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纸鳶与铜铃鐺
站在纽约证券交易所的门前,肖恩抬头望著这座宏伟的建筑。
高耸的石柱、精致的浮雕,门前熙熙攘攘匆匆来去的人群,无不彰显著作为纽约金融心臟的繁华。
交易所敞开的大门,就像一张巨大的嘴,时刻吞吐著无数人的梦想与財富。空气中瀰漫著一种紧张和兴奋的气息。
走进交易大厅,瞬间他被嘈杂的声音包围起来。
交易所人声鼎沸,大理石柱廊里传来的声浪像海浪般冲刷著他的耳膜。
报单员尖利的嗓门、电报机的滴答声,还有黄铜传声筒里此起彼伏的叫喊声。
肖恩的手指在裤袋里轻捻著钞票,九张富兰克林在他的指腹间留下了清晰的触感。
空气中瀰漫著雪茄和汗液的味道,当然,还有金钱的气息。
所有人都紧盯著墙上的股票报价板,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不断的跳动著,仿佛在嘲讽人类的欲望与贪婪。
使出浑身力气,当肖恩终於从拥挤的人群中挤到橡木柜檯前时,身上的亚麻衬衫已经贴在了后背上。
老经纪人从金丝眼镜上方打量著他,钢笔尖在委託单上敲著不耐烦的节奏。
“保证金交易?现在无线电板块要50%保证金。”
“全款买西屋电气,”肖恩把钞票推过台面,“市价单,零股也要。”
前世的记忆中,西屋收购kdka的新闻近期就会引爆股市,这只股票將在五周內翻著跟头衝破90美元。
此刻交易大厅里瀰漫的狂热,不过是暴风雨前粘稠的平静。
金丝眼镜后的眼皮耷拉下来:“38块一股,九百美金能买23股,零头刚好付手续费。”
钢笔尖在纸张上划出沙沙的声响,“確认交易。”
老经纪隔著黄铜柵栏递来一张薄纸。肖恩的拇指抚过“westinghouse electric“的体字母,油墨在体温下微微的发烫。
报价板突然爆发出新的骚动,西屋电气的数字跳到了38又1/4。
走出证券交易所的黄铜大门时,一阵裹挟著铃兰香气的风掀起了肖恩亚麻衬衫的衣角。
卖女踮著脚尖往门把手上繫著束,嫩白的朵擦过他捲起的袖口,在麻布料上留下几道淡淡的清香。
街角处,古玩店的橱窗把午后的阳光折成一道金线,轻轻框住了经过的年轻身影。
亚麻衬衫被汗水洇出深色的痕跡,领口两颗纽扣鬆开著,露出晒成小麦色的锁骨。肖恩驀地驻足在橱窗前。
玻璃上映出的人影身形挺拔,捲髮被风吹得有些蓬乱,几缕髮丝垂落在眉骨间。
他下意识的抬手整理,发现自己的嘴角竟噙著一抹久违的笑意。
那笑容让他灰蓝色的眼眸泛起晶莹的光,惹得擦身而过的两位戴钟形帽的少女频频回望。
不远处留声机店里飘出《ain't misbehavin'》的旋律。
萨克斯风慵懒的颤音惊飞了棲息在交易所金顶上的鸽群,鸽翼掠过的阴影在他的肩头一闪而逝。
肖恩从裤袋抽出那张西屋电气的股票凭证,加厚的纹纸在指间发出轻微的脆响。
凹版黑墨的纹边框压著暗红印油,他利落地对摺两次,塞进裤子的暗袋里。
这张印著凹凸纹的纸片此刻正在沉睡,但很快会像童话里的魔豆般疯狂生长。
將衬衫下摆重新塞进裤腰,肖恩迈步走向电车站。
汤姆应该已经在码头区的旧钟錶摊前等著了,他们约好要一起去圣玛利亚女校看望艾琳。
蝉鸣撕扯著斯坦顿街的柏油路面时,肖恩正盯著女校围栏上晃动的铜铃发呆。
汤姆用肖恩买的报纸扇风的动作,掀起一股咸腥味的燥热。
“喂,別光顾著发愣。”汤姆用报纸拍了拍肖恩的肩膀,压低声音“师傅让我告诉你,这两天小心点。”
肖恩皱了皱眉,收回视线:“又怎么了?”汤姆左右看了看,確认没人注意他们,才凑近说道。
“昨晚'锡安之手'在老斯利普街交叉口的哈伯酒馆被抢了。
两个蒙面人,拿著左轮枪,捲走了七千多现金,还有赌客的几件首饰。”
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汤姆接著说到:“锡安之手的人像疯狗似的满街搜人,非说是'兄弟会'乾的。”
“义大利人?”肖恩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笑。
“他们当然不认帐。但犹太佬昨晚差点把南码头街翻了个底朝天。”
“不过今天早上听说,锡安之手的老大斯特恩和卢西安诺在帕克餐厅碰了头,两边说好停火查帐。”
他耸了耸肩,“估计还是老一套,最后肯定又是找个没靠山的倒霉蛋顶罪。“
肖恩没吭声,目光又落回女校的铜铃上。
昨晚托尼一伙人威胁他的场景出现在脑海中,若不是科斯塔先生突然出现...
汤姆把报纸折起来,塞进裤兜:“总之,最近小心点。”
校园內,女校放课的钟声悠悠响起,与远处码头上货轮的汽笛声交织在一起。
“哥!”艾琳从铸铁拱门衝出来的瞬间,红髮像团燃烧的火云。
校服裙摆的褶皱里沾著星星点点的粉笔灰,怀里抱著的拉丁文笔记已经有些卷边了。
汤姆刚掏出牛皮纸包裹著的黄油曲奇,她便一把抢过曲奇袋。
拿出一块却先掰了半块曲奇塞进汤姆嘴里:“修女说分享才是美德!”夸张的声调引得三人在长椅上笑作了一团。
“下周有家属探视日。”艾琳咬住下唇,眼睛偷瞄著哥哥。
脚尖无意识碾著砖缝里钻出的野雏菊,“玛丽修女说可以带家属参观化学实验室。”
她的爱尔兰口音经过一个月的训练,像被砂轮精心打磨过,只剩下零星几个单词还倔强地卷著舌。
“化学室有真正的显微镜!”艾琳翻开笔记,泛黄的纸页间夹著片枫叶標本,“海伦娜说她爸爸会带相机来。”
汤姆憨笑著递上用报纸包著的钢笔,笔帽缺了道珐瑯,是他用半包骆驼牌香菸跟报摊老头换的。
校园內飘来管风琴练习曲的音符,艾琳突然踮脚比划起自己长高的幅度,发绳上的铜铃鐺叮噹作响。
肖恩注意到她袜筒边缘露出截崭新的蕾丝,应该是用他上周给的零钱买的。
女校旁边的杂货店里,老板娘特意留的“学生优惠价”。
当暮色染红教堂尖顶时,汤姆起身拍掉裤管上的灰,魁梧的身躯恰好挡住斜射进长椅的夕阳。
“小火焰,下回带苹果派来,我老婆烤的能甜掉假牙。”
少女站在铁门內挥舞著纤细的胳膊,红髮融进彩窗透出的瑰丽光影里。肖恩直到她消失在螺旋楼梯的尽头才转身。
指尖轻搓著妹妹裙褶上摘下的苍耳,那些细小倒刺扎进掌纹时。
恍如他们飘在大西洋上的第十五个夜晚,艾琳拿著苹果在舱房攥著他衣角的力度。
一周后的黄昏,纽约港的起重机在暮色中投下长长的阴影。
肖恩和汤姆踩著湿滑的码头木板,空气中瀰漫著咸腥的海水味和鱼获腐烂的腥臭。
扯了扯被汗水浸透的衣领,汤姆抱怨道:“这鬼天气,简直要把人烤熟了。肖恩,咱们得找个地方凉快凉快,喝上一杯。”
“没问题,我带你去个好地方。”肖恩抬手抹去了额头不停流出的汗水,带著汤姆拐进了一条狭窄的街道。
穿过堆满杂物的道路。他们在一家毫不起眼的杂货店前停了下来。
门口堆著几个空木箱,招牌上的字跡已经模糊不清。
“这就是你说的好地方?”汤姆撇了撇嘴,显然对眼前的破旧景象有些怀疑。
肖恩没有回答,走进店铺在一处隱蔽的窄门上敲出三下快、两下慢的节奏。
片刻后,门上的隔板被打开,一双眼睛注视著两人。肖恩熟练的回应:“蓝鸟在歌唱。”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如上次肖恩来时的情景。穿过昏暗的走廊,在尽头推开门的瞬间。
喧囂的音乐和嘈杂的人声扑面而来,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