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中年女人尖锐而又愤怒的咆哮。
    那声音，透过手机的听筒，都满满兴师问罪的火药味。
    “刘思思！你是不是疯了？！”
    “好端端的，为什么要退车？！你知不知道，我为了今天，特意请了半天假！我还把所有的老姐妹都约好了，就等著你把车开回来，我带她们去兜风！”
    “你现在跟我说车没了？！”
    “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你是不是不想让我这个当妈的，在朋友面前抬起头来？！”
    一连串的质问，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字里行间，没有一丝一毫对自己女儿的关心，全都是对“面子”的在意。
    刘思思被骂得手足无措，眼眶瞬间就红了。
    “妈……不是的……我……”
    她想解释，想把刚才那场可怕的幻境告诉母亲。
    但她母亲，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
    “不是什么不是！”
    “我告诉你刘思思！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今天！这辆车！我必须看到！”
    “你要是敢不买，你就別认我这个妈！”
    “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现在让你给我买辆车，让你妈我风光风光，怎么了？你就这么不乐意吗？！”
    “我真是白养你了！你这个不孝女！”
    “啪”的一声。
    电话，被重重地掛断了。
    直播间里，那刚刚才平息下去的弹幕，再次炸开了锅。
    【我操！这……这是什么情况？孝心绑架？】
    【这妈也太离谱了吧？满嘴都是面子面子，合著女儿就是她用来炫耀的工具人？】
    【听这口气，感觉大师说的一点都没错，这老太太的虚荣心，是真的强到爆炸了！】
    【心疼小姐姐，摊上这么个妈，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刘思思瘫坐在地上，抱著膝盖，將头深深地埋了进去，肩膀剧烈地耸动著。
    她哭了。
    哭得无声，却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让人心碎。
    一边，是神仙般的预警，是血淋淋的未来。
    另一边，是生她养她的母亲，和那句最伤人的不孝女。
    她该怎么办？
    她到底该怎么办？
    大家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了那个自始至终都安安静静的张秋月。
    张秋月叼著棒棒糖，看著屏幕里那个陷入两难境地，痛苦不堪的女孩。
    她没有出言安慰，也没有开口指责。
    她只是静静地看著。
    像一个最冷漠的旁观者。
    她在等。
    等刘思思，自己做出选择。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直播间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大家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女孩最后的决定。
    终於。
    刘思思抬起了头。
    她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里，虽然还带著泪水，却多了前所未有的坚定！
    她擦乾眼泪，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对著镜头，深深地鞠了一躬。
    “大师。”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她拿起了手机，重新拨通了那个让她感到窒息的號码。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怎么？想通了？准备去提车了？”
    母亲那不耐烦的声音，再次响起。
    “妈。”
    刘思思深吸一口气，平静而又坚定地开口说道。
    “车，我不会买。”
    电话那头，沉默了。
    紧接著，是暴怒！
    “你说什么？！刘思思你再说一遍！”
    “我说，那辆车，我不会买。”
    刘思思的声音，依旧平静。
    “从今天起，您也別想再开车了。”
    “为什么？！”
    “因为，您不配。”
    那边猛地一静，再度暴怒。
    “你……你这个孽障！你敢这么跟我说话？！”
    “妈，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我努力赚钱，给您买最好的东西，住最好的房子，开最好的车，就是对您最大的孝顺。”
    刘思思的略带哽咽，却依旧清晰。
    “但我今天才明白，我错了。”
    “我给您的，从来都不是您真正需要的。”
    “我只是在用物质，来弥补我內心对您的亏欠，来满足您那被生活压抑了太久的虚荣。”
    “我以为，那是在爱您。”
    “实际上，我是在害您。”
    “是在亲手把您往火坑里推。”
    “妈，对不起。”
    “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给您买任何昂贵的、超出您能力范围的东西了。”
    “我会辞掉现在这份需要天天加班，没有时间陪您的工作。”
    “我会找一份清閒点的工作，哪怕工资少一点。”
    “我会搬回家去住，每天给您做饭，陪您散步，教您怎么用手机看电视剧。”
    “我会陪著您，去您想去的任何地方。”
    “坐公交，坐地铁，或者，我来开车，载著您。”
    “这，才是我真正应该给您的孝顺。”
    “而不是那辆，会要了您的命，也会毁了別人家庭的冰冷的铁皮怪物。”
    女孩的话，掷地有声。
    【哭了……我他妈的，一个大男人，在办公室里，哭得像个傻逼……】
    【这才是真正的孝顺啊！陪伴，才是最长情的告白！】
    【小姐姐，你长大了。】
    【我决定了，我现在就回家！我不想等到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时候，再后悔！】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良久。
    一个浓重鼻音的，压抑著哭声的苍老的声音响起。
    “……好。”
    “妈……知道了。”
    “早点……回家。”
    电话，掛断了。
    刘思思也终於忍不住再次泪流满面。
    但这一次，她的眼泪，是甜的。
    是释然的。
    是幸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