去崔府求助,崔夫人一听,立刻派人拿著崔家的帖子,又去请了一位致仕的老御医过来。
    两位大夫先后进来,仔细为赵氏诊了脉,又问了病情。
    得出的结论大致相仿:忧思过度,损耗心神,加上年事已高(在古代五十多已经算年纪大了),旅途劳顿,外感风寒,几种病症交织在一起,导致病情迁延不愈。需得静心调养,切忌再劳神操心,用药以扶正固本、舒缓心神为主,能否好转,关键还在於病人自身的心境和调养。
    王明远听后,心里更是像压了块巨石。娘这病,根子还是在於对远行儿子的牵掛。
    送走大夫,抓了药,吴婶赶紧去煎药。王家人这才稍稍鬆了口气,但气氛依旧沉重。
    夜里,王明远执意要守在母亲床前。他脱了官袍,只著一身中衣,就像小时候生病时娘守著他那样,坐在床沿的矮凳上,趴在床边,紧紧握著娘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娘沉睡中仍带著痛苦的容顏。
    窗外,八月初的月亮已经近乎浑圆,清冷的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中秋团圆佳节將近,可家里最重要的一个人却躺在病榻上。
    王明远心中充满了悔恨和自责,他只顾著自己前程,却忘了爹娘在老去。他总以为等自己站稳脚跟再接爹娘来享福,却没想到子欲养而亲不待的风险隨即都有可能发生。
    迷迷糊糊中,或许是因为牵掛的儿子就在身边,赵氏的气息似乎平稳了一些。
    夜深人静时,她无意识地动了动,乾裂的嘴唇微微开合,发出极其轻微、却无比熟悉的哼唱声,断断续续,正是王明远童年时,每次生病发烧,娘搂著他,轻轻拍著他后背哼唱的那首古老的、带著秦陕黄土味道的催眠曲:
    “哦……哦……我娃睡睡……猫推碨碨……公鸡推,母鸡簸,抱下鸡娃拾麦颗儿……猫在案上刨窝窝……”
    “娃儿乖……娃儿蛮……娃儿是娘的蛮蛋蛋……月婆婆,高高照……花枕头,花被褥……娃儿睡个香香觉……”
    这熟悉的、带著秦陕乡音的歌谣,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王明远记忆的闸门。
    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小小的、发烧怕黑的王三牛,而娘还是那个年轻、强壮、仿佛能为他挡住一切风雨的娘。
    泪水再次无声地滑落,滴湿了床沿。
    他紧紧握住娘的手,將脸埋进娘的手掌心,如同儿时寻求慰藉一般,在心里默默祈祷:老天啊,求您保佑我娘,快点好起来吧……让我们一家,好好过个团圆节……
    窗外,月华如水,静静流淌,笼罩著小院。
    团圆月已圆,只盼月下人也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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