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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浮名篤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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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乱世医女闯三国 作者:佚名
    第45章 浮名篤行
    车骑將军董承的府邸,较之以往,更添了几分门庭冷落车马稀的萧索。昔日借著外戚身份和迎驾之功聚拢的人气,在曹操步步紧逼的权势面前,已如阳光下的冰雪,消融殆尽。尤其是曹操正式行车骑將军事,將他最后一点参与核心军务的可能也剥夺后,这种被架空的屈辱感和危机感,几乎日夜啃噬著董承的心。
    厅內,薰香的气息甜腻得有些发闷。董承的手指反覆捻著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力道之大,几乎要將其捏碎。种辑与吴硕垂首坐在下首,大气也不敢出。
    “荀文若……尚书令!”董承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带著浓浓的恨意与不甘,每一个字都像是浸透了毒汁,“他潁川荀氏,世代清流,好大的名头!如今倒好,心甘情愿做了曹阿瞒最得力的爪牙!那些自詡清高的老臣,见荀彧坐镇尚书台,处事看似公允,竟反倒觉得曹阿瞒也並非全然跋扈,连带著看我这国戚,更是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他越说越气,胸腔剧烈起伏,猛地一拍案几,上好的青瓷茶盏“哐当”一跳,溅出的水渍在紫檀木案面上洇开一片深色。
    种辑小心翼翼地道:“將军息怒。杨彪之事,虽一时让士林对曹操不满,但荀彧此人,確实善於调和,加之其本身名望,如今……如今朝中舆论,对曹操稍有缓和之势。”
    吴硕也忧心忡忡地补充:“而且听闻,荀彧已向曹操提议,加封赵岐为太常。赵公年高德劭,乃清流领袖,此举无疑是为了进一步安抚士林人心啊。”
    “太常……”董承冷笑一声,“九卿之首,清贵是清贵了,可有何实权?不过是曹操和荀彧拿来收买人心的幌子!”他焦躁地站起身,在厅中来回踱步,“不能再坐以待毙了!曹阿瞒如今威福自专,下一步是不是就要效仿董卓,行废立之事了?!”
    种辑喉结滑动:“將军,曹操势大,荀彧又善於调和,清流之中,为其所惑者不在少数。我等……还需隱忍,以待天时啊。”
    “隱忍?待到何时?待到陛下也被他曹孟德玩弄於股掌之上吗?!”董承霍然起身,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布满了血丝,“许都之內,难有作为,那就借外力!这天下的棋局,並非只有他曹孟德一人能下!”他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同绝望的困兽找到了反扑的方向,“河北袁本初,向来以四世三公自詡,名满天下,岂会久居人下?他麾下带甲百万,战將千员,岂能岂能坐视曹操做大?此乃天赐的强援!”
    吴硕眼中闪过一丝惊惧:“將军之意是……联络袁绍?可此举风险太大,若被曹操察觉……”
    “风险?”董承冷笑一声,那笑声中充满了破釜沉舟的决绝,“不冒险,就是等死!曹阿瞒步步紧逼,何曾给过我等活路?你二人立刻去办,挑选绝对可靠的心腹死士,携我亲笔密信,潜入鄴城!信中便言,曹操挟持天子,滥杀大臣,架空勛旧,其心叵测,路人皆知!我董承身为国戚,世受汉恩,愿效申包胥哭秦庭之故事,恳请本初公念在同为汉臣,速起仁义之师,清君侧,安社稷!我愿在许都以为內应,共襄义举!”
    “只是……”吴硕仍有疑虑,“袁绍会信吗?即便信了,他会立刻出兵吗?”
    “信不信,由他!但这是个由头!”董承眼中闪烁著赌徒般的光芒,“即便他不出兵,只要流露出对曹操的不满,甚至上表斥责,也能让曹阿瞒如鯁在喉,不敢肆意妄为!我等也能藉此,稍稍扭转颓势!”
    种辑与吴硕见董承心意已决,知再无转圜余地,只得躬身领命,怀著惴惴不安的心情,匆匆退下去安排这条险之又险的计策。
    半月后,司空府的书房內,烛火將几道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悠长。气氛因一位新人的到来,而平添了几分深沉的意味,显得格外不同。
    荀攸到了。
    他安静地站在荀彧身侧稍后的位置,身形不算高大,甚至有些瘦削,相貌朴拙,眉宇间带著一种长期沉思形成的、近乎呆滯的平和。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儒袍,边角处甚至有些不易察觉的磨损,看上去与这司空府书房的煊赫威严格格不入,更像是个误入此地的乡下塾师。他微微低著头,目光落在自己沾了些许尘土的鞋尖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拢在袖中,姿態甚至显得有些拘谨和过分的安静,仿佛要將自身存在感降至最低。若非荀彧引荐,谁也无法將他与“奇谋”二字联繫起来。
    曹操高踞主位,目光如炬,落在荀攸身上,带著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探究。他从荀彧口中多次听闻此侄之能,但亲眼所见,这外表与传闻中的“奇士”形象实在相差甚远。程昱坐在左下首,面色一如既往的严肃,锐利的眼神如同鹰隼,也在仔细打量著这位新来的谋士,试图从那木訥的表象下看出些许不凡。郭嘉则慵懒地倚著凭几,脸上气色好了许多,此刻正饶有兴致地观察著荀攸那古井无波的表情,仿佛在鑑赏一件看似朴素却內蕴玄机的古器。
    “公达远来辛苦。”曹操开口,打破了短暂的沉寂,语气平和,却自带威仪,“文若多次向老夫举荐,言公达有军国奇谋,胸藏甲兵,今日得见,幸甚。”
    荀攸这才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甚至可以说有些空洞地看向曹操,拱手行礼,动作刻板,一丝不苟,声音也是平铺直敘,毫无波澜,如同在背诵一段与自己无关的文字:“攸……拜见司空。叔父过誉,攸愧不敢当。蒙司空不弃徵召,敢不效犬马之劳。”简单的对答后,他便又微微垂下眼帘,恢復了那沉默寡言、低头看地的状態,仿佛刚才说话的並不是他,或者那只是完成了一项必要的礼仪程序。
    曹操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隨即化为更深的好奇。他不再多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这也是他一贯的风格:“近日,坊间颇多流言,言河北袁本初,对朝廷近日安排,似有微词。老夫亦收到边境密报,言多有身份不明之辈,欲潜往鄴城,行挑拨离间之事。袁本初坐拥四州,兵强马壮,若彼听信谗言,藉此生事,则必是心腹大患,扰我休养生息之策。诸君以为,此事当如何应对,方可弭患於未然?”
    程昱率先出声,语调冷硬如铁:“主公,袁绍世受国恩,然其人心怀异志,久矣!昔日酸枣会盟,便可见其端倪。如今他据河北之眾,早有南下之意,所谓流言,不过是个藉口!昱以为,当立即增兵延津、白马等黄河渡口,命于禁、刘延严加戒备。同时,在许都內部,由满宠带人彻查,揪出內奸,明正典刑,以绝后患!唯有展示强硬姿態,方可令其知难而退!”
    郭嘉轻轻“嘖”了一声,晃了晃手中温热的茶杯,看著里面沉浮的几片茶叶,懒洋洋地开口,语调却清晰无比:“仲德公所言,自是老成持重,有备无患。不过……”他拖长了语调,嘴角那抹讥誚的弧度愈发明显,“不过,袁本初此人,最好虚名,又多疑忌,此其性也。如今公孙瓚困守易京,內无粮草,外无援兵,如同瓮中之鱉,奄奄一息。此正是袁本初梦寐以求、毕其功於一役,彻底平定幽州,完成河北一统之时。诸位试想,他会为了几句不知从哪个阴沟里冒出来的、真假难辨的流言,就放下这唾手可得的、足以名垂青史的巨大功业,贸然南下来与我军决一死战吗?”他摇了摇头,语气篤定,“嘉看,他捨不得,也不敢。此时南下,风险莫测,而拿下易京,却是十拿九稳。孰轻孰重,袁本初帐算得清楚著呢。”
    他话锋一转,目光似无意地扫过荀攸:“不过,仲德公的担忧也不无道理。防人之心不可无,何况是袁本初这头猛虎?如何能既安其心,消弭其南下之念,遂了他那点好名的心思,让他安安稳稳先把北方那摊子事料理乾净,倒是个有趣的题目。”
    曹操对郭嘉这故弄玄虚、引而不发的做派早已习惯,知他心中必有奇策,正欲直接点名问他,目光却再次落在了仿佛与这场討论隔绝的荀攸身上。见这位新来的谋士自始至终如同泥塑木雕,未曾发言,便存了考校之心,开口道:“公达初来,不妨也说说你的看法。集思广益,但说无妨,纵有疏漏,亦不怪罪。”
    一时间,书房內所有的目光都再次集中到了荀攸身上。程昱微微皱眉,似乎对这位新人的沉默有些不耐。郭嘉则放下茶杯,身体稍稍前倾,眼中闪烁著愈发浓厚的兴趣,如同等待好戏开场的观眾。荀彧神色平静,只是静静地看著自己的侄子。
    荀攸依旧低著头,看著地面,仿佛那青砖缝里藏著什么绝世奥秘。沉默了足足有五息的时间,室內静得只能听到烛火偶尔噼啪的轻响和窗外遥远的更梆声。就在程昱的眉头越皱越紧,几乎要出声催促时,他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目光依旧平静,用那毫无起伏、近乎单调的语调,慢吞吞地开口:
    “攸……以为。”他顿了顿,仿佛每个字都需要仔细斟酌分量,“可遣天使,持节赴鄴。表袁绍为……太尉。”他声音不高,却让程昱瞳孔微缩。
    他继续慢悠悠地说道:“兼……领大將军、假节。都督冀、青、幽、並四州军事。”
    “太尉”乃三公之首,掌武事,名位极高;“大將军”为武將之极,位在三公上;“假节”代表天子亲征,权柄最重;“都督四州”更是將其势力合法化。將太尉与大將军这两个至高名位集於袁绍一身!
    程昱立刻反对:“主公!太尉、大將军,位极人臣,权柄过重!若尽予袁绍,其名分已在主公之上,恐助长其骄横之气,日后更难制衡!此非示好,实为养虎貽患!”
    曹操目光闪动,未置可否,看向郭嘉。
    郭嘉此刻眼中精光爆射,抚掌轻笑,声音带著毫不掩饰的激赏:“妙!绝妙!公达此计,看似尊崇无以復加,实则是一道量身打造的黄金枷锁!太尉、大將军,名號固然显赫,然其在鄴城,我在许都,实惠尽在我手!袁本初性好面子,得此双重殊荣,必然志得意满,更要急於彻底平定幽州,以证明自己配得上此位,也堵天下悠悠眾口!朝廷予其名分,便是將他北伐公孙瓚之事,从私仇扩张,变成了朝廷委任的『王事』!他若拖延,便是怠慢王命;他若取胜后仍不安分,便是恃功骄僭!此乃阳谋,逼他不得不先北后南,为我贏得宝贵时机!”他转向曹操,笑道,“主公胸怀天下,岂会在意这些虚名?正可见主公顾全大局,不慕虚荣之心胸!天下智士,自有公论。”
    荀攸对郭嘉这番激昂的分析,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呆滯的目光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如同古井投石,泛起一丝微澜,旋即平復。他木訥地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袁绍……重名。或,可再加赐虎賁武士百人,仪仗若干,以壮其行。其必喜。”
    曹操听完郭嘉的解释和荀攸的补充,先是愕然,隨即抚掌大笑,声震屋樑::“善!大善!公达外愚內智,名不虚传!”他目光灼灼地看著荀攸,儘是激赏,“便依公达之策!即日选派使臣,持节前往鄴城,拜袁绍为太尉,兼领大將军,假节鉞,都督河北四州!”
    他看向程昱,安抚道:“仲德,你的担忧,老夫明白。然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以此虚名,换兗豫暂安,我军全力整顿內务,积草屯粮,此消彼长,方是制胜之道。你在兗州防务,万不可鬆懈。”
    程昱见曹操决断已下,且郭嘉、荀攸之论確实切中肯繁,拱手称是。
    策略既定,眾人又商议了出使人选及赏赐规格等细节。荀攸大多时间沉默,只在被问及时,才以最简短的词语回应。议事毕,眾人告退。荀攸默默跟在荀彧身后离去,步伐沉稳如初。郭嘉落在最后,看著荀攸那毫不起眼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鄴城,右將军府邸,一派觥筹交错的喧囂。
    当来自许都的天使宣读詔书,拜袁绍为太尉,兼领大將军,假节鉞,都督冀、青、幽、並四州军事时,整个厅堂先是一静,隨即爆发出震天的恭贺之声。袁绍手持那代表无上权柄的黄鉞,抚摸著太尉与大將军的印綬,脸上绽放出难以抑制的、灿烂而矜持的笑容。他出身汝南袁氏,四世三公,最重名位,如今位极人臣,名正言顺地总揽河北四州,可谓志得意满。他环视麾下济济英才,志得意满,声如洪钟:“曹孟德,倒还知礼,识得大体!哈哈哈哈!”
    堂下眾人,如郭图、许攸等,纷纷阿諛奉承,盛讚袁绍威德感召,连曹操也不得不低头云云。气氛热烈,如烈火烹油。
    然而,谋士田丰却眉头紧锁,奋力排开眾人,高声諫言,声音在一片歌功颂德中显得格外刺耳:“明公!万万不可被虚名所惑!此乃曹操鴆毒之计也!他將太尉、大將军这等显爵尽归於公,看似尊崇,实则是要將明公牢牢困於河北!公孙瓚困守易京,败势尽显,只需遣一上將围困,便可坐待其毙。明公当亲率精锐之师,藉此朝廷任命之威,迅疾南下,直扑许都,奉迎天子!则名实兼收,霸业可成!若耽溺於扫平河北一隅之地,坐视曹操在中原坐大,养虎成患,他日必遭其反噬!望明公三思啊!”
    袁绍那灿烂的笑容瞬间僵住,如同被当头泼了一盆冰水。他並非不知田丰所言蕴含的巨大机遇,南下许都,奉迎天子,一直是他心底的宏图。但手中黄鉞的冰冷触感,太尉、大將军印綬的沉重分量,以及彻底消灭老对手公孙瓚、完成河北一统那近在咫尺的诱惑,还有南下可能面临的未知风险与曹操的顽强抵抗……种种念头在他心中激烈交战。他那“好谋无断”的性格在此刻暴露无遗。南下虽好,却似镜花水月;平定河北,却是实实在在的功业。
    他脸上阴晴不定,沉吟良久,方才那志得意满的神色渐渐被犹豫和权衡所取代。最终,他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打断了田丰激昂的陈述,语气带著一丝慍怒和自我说服:“元皓(田丰字)何必危言耸听!岂不闻『名不正则言不顺』?今上在许,曹孟德既尊奉朝廷,又予我名位,此时若无故兴兵南下,岂非授人以柄,令天下人讥我袁本初不忠不义?公孙瓚与我势不两立,此獠不除,河北难安!待我彻底扫平幽州,根除后患,整合四州之力,届时兵精粮足,再议南下图许之事,方是万全之策!”他终究还是选择了眼前看得见的功业与稳妥,將那风险与机遇並存的南下宏图,再次押后。
    田丰还欲再爭,脸色因焦急而涨红,却被一旁的沮授悄悄拉住。看著袁绍那已然决定、並开始兴致勃勃地与许攸、郭图等人討论如何风光彰显太尉兼大將军威仪的样子,田丰只能仰天长嘆,心中充满了无尽的忧虑与无奈。那许都的曹操,恐怕正乐於见此。
    外界的风云激盪,台阁的深谋远虑,鄴城的权力盛宴,似乎都被那浓浓的药香与温暖的日常隔绝开来。
    院子里,郭嘉正学著林薇的样子,比划著名五禽戏中“鸟伸”一式,他动作舒展不开,显得有些滑稽,引得小蝶在一旁咯咯直笑。
    “郭先生,您这鸟儿怕是翅膀受了伤,飞不起来啦!”小蝶毫不客气地打趣。
    郭嘉停下来,故作哀怨地嘆了口气:“小蝶姑娘,你就莫要取笑嘉了。嘉这身子,能站著把这几式比划完,已是尽了全力。”他转向林薇,笑道,“林姑娘,你看嘉这恢復速度,可能抵得上半碗苦药了?”
    林薇收势而立,气息匀长,瞥了他一眼,淡淡道:“祭酒能坚持活动,便是好事。药石之力,外力而已,自身气血通畅,方是根本。”
    这时,荀青拿著名帖过来:“姑娘,太常赵公府上的管家来了,言赵公前番风疾之后,身体一直需精心调养,近日春寒料峭,咳嗽旧疾復发,夜间尤甚,难以安眠。赵公特遣人来,恳请姑娘得空过府一诊。”
    林薇接过名帖,並无丝毫犹豫:“请稍候,我取药箱便去。”对她而言,病患便是病患,无论其身份是士林领袖还是贩夫走卒。
    郭嘉眼中闪过一丝瞭然,挑眉笑道:“赵公乃士林楷模,姑娘此去,若能解其病痛,亦是功德。”话语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
    林薇却仿佛完全没有听出他话外之音,一边熟练地检查药箱中的银针和可能用到的药材,一边平静回应,声音清澈而坚定:“医者本分,只在祛病除痛,无关其他。”她拎起药箱,对郭嘉和小蝶微微頷首,便隨著那恭敬等候的赵府管家,步履从容地融入了门外的春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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