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纽约的风景线
阳光將纽约港的码头染成金色,咸涩的海风裹挟著货轮的汽笛声掠过。
肖恩·麦康纳站在木料堆场的阴影里,与托马斯完成著最后的交接。
托马斯拍了拍身旁一个中等大小的货运箱。
箱体侧面,醒目的梵蒂冈徽记(两把交叉的圣彼得钥匙)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著锡制的亚光。
他熟练地用一把小刀撬开箱底一处隱蔽的活板暗扣,六瓶白兰地正安稳地躺在绒布衬垫上。
“安全抵达,“他咧嘴一笑,露出被菸草熏黄的牙齿,“海关那帮蠢货连看都没看。“
肖恩点点头,从裤腰內侧的暗袋掏出一卷用橡皮筋扎紧的钞票递过去。“你的那份。”
托马斯用拇指快速捻过钞票边缘,確认数目后满意地塞进了夹克內袋。
笑著和肖恩打了声招呼,隨后转身消失在了码头繁忙的人流中。
事情还没有结束。肖恩穿过拥挤的码头,绕到靠近出口的装卸区边缘。
小个子的乔瓦尼正懒洋洋地倚靠在锈跡斑斑的铁柵栏上抽著烟。阳光透过他吐出的烟雾,在地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看到肖恩走近,“嘿,肖恩!”乔瓦尼用他那標誌性的夸张语调喊道,脸上的笑容一如既往地轻佻。
他弯腰从脚边的旧皮箱里取出两瓶威士忌。玻璃瓶在阳光下泛著诱人的琥珀色光泽。
肖恩接过酒瓶,拇指摩挲著標籤边缘,確认上面的印章完好无损,他紧绷的肩膀微微放鬆了些。
从兜里掏出一小卷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钞票。
“谢谢了,乔瓦尼。“他的声音比平时两人聊天时低沉了许多。
乔瓦尼咧著嘴,却没有立即接过钱。他的目光在钞票和肖恩之间来回游移,笑容渐渐凝固。
“肖恩,你已经付过费用了,我不要。”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正经起来,与平时判若两人。
“拿著吧,这是给小安杰洛他们的。”肖恩固执地往前递了递。
乔瓦尼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终於伸手接过钞票。
没有往日的俏皮话,没有夸张的数钱动作,只是深深地看了肖恩一眼,然后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只粗糙的手掌在肖恩肩头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几秒。
“如果...“乔瓦尼突然压低声音,“我是说如果你真的遇到了麻烦。“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肖恩身后,“可以到布鲁克林大都会大道的威尼斯咖啡馆。找老乔就行。”
话音刚落,他又变回了那个嬉皮笑脸的乔瓦尼,夸张地挥了挥手。
转身离开时还故意吹起了跑调的口哨,仿佛刚才那一刻的真诚从未发生过。
一切都处理妥当后,肖恩才匆匆赶往约定的地点。
匯合了等待在那里的老帕克一家和妹妹艾琳,隨著人流走进了通往地下世界的入口-地铁站。
告別时,艾琳先与老帕克夫妇道了別。小姑娘踮起脚尖,规规矩矩地让帕克夫人亲了亲脸颊,又和老帕克握了握手。
轮到肖恩时,依次拥抱了老帕克和帕克夫人。老帕克宽厚的手掌在他的背上重重拍了两下,带著不舍。
帕克夫人的拥抱则温柔得多。她微微仰起头,带著薰衣草香气的面颊在肖恩脸上轻轻一贴。
白的髮丝拂过他的下巴,“照顾好那孩子。“她在肖恩耳边轻声说道。
就在他们转身准备离开时,老帕克的儿子杰森。
那个笑容爽朗的年轻人,突然拽住肖恩的胳膊,往他的手里塞了张硬质卡片。
“嘿,哥们儿,听说你在找地方落脚?下东区这个地方,我的朋友住了一年多,上周刚从那里搬出来。”
肖恩低头看了一眼卡片。劣质的印刷让卡片上的字跡有些晕染,但价格確实比船上打听到的曼哈顿行情便宜了不少。
“谢谢你杰森,这份人情我记下了。“肖恩把卡片塞进內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不远处传来地铁进站的轰鸣声,生锈的铁轨在震动中咯吱作响。
他转身牵起艾琳的手,小姑娘的指尖在他掌心里有些微微发抖。
两人隨著人流踏上了irt莱辛顿大道线(irt lexington avenue line)南行的列车。
车厢里混合著各种气味,通勤者保温杯里廉价咖啡的苦涩香气、人群拥挤后散发的隱约汗味、还有地铁轨道特有的金属尘埃的气息。
列车在幽暗的隧道中穿行,只有车厢內晃动的灯光和窗外偶尔闪过的gg牌碎片带来的光亮。
艾琳紧挨著哥哥,她好奇又带著怯意地张望著窗外飞速掠过的模糊黑暗。
短短五分钟后,列车开始减速,车厢里突然响起刺耳的铜哨声。
司机推开驾驶室的小窗,扯著沙哑的嗓子吼道:“富尔顿街站到了!可换乘bmt和irt线路!抓紧时间!”
生铁铸成的车门在蒸汽推动下哐当作响地打开。
早已准备好的肖恩紧紧攥住妹妹的手腕,隨著汹涌而出的上班族们挤向了月台。
富尔顿街站作为纽约重要的交通枢纽如同一个地下迷宫,新旧时代的印记在这里碰撞交融。
1880年的铸铁横樑上斑驳著岁月的锈跡,与1925年新铺设的洁白瓷砖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通道上方悬掛著成排的珐瑯铁製站牌,在煤气灯改造的电灯照射下指向四面八方,
穿行在错综复杂的通道中,肖恩不得不一次次停下脚步,仰头辨认那些用黑体字標明的方向指示。
空气中混杂著煤灰、汗水和廉价菸草的气味,此起彼伏的喊叫声在拱顶下迴荡:“往布鲁克林!这边走!“
“曼哈顿快车,最后一班!“不同方向涌来的人流像几股汹涌的潮水,將英语、意第绪语、义大利语的只言片字搅成一团令人窒息的乱流。
肖恩把妹妹护在身前,能清晰地感受到四周人群散发著汗湿的体温和躁动。
突然,不远处三声短促响亮的铜哨刺破喧囂,一个蓄著海象胡的站务员正用警棍敲打著公告栏:“曼哈顿方向的,走右侧拱门!”
循著站务员的指引,肖恩拉著艾琳几乎是被人流裹挟著,穿过了幽暗的拱门。
他们找到了通往irt第九大道高架线东向列车的通道。
那道铸铁包边的老楼梯在昏暗的灯光下泛著金属的光泽,台阶上原本凸起的防滑纹早已被无数鞋底磨平。
当两人终於登上最后一级台阶,站在高架站台边缘时,眼前的景象瞬间豁然开朗。
脚下是马车与早期汽车混杂的繁忙街道,头顶是开阔的天空。
虽然被纵横交错的钢铁轨道切割,却带来了久违的光线和流动的风。
艾琳忍不住“哇”了一声,小手紧紧抓住栏杆,兴奋地看著下方缩小的行人和车辆。
开往chatham square (查塔姆广场站)的东行列车轰鸣著驶入站台。
庞大的钢铁车身带著老式高架列车特有的粗獷与喧囂,生铁车门“哐啷”打开,他们再次挤了上去。
这一次,旅程拥有了无与伦比的视野。列车启动,如同一条钢铁巨龙,开始在曼哈顿城区的钢铁丛林上空穿行。
窗外是密集的、参差不齐的建筑群构成的壮阔画卷。
既有高耸入云、闪烁著冰冷玻璃幕墙光泽的摩天大楼,也有低矮、砖石结构的老建筑,饱经风霜的墙壁诉说著百年的沧桑。
他们看到色彩鲜艷的涂鸦覆盖了整面墙壁,看到街角小店霓虹闪烁的招牌。
看到消防梯如同铁製的藤蔓杂乱而顽强地爬满老楼的外墙。
看到行人像蚂蚁一样在狭窄的人行道上穿梭,不同肤色、不同装束,步履匆匆。各自奔向未知的目的地。
新旧建筑犬牙交错,在刺眼的阳光和深沉的阴影中,构成了纽约冷酷又充满生机的独特天际线。
轨道下方,狭窄的街道如同这座庞大都市的毛细血管,向四面八方蔓延,输送著人流与活力。
隨著列车继续东行,驶向曼哈顿岛的尖端方向,摩天大楼逐渐被甩在了身后。
建筑变得更加密集、低矮,街道显得更加狭窄、更“接地气”。也更显破败。
砖红色的廉价公寓楼外墙成为主色调,缠绕其上的防火梯更加密集。
掛在外墙上的各类商业招牌,裁缝铺、杂货店、当铺、小酒馆越来越多,
这里开始瀰漫著下东区特有的、混合著移民歷史和底层烟火气的活力感。
远处,东河的微光在楼宇缝隙间若隱若现。
蒸汽机车的轰鸣声渐渐平息,列车司机粗獷的嗓音穿透薄雾:“查塔姆广场站。查塔姆广场站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