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顺手的事儿
那一夜的大雨像是把这落雷谷里积攒多年的土腥气都给洗了个乾净。
外头那让人心悸的雷声也消停了下去,只剩下山风穿过枯树林的哨音。
林七安睁开眼的时候,篝火堆早就成了灰白的一摊余烬。
那个叫周言的青云宗弟子正抱著剑坐在门口,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只打盹的鵪鶉。
那个受伤的女弟子缩在乾草堆里睡得正沉,眉头还皱著,估计梦里还在逃命。
林七安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连串炒豆子般的脆响。
“唔……”
这动静把门口的周言给惊醒了,他浑身一激灵。
手下意识地去摸剑柄,等看清了林七安正站起身拍打袍子上的草屑。
才长出了一口气,赶紧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行礼。
“前辈,您醒了?”
“嗯,这地儿湿气重,別把骨头睡坏了。”
林七安隨口应了一句,伸手把窝在自己领口里呼呼大睡的铁柱拽出来,塞进怀里。
这小东西昨天晚上造了一大半山鸡,这会儿肚皮圆滚滚的。
正拿爪子挠著肚皮,不满地哼哼了两声。
这时候,其余几个青云宗弟子也都陆续醒了。
一看到那个昨晚隨手就赏了他们六品兽肉的“神秘高人”正在整理衣冠像是要走。
一个个都紧张得大气不敢喘,那个胖子更是手忙脚乱地抹平自己皱巴巴的衣领,生怕失了礼数。
“行了,別搞这些虚的。”
林七安摆了摆手,目光越过那扇摇摇欲坠的庙门,往那雾气蒙蒙的山林深处看了一眼。
“看这天色,你们也该赶路了。这地方虽然昨晚安静,但那是託了大雨的福。“
”等日头一上来,那些蛇虫鼠蚁嗅著生人气儿,还得热闹。”
周言一听这话,脸色就是一变。
“多谢前辈提点……只是……”
他咬了咬牙,眼神里闪过一丝挣扎。
“只是那赵六他们,怕是还在必经之路上堵著……”
他们这种宗门弟子出来歷练,最怕的就是遇到这种不要命的悍匪。
若是平时也就罢了,可现在个个身上带著伤,真要硬碰硬,除了死没別的路。
“哦,赵六啊。”
林七安一边往外走,一边隨手理了理袖口。
“我正好要回黑石城交个任务,也是那个方向。”
周言愣了一下,眼睛猛地一亮,还没等他那句“能不能同行”说出口。
就已经看到那个灰色的身影走到了庙门外的台阶下。
林七安脚步没停,也没回头,只有那个清清冷冷的声音隨著风飘了进来。
“那条路有点窄,我也嫌麻烦。要是遇见那什么赵六,我不介意帮你们把他从路上踢开。”
“顺手的事儿。”
话音未落,周言就只觉得眼前一花。
那个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过了好半天,那个胖弟子才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齜牙咧嘴。
“师……师兄,我是不是还没醒?那位前辈刚才是不是说……要帮我们?”
周言站在原地,死死盯著林七安消失的方向。
良久,他才回过头,看著自己这帮伤痕累累的师弟妹。
狠狠握紧了拳头,眼神里多了一股决然。
“收拾东西!马上走!”
……
黑石城往北三十里,鹰嘴崖。
这是一处极其阴损的地界,两边全是刀削般的峭壁。
只有中间一条羊肠小道蜿蜒而过,是个天然的扎口袋地形。
此时,这条小道的上方的一块突出的岩石上,正蹲著七八个穿著破烂皮甲的汉子。
“妈的,这鸟毛雨怎么下个没完没了。”
为首的一个汉子把手里的鬼头刀往地上一插,狠狠往地上吐了口浓痰。
正是青山寨三当家,赵六。
“三当家,那几个小崽子会不会被昨晚的雷劈死了?”
旁边一个长著老鼠鬍子的小嘍囉一边拿袖子擦拭著刀刃上的水渍,一边贼眉鼠眼地问道。
“劈死?”
赵六嗤笑一声,露出一口大黄牙,“青云宗那些兔崽子身上油水足著呢,那个女娃娃身上还穿著一件流云软甲。“
”那可是好东西,就算劈死了,老子也得去把甲扒下来!”
他站起身,晃了晃有些发麻的脖子,眼里透著一股饿狼般的凶光。
“都给老子把眼睛放亮点!那几个小崽子受了伤跑不远。“
”只要进了这条道,哪怕是只苍蝇,也得把翅膀给老子留下!”
周围的一圈匪徒立刻爆发出一阵不怀好意的鬨笑。
有的开始摩挲手里的弩机,有的乾脆掏出怀里的骰子开始摇晃。
没人注意到,头顶那层原本厚重的云层忽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道青灰色流光,毫无阻碍地切开了晨雾。
那是林七安。
他在两千丈的高空之上,脚下踏著“虚空惊鸿渡”那诡异的空间节点,整个人就像是在虚空中滑行。
他低下头,那双“通晓之眼”只是一扫。
就透过层层雾靄,看见了那只在石头上叫囂的独眼蚂蚁。
“送你们上路吧。”
林七安眉头皱了皱,右手食指微微一屈。
就像是在掸去衣袖上的一粒灰尘。
那道蕴含了他一丝“修罗剑意”的真元,从他指尖弹了出去。
林七安脚尖一点虚空,身形再次闪烁,直接朝著黑石城的方向掠去。
至於结果?
一个五品宗师杀几个不到寻常的六品的杂鱼,还需要回头看结果吗?
下方,鹰嘴崖。
赵六刚张开嘴,那句“等老子抓到那个小娘皮”还没来得及从喉咙眼里滚出来。
他感觉脖颈处有些凉。
“三当家,您刚才说……”
那个老鼠鬍子正諂媚地笑著,想把没听完的话接下去。
可他的笑容忽然僵在了脸上。
他看见赵六的脖子上,忽然出现了一条红线。
噗。
那颗满是横肉的脑袋,就像是一颗熟透了的烂西瓜。
顺著那个切口,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滑了下来。
直到脑袋滚落在地上,撞到了鬼头刀的刀柄发出一声闷响。
那具还保持著站立姿势的无头尸体,才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啊——!!”
剩下那几个还在摇骰子的匪徒像是见到了这世间最恐怖的画面。
一个个嚇得屎尿齐流,连滚带爬地往岩石缝里钻。
半个时辰后。
当周言带著几个战战兢兢的青云宗弟子赶到这里的时候。
看到的只有那一具横在路中间的无头尸体,和那个滚得满是泥泞的人头。
那把標誌性的鬼头刀,断成了整齐的两截。
断口光滑如镜。
“呕……”
胖弟子看了一眼那个人头死不瞑目的表情,捂著肚子跑到路边吐了个翻江倒海。
那个女弟子则是死死地抓著周言的袖子,小脸煞白,身体抖得像筛糠。
只有周言,他强忍著胃里的翻腾,颤颤巍巍地走过去。
蹲下身,用手去摸那个还在路面石头上留下的淡淡剑痕。
入指冰凉。
一股让他灵魂都感到刺痛的锐利气息顺著指尖直衝天灵盖。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看著那条一直延伸到悬崖外虚空的细线。
嘴唇哆嗦著,半天才挤出几个字。
“这就是……顺手的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