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悠悠我心
乱世医女闯三国 作者:佚名
第52章 悠悠我心
舞阴,临时营寨。
夕阳的余暉透过营帐的缝隙,投射进来,却无法带来丝毫暖意,反而將帐內瀰漫的绝望与悲慟映照得愈发清晰。空气中浓重的药味、血腥味和一种无声的哀伤几乎令人窒息。
曹操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往日的梟雄气概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苍老、憔悴、被无尽悔恨与悲痛淹没的父亲。他衣衫不整,头髮散乱,眼窝深陷,浑浊的泪水早已流干,只是死死地、用尽全身力气般握著榻上之人那冰凉得嚇人的手,仿佛这样就能留住那正在飞速消逝的生命。
当林薇在郭嘉、夏侯渊、陈到的簇拥下,几乎是跌跌撞撞衝进这座营帐时,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的心瞬间沉入了无底冰渊,连呼吸都为之一滯。
曹昂静静地躺在简陋的床榻上,脸色是一种令人心悸的金纸色,仿佛所有的血色都已流失殆尽。他的呼吸微弱得如同游丝,胸膛只有极其轻微的起伏。上身几乎被厚厚的、被暗红色和黄色药渍反覆浸染的绷带包裹得严严实实,尤其是后背肩胛处,那绷带更是高高鼓起,不断有新的血渍渗出,勾勒出可怕的创伤轮廓。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混合著各种金疮药的味道,形成一种绝望的气息。
隨军的医官面色灰败地跪在一旁,已是束手无策,只能绝望地摇头。
“子脩……”郭嘉声音沙哑破碎,不忍再看,猛地別过头去,肩膀微微耸动。夏侯渊这位沙场悍將,此刻也是虎目通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拳头紧握,指甲深陷入掌心。陈到沉默地守在林薇身后,脸色沉凝如铁。
林薇强迫自己忽略那几乎要將她吞噬的悲痛和无力感。她是医者,她是曹昂此刻唯一的希望。她快步上前,几乎是扑倒在榻边,伸出微颤却极力控制在最小幅度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搭上了曹昂那腕脉几乎已经触摸不到的寸关尺。
指下,脉象浮散无根,细微欲绝,至数不清,这是五臟俱损、元气崩散、阴阳即將离决的绝对死兆!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入那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之中。作为医术高明的医者,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著什么。
但是,她不能放弃!只要还有一丝气息,就绝不能放弃!
她迅速打开药箱,取出隨身携带的、消过毒的银针。她的手稳定得惊人,精准而迅速地刺入曹昂的人中、內关、百会、涌泉等几个回阳救逆、吊命续气的要穴,运指如飞,將自身那微弱却精纯的气息,不顾一切地通过银针渡送过去。紧接著,她取出那颗能在短时间內激发人体最后潜能的“参茸回阳丹”,用温水小心化开,然后极其轻柔、却又无比坚定地撬开曹昂冰冷紧闭的牙关,一点一点,耐心而又焦灼地餵他服下。
她的每一个动作都专业、冷静,甚至可以说是镇定到了极致。但站在她侧后方的陈到,却清晰地看到,她低垂的眼睫在疯狂地颤抖,如同秋风中的枯叶,那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嘴唇也在极力隱忍著巨大的悲痛,而她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江河,无声地、汹涌地奔流而下,顺著她苍白的脸颊滑落,一滴、又一滴,砸在她忙碌的手背上,砸在曹昂那毫无生气的额角,晕开一片片冰冷的水痕。
或许是银针的强刺激,或许是那药激发了生命最后的火花,曹昂那如同蝶翼般脆弱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极其艰难地,缓缓地,睁开了一条缝隙。他的眼神起初是涣散的、空洞的,没有焦距,茫然地对著帐顶。过了好一会儿,那涣散的目光才仿佛用了极大的力气,慢慢凝聚,一点点移动,最终,定格在了眼前那张布满泪痕、写满了焦急与悲痛,却依旧清丽难言的脸庞上。
“林……林姑娘……”他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只是气流摩擦声带的声响,轻飘飘的,仿佛隨时会消散在空气中。但那惨白的、乾裂的嘴角,却努力地、极其艰难地向上牵起一个微小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带著一种一如往昔的温和与……安心,“你……终於……来了……”
“公子……”林薇的声音哽咽得厉害,带著浓重的鼻音和哭腔,她想说“別说话,保存元气”,想继续施针,想再做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的手颤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那细小的银针。
曹昂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摇了摇头。他的目光缓缓移动,看到了榻边形容枯槁、仿佛瞬间老了十岁的父亲,看到了別过头去、肩膀耸动的郭嘉,看到了死死攥著拳头的夏侯渊……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深切的愧疚、不舍,还有一丝……解脱般的祈求。
他重新將目光聚焦在林薇脸上,声音断断续续,微弱却异常清晰,仿佛每个字都耗费著他最后的生命:“父亲……奉孝先生……妙才叔……诸位……昂……心中……有几句……话……想……单独……与林姑娘……说……可……可否……”
他的请求如此微弱,如此卑微。
曹操心如刀绞,万箭穿心,他看著儿子那近乎哀求的眼神,看著林薇那泪流满面却依旧在徒劳地试图挽留的样子,巨大的悲痛和无力感几乎將他击垮。他猛地闭上了眼睛,浑浊的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他重重地、痛苦地挥了挥手,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第一个踉蹌著、几乎是逃也似的衝出了营帐。郭嘉、夏侯渊、陈到等人,皆默默垂首,强忍著巨大的悲伤,无声地、沉重地依次退了出去,將那最后的一点时间,留给了帐內的两人。
曹昂的目光似乎因为这份独处而变得清明了一些,仿佛迴光返照。他看著林薇,眼中没有了往日的热切、期盼甚至那一丝小心翼翼的紧张,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澄澈、瞭然的平静与深沉的温柔。
“林姑娘……別……別再费力了……”他轻声说著,语气里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一种认命般的平静和对她辛劳的心疼,“我……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已经……不行了……”
林薇的泪水流得更凶了,如同断线的珍珠,她摇著头,想说“不会的,还有希望”,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能……能这样……再看看你……真好……”曹昂的目光,温柔得如同此时帐外那最后一抹残阳,细细地、贪婪地拂过她的眉眼,仿佛要將她的样子,深深地、永远地刻进灵魂的最深处,带去那无尽的黑暗之中,“那株石斛……你可还……喜欢?”
林薇用力地点头,哽咽得几乎无法成言:“喜欢……它……长得很好……很茁壮……公子送的……我一直……都很珍惜……”
曹昂笑了,那笑容虚弱,却带著一种纯净的满足。“那就好……医塾……医塾之事……昂……怕是……要食言了……无法……与姑娘……一同……见证……”提到医塾,他眼中闪过最深沉的遗憾,那个承载了他仁心与理想的梦。
“不……不会的……”林薇泣不成声,紧紧握住他冰凉的手,仿佛想將自己的生命力传递过去,“医塾……一定会建起来的……我会替你看著它……一砖一瓦……把它建起来……让它……惠泽天下百姓……让公子你的心愿……得以实现……”
曹昂的眼中骤然迸发出一点异常明亮的光彩,“真……真的吗?”他的声音陡然清晰了一丝,带著难以置信的惊喜与巨大的释然,“那……那昂……便……便了无遗憾了……真的……了无遗憾了……”
他剧烈地喘息起来,胸口的起伏变得急促而浅薄,目光开始不受控制地涣散,但他依旧顽强地、努力地聚焦,深深地望著林薇,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释然,有祝福,还有一丝深藏已久的、终於可以宣之於口的解脱。
“林姑娘……”他喘息了几下,气息越发微弱,目光开始有些涣散,却依旧努力地看著她,“昂……一直……都知道的……知道姑娘心中……早已有了人……在北方……对吗……?”
她的泪水流淌得更急,没有否认,只能哽咽著,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曹昂的笑容扩大了,那笑容苍白,却带著一种洗涤一切的纯净和彻底的放下。“无妨的……真的……无妨……”他轻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最后的告別,“昂……心慕姑娘……是昂自己的选择……自己的心事……从未……从未因此后悔过……能在这乱世……识得姑娘……得姑娘以友相待……能与姑娘……共论医道……畅想未来……已是昂此生……最大的幸运……与欢欣……”
他的气息越来越弱,声音也越来越低,仿佛隨时会断掉。
“只盼……只盼姑娘……余生……平安喜乐……与心中之人……终得……圆满……”他凝聚起最后残存的一点意识,目光充满了最后的、也是最郑重的恳求,“若……若他日……医塾建成……学子济济……之日……望姑娘……能……能设法……告知昂一声……於……於九泉之下……昂……亦能……瞑目……含笑……”
他的声音渐次低落下去,终至微不可闻。那最后的一丝力气,仿佛也隨著这最后的嘱託而耗尽。
“公子!子脩!”林薇再也无法抑制那撕心裂肺的悲痛,她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充满怜惜地將曹昂拥入自己怀中,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驱散那死亡的冰冷,挽留这即將飘散的灵魂。
感受到那温暖而柔软的怀抱,曹昂最后一丝意识仿佛找到了归宿。他靠在林薇胸前,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极其轻微地呢喃,如同梦囈:
“愿……来世……不见兵戈……只见……姑娘……医塾……遍……天下……”
语声,渐杳。他靠在林薇怀中,头颅无力地垂向一侧,倚在她的臂弯里。那双曾经清澈明亮、充满了热忱、理想与温柔光芒的眸子,缓缓地、彻底地闔上。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安静的阴影,唇角犹自带著一丝解脱、期盼与无比安详的微弧。
“子脩——!!!”
帐外,一直如同石雕般僵立、凝神倾听著里面每一丝动静的曹操,在听到林薇那再也压抑不住的痛哭声时,猛地爆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如同失去了一切希望的野兽般的悲嚎,那哭声悽厉惨痛,衝破暮色,在整个营地上空迴荡。
帐內,林薇紧紧地、紧紧地抱著怀中那具尚存一丝余温、却已再无任何生息的年轻躯体,失声痛哭,泪水如同滂沱大雨,浸湿了曹昂的衣襟,也浸湿了她自己的前襟。夕阳的最后一道余暉,挣扎著透过帐帘的缝隙,恰好笼罩在曹昂那安详却苍白如雪的脸上,也照亮了那滚落榻边、被鲜血彻底染成暗红色的、小小的锦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