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南洞，联合国村。
    这里是首尔最顶级的富人区之一，坐拥汉江的开阔景致，以绝佳的私密性和安保而闻名，是无数巨富与政要的聚居地。
    柳时勛的新居所，便坐落於此。
    以他的身家，住在这种地方可能还略显奢侈，但这是由netflix为他租下的高层公寓。
    超过三百平米的开阔空间，极简主义的设计风格，大面积的落地窗將首尔的城市天际线毫无保留地引入室內，从南山塔到汉江大桥，繁华的都市景观仿佛一幅触手可及的动態壁画。
    前几天搬进来时，他都有又一次查阅网飞高层名单的衝动，难道他真把自己的亲生爹妈给漏看了？
    客厅没有开灯，柳时勛躺在沙发上，在脑海中一遍遍地復盘著那部名为《kingdom》的剧集。
    在前世的记忆里，这部由金成勛执导、金恩熙编剧的神作，其绝对的核心角色是男主李苍，一位在丧尸围困和朝政腐败的绝境中艰难求生的王朝世子。
    这是个极具魅力的角色，他的成长弧光贯穿了整部剧集。
    然而，在柳时勛交给网飞的故事大纲里，这个最重要的角色，被他毫不犹豫地进行了置换。
    “世子李苍”，变成了“公主李善”。
    在男尊女卑的朝鲜王朝背景下，被排除在权力中心之外，几乎绝无可能继承大位的女性王室成员，將成为扛起救国重任，带领人民对抗末日灾变的巾幗英雄。
    这是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顛覆性的改动，但柳时勛知道，这步棋，他必然会走对的。
    前世作为挣扎在底层的扑街导演，他曾费大量时间去研究市场，去分析那些票房和收视率曲线背后的人心与欲望。
    他比这个时代的任何人都清楚，未来数年，全球的文娱市场將会迎来怎样的一股浪潮。
    男女议题的对立与討论將变得越发尖锐激烈，而“大女主”敘事，將成为最能精准狙击女性观眾群体的財富密码。
    只要塑造出一个独立、强大、富有魅力的女性主角，就足以吸引来海量的女性观眾，她们所能爆发出的消费力和討论度是不可估量的。
    当然，他也不是只想爆集美们的米，《kingdom》並非言情剧，宏大的战爭场面、血腥的动作设计、紧张的末日求生...这些硬核元素也足以满足男性观眾的爽点需求。
    只要剧情本身过硬，不刻意进行搏击行为，男性观眾们也绝不会討厌看一个英姿颯爽的美女在乱世中杀出条血路。
    网飞的高管们或许看重的是柳时勛奥斯卡提名的光环，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真正无往不利的武器，是他脑中那些经过了市场反覆验证，来自未来的“標准答案”。
    一声清脆的铃声打断了他的思绪，是门口的可视对讲机。
    屏幕上是一张妆容精致的美丽脸庞。
    “导演nim，是我，姜宥真，我带了一些需要您过目的文件过来。”
    “进来吧。”柳时勛按下了开门键。
    几秒后，一位身姿窈窕的女性走了进来，她有些童顏的脸看起来似乎只有二十岁出头，但一身简单干练的灰色套裙和盘成髮髻的精致长发，又给她增添了不少成熟气质。
    她是三天前网飞指派给柳时勛的个人助理。
    名义上是助理，实际上更像是经纪人兼秘书，负责包办了很多很多事务，甚至於她自己都还有两个助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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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导演nim还在倒时差吗？怎么不开灯？”姜宥真熟练地换上拖鞋，走到墙边按下了客厅的照明开关。
    柔和温暖的灯光瞬间洒满了整个房间，驱散了这里的冷意。
    经过几天的相处，两人已经相当熟悉了。
    “只是在想些事情。”柳时勛转过身，重新回到了沙发上。
    姜宥真为柳时勛倒了杯温水，连同文件袋一併放在他手边，然后才在对面坐下，保持著一个礼貌的距离。
    柳时勛看著那个文件袋，感到脑袋一阵抽痛。
    姜宥真表情中略表同情：“辛苦了，导演nim，我知道您现在最不想看到这些，但没办法，现在您的名字就等於热度本身。”
    “昨天那叠我才刚看完。”柳时勛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心，自从回到半岛之后，雪片般的各类邀约就从未停止过。
    商业合作、媒体访谈、形象代言，甚至还有综艺节目。
    “能推的都帮我推掉吧。”柳时勛摆了摆手，语气中带著一丝疲惫，“尤其是代言和综艺，我现在没有任何心情去参加。”
    “內。”姜宥真笑著答应下来：“不过，我得提前告诉您，今天带来的这份已经是高度筛选过的结果了，每一份级別都比较高。”
    柳时勛点了点头，拿起杯子慢慢喝起了水。
    “导演nim。”姜宥真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眼神中混杂著崇拜与好奇的光芒，“其实...我是您的粉丝。”
    “哦？”柳时勛有些意外。
    “是的。”姜宥真对视著柳时勛，“我把《get out》看了三遍，儘管每一遍都被嚇得不轻。”
    她顿了顿，终於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她心中许久的问题：“我一直很好奇，您是怎样能够如此完美的掌控那种...那种根植於阿美莉卡社会肌理之中的种族议题的？”
    “任何不知道您身份的人看了这部电影，恐怕...恐怕都会觉得导演nim是个地地道道的黑人。”姜宥真垂了垂了头，露出一个有些抱歉的靦腆表情。
    这个问题，柳时勛同样被问过不止一遍。
    这直指他最大的秘密。
    柳时勛的脑中瞬间过了一遍早已背得滚瓜烂熟的说辞：
    关於如何融入社区、如何深度观察、如何与尼哥促膝长谈、如何將“亚裔”的少数族裔身份与非裔bro们共同升华...
    他又得开始扯淡了，他已准备就绪。
    然而就在这时，他放在茶几上的私人手机，突兀地震动了起来。
    来电显示上，是一个常见到烂大街程度的英文名。
    柳时勛的脸色瞬间凝固了，他拿起手机，並没有避讳一旁的小助理，直接按下了接听键，但还是下意识地压低了嗓音：“餵。”
    电话里有声音响起，姜宥真依稀能听到是个女声。
    柳时勛嗯了一声，语气平淡的开始不断回应道：
    “嗯，早就到首尔了，一切顺利...”
    “嗯嗯，人很多，场面很大...”
    “对，谈妥了，都谈妥了...”
    “对对对，合同也签了....”
    “房子很好，在汉南洞，很贵...”
    “租的，租的，还是公司租的...”
    “剧本的事也定了，《kingdom》...”
    “嗯，就是跟你提到过的那个...”
    他的语调，全程都保持著不加掩饰的敷衍，就像是在跟更年期的老妈按时匯报。
    年纪其实比柳时勛更大的小助理始终在一旁安静地坐著，眼观鼻，鼻观心，儘量假装自己不存在。
    然而，隨著另一头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柳时勛的表情终於有些绷不住了。
    他那总是带著从容冷静的眼眸里，渐渐地，流露出一种...无奈。
    他沉默了半晌，电话两端都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最终，仿佛是缴械投降一般，柳时勛长长地嘆了口气，对著电话轻轻叫道：
    “...nuna。”
    电话中传来银铃般的笑声。
    姜宥真终於还是破了功。
    她忍不住看向柳时勛。
    男人的嘴角正悄悄產生著微妙的变化，似乎连他自己都没能察觉。
    那是小助理在这个男人脸上还未曾见到过的...
    柔软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