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雾海镀金航
头等舱的私人阳台,海风又冷又急,带著浓重的咸味。
肖恩·麦康纳解开了驼绒大衣的纽扣,让冷风吹进衬衫,试图驱散在海上航行带来的沉闷。
他的手无意间探入西装內袋,指尖触到一张对摺的硬纸。不是照片。他掏出来,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跡潦草的英文:“if the circus fails, burn the lions.”(事若不成,断腕求生)
他认得这是老亨利的笔跡。纸条的边缘有些毛糙,像是匆忙间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
肖恩面无表情地看著这行字,几秒钟后,他將纸条重新折好,塞回了內袋更深的地方。
在他脚下几层甲板之下的货舱里,光线昏暗,空气里瀰漫著机油、海水和货物混合的气味。
米哈尔正用身体將一个穿著侍应生制服的年轻人抵在一个堆满木箱的角落里。
一只手紧紧攥著对方的领口,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他压低了声音,快速而冷硬地提问,每个词都像一块冰。
“谁让你来的?”
“你看了什么?”
“你的老板是谁?”
那个年轻侍应生脸色苍白,嘴唇哆嗦著,试图辩解,但每一次开口都被米哈尔更低沉、更具威胁性的追问打断。
与此同时,三千海里之外,伦敦萨伏伊酒店一间套房里。壁炉里的火生得很旺,木柴噼啪作响。
哈里·克罗克刚刚用一把象牙裁纸刀,小心翼翼地拆开一个电报信封。
他取出电文纸,上面是卓別林亲笔回復的、清晰而略显急促的字跡,也只有一句话:
“make him bleed percentage.”
(“必须让他多吐出几个点”)
克罗克看著电报,嘴角慢慢向上扯出一个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然后將电文纸凑到壁炉的火苗上。纸张捲曲、焦黑,最终化为一小撮灰烬。
……
北大西洋的寒风呼啸著,像冰冷的刀子一样刮过头等舱的柚木甲板。
肖恩斜倚在船尾的栏杆上,冰冷的金属透过西装面料,传来刺骨的凉意。
下面是巨大的、翻滚著白色泡沫的螺旋桨尾流,引擎低沉的轰鸣声持续不断地从船体深处传来。
他点燃了一支哈瓦那雪茄,橙红色的火点在逐渐加深的暮色里忽明忽暗。青灰色的烟雾隨风飘散。
拿出那张泛黄的老照片。年轻的卓別林在纽约杂耍剧院的后台,对著镜头大笑。
肖恩的指尖轻轻摩挲著照片边缘,却被身后突然爆发的爭吵声打断了思绪。
“我亲爱的格特鲁德!你的主意变得比大西洋的天气还要快!”那声音带著极其標准的牛津腔,每一个音节都像是经过精心修饰。
肖恩下意识地转过头。
一个穿著剪裁合体的黑色燕尾服的男人背对著他,衣服的后摆在风中被吹得猎猎作响。
他对面站著一位极其美艷的女子,珍珠头饰下,一双像猫一样的眼睛正因为怒气而闪闪发光。
“诺埃尔,如果你再敢动我一个字的独白,”女人手里捏著一个细长的银质菸嘴,用它一下下点著男子的胸口,动作又快又急。
“我就把你和那位伯爵夫人的那点事,原原本本地编进下周的滑稽戏里,让全伦敦都看看!”
那被称为诺埃尔的男人似乎想转身避开,一下撞到了肖恩的肩膀。他稳住身体,转过头。
四目相对。肖恩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大脑在飞速运转。
“啊哈!”男人立刻惊呼起来,眼中的恼怒瞬间消失,换上了一副发现新玩具似的兴奋表情。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肖恩的定製西装、手工皮鞋,最后在他腕间的百达翡丽上微妙地停顿了一秒。
“一位沉默的见证者!”他夸张地摊开手,“看来奥林匹斯山上的诸神终於开眼,给我们派来了一位像样的仲裁者!”
女子顺势挽上肖恩的手臂,浓郁的香奈儿五號混著淡淡的马天尼气息扑面而来。
“亲爱的,你来评评理,”她仰起脸,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恰到好处的阴影,让她看起来既委屈又迷人。
“这位大编剧,非要把《私生活》里的女主角改成一个只会尖叫的傻瓜,就为了討好那些坐在包厢里、戴著假髮套的老古董!”
肖恩从容的將照片放回西服內袋,用另一只手,將她的手指从自己的臂弯里拿开,放回她自己的身边。
“女士,”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像大提琴最低音的那根弦,“在纽约,我们习惯先请对方喝一杯,然后再决定要不要替他保守秘密。”
男子突然大笑起来,从马甲的口袋里掏出一个镀金的烟盒,“啪”地一声弹开盒盖,露出里面排列整齐的土耳其香菸。
“为了这绝妙的美国逻辑!”他笑著说,微微欠身,“我欠您一整瓶唐培里儂香檳。诺埃尔·考沃德。而您身边这位……嗯,易燃易爆的女士,是格特鲁德·劳伦斯。不知我们是否有这个荣幸,邀请您共饮一杯?”
头等舱酒吧的皮质卡座里,科沃德正用银质小刀雕刻著玻璃杯中的一大块冰球。
不远处,身著萨维尔街定製西装的中年男士正慢慢地晃动著杯中深琥珀色的干邑,低头品鑑著它的香气。
他的同伴则专注地旋转著杯中的冰块,观察酒液掛杯的轨跡。
一位身著露背丝绒晚礼服的淑女正慵懒地倚著吧檯旁,她手腕上的梵克雅宝钻石手炼隨著她轻叩香檳杯的动作,发出细碎而清脆的声响,折射出星星点点的光芒。
水晶杯壁的碎光掠过她梳得一丝不苟得波波头,最终在肖恩的侧脸投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光斑。
不远处的阴影里,杰伊正静悄悄的坐在角落里,面前放著一杯未动的威士忌。
琥珀色的酒液在昏黄的灯光下像凝固的冰块,就像他此刻注视著考沃德的眼神。
考沃德手腕灵巧地一抖,將刚刚雕琢好的、近乎完美的冰球拋给了肖恩。冰球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带著寒气的弧线。
“去伦敦公干?”考沃德唇角带著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银质冰刀在他指间转动,反射著头顶枝形吊灯冰冷的光。
“我敢赌二十基尼,邀请您的人,肯定没跟您提过英格兰银行金库还有午夜参观的特別时段。”
桌下,格特鲁德·劳伦斯纤细的高跟鞋鞋尖,无声无息地抵上了肖恩的西装裤脚。那力道不重,却带著一种明確的、若即若离的试探性魅惑。
“別听诺埃尔在这儿故弄玄虚,”她向前倾身,卡地亚的钻石项炼在她雪白的锁骨间轻轻晃动,划出诱人的光泽,“不过…”
她涂著鲜红指甲油的手指优雅地抬起,指向肖恩的胸口,“我更好奇的是…您刚才匆忙收进內袋里的那张照片。
如果我没看错,那位穿著1915年基斯通公司那身可笑戏服的,应该是我们亲爱的查理·卓別林先生吧?”
肖恩的指节轻叩威士忌杯,琥珀色酒液映出他眼中闪过的一丝警觉。
他转动著酒杯,在柚木吧檯上留下湿润的痕跡:“看来这艘船上的观察力,比大西洋的灯塔还要敏锐。”
恰好此时,酒吧一角的钢琴师弹奏的曲子换成了德彪西的《月光》,舒缓而略带忧鬱的旋律流淌开来。
考沃德手中的银质冰刀轻巧地挑起一颗橄欖,在空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落入面前那杯几乎满溢的马天尼里。
“1915年的卓別林可是价值连城,”他意味深长地瞥向劳伦斯,“听说那时候,基斯通公司为了那份合约,连金库里的储备金条都...”
“可惜上周在21 club遇见范朋克夫妇时...没有见到查理,他...”考沃德的话头被劳伦斯突然打断。银质菸嘴在空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
“卓別林先生正在瑞士滑雪。”肖恩不动声色地接过话题,语气平稳。剎那间,考沃德和劳伦斯的目光如舞台追光般同时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亲爱的诺埃尔,”劳伦斯用菸嘴轻敲香檳杯,清脆的声响打破了短暂的沉寂,“你这样会嚇到我们这位美国朋友的。”
她红唇微启,吐出一个近乎完美的烟圈,“不如……我们来找点乐子?玩个小游戏?”
考沃德的嘴角弯了起来,但目光並没有从肖恩身上移开太久。
他从马甲內袋里取出一副扑克牌,修长白皙的手指极其灵活地洗牌,纸牌在他指间如同有了生命般飞舞、交错。
“二十一点?还是…更刺激的法罗牌?”他的视线很快又回到肖恩脸上,眼中闪烁著毫不掩饰的探究光芒。
“至於赌注嘛…不如就说说您专程跑去伦敦的真正目的?我猜,总不会只是为了欣赏我们英国著名的…阴雨天气吧?”
肖恩从容不迫地解开西装纽扣,內袋里露出一角泛黄的照片。他故意让照片滑落出来。
照片上,是年轻得几乎认不出的卓別林,在杂耍剧院后台的混乱背景里,带著一种混合著羞涩和野心的笑容。
“我原以为,”肖恩声音依旧平稳,“伦敦西区绅士们,会钟情桥牌这种…更考验耐心的游戏。”
考沃德俯身拾起照片。当他修长手指抚相纸粗糙边缘时,脸上夸张戏剧化的表情忽然消失了。
“啊,1915年的查理,”他的声音变得异常柔和,指尖轻点在那著名的、带著孩子气的酒窝上。
“那会他还在伦敦卡诺剧团跑龙套,周薪好像只有五英镑还是七英镑?他最大梦想,是能舞台上正经演回哈姆雷特。”
劳伦斯好奇凑过来,“上帝啊,”她轻声说,“他那时真年轻啊,看起来…像校园迷路大学生。”
考沃德將照片放回桌面,忽然间,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情又回到了他脸上:“不过,肖恩先生,带著这样的…珍品,横渡整个大西洋,应该不只为我们办小小怀旧展览吧?”
他优雅端酒杯,“我打赌,您此行要见的,一定是那位…收藏了卓別林所有早期剧照的,维克多·克莱尔爵士,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