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谋天下者先谋其身
乱世医女闯三国 作者:佚名
第62章 谋天下者先谋其身
刘备回到馆驛时,天色已彻底黑透。馆驛內外看似平静,但他敏锐地感觉到,那隱藏在暗处的视线,似乎比往日更加密集了些。他面色如常,与遇见的僕役頷首示意,径直回到了自己居住的独立院落。
关羽和张飞早已在堂內等候。见刘备归来,张飞立刻起身,迫不及待地压低声音问道:“大哥,今日祭祀可还顺利?怎地回来得晚了些?”他虽粗豪,却也知在许都需处处小心,声音压得极低。
关羽则沉稳得多,他见刘备眉宇间虽一如既往的平和,但眼神深处却比平日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凝重,便知必有事情发生。他挥手示意张飞稍安勿躁,亲自为刘备斟了一杯热茶,沉声道:“兄长,先饮杯茶,暖暖身子。”
刘备接过茶杯,指尖触及温热的杯壁,却没有立刻饮用。他走到窗边,仔细检查了窗户是否关好,又侧耳倾听了片刻院外的动静,这才回到席前坐下。他目光扫过两位生死与共的兄弟,將声音压到最低,几乎如同耳语:“今日,董承……在宗庙偏殿外,试探於我了。”
“董承?”张飞铜铃般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好在还记得控制音量,但语气中的惊怒却掩藏不住,“那老儿想干什么?”
关羽抚髯的手微微一顿,丹凤眼中精光一闪,低声道:“兄长,在何处?他如何说?”
刘备深吸一口气,將董承在宗庙古柏下那番激烈的言辞,以及自己如何应对,简略地说了一遍。
“董承此人颇有野心,欲拉我入其彀中,共谋所谓『清君侧』之举””刘备缓缓道,眼神锐利,“观其心,未必真为汉室,其行……更无异於以卵击石,更是將我置於炭火之上!。”
“砰!”张飞听完,气得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咬牙切齿道:“这老杀才!他自己想死,还要拖大哥下水!大哥,你当时就该厉声斥责他,与他划清界限!免得惹上一身骚!”
关羽却缓缓摇头,丹凤眼中流露出讚许之色:“三弟,不可衝动。兄长应对,极为妥当。”他分析道,“董承此举,形同赌博,然其智不足。兄长若当时厉声斥责,固然可表清白,却也彻底堵死了这条可能……或许存在的退路,更可能激化矛盾,引得董承狗急跳墙,反咬一口。而若稍露倾向,则立刻便是万劫不復。兄长此番,示敌以弱,显己以忠,既未授人以柄,亦未彻底决裂,留有转圜余地,可谓深得韜晦之精髓。”
刘备点头,嘆道:“云长知我。”
他站起身,声音低沉而坚定:“曹操確非善主,许都亦非久安之地。我等必须早做打算。但在时机成熟之前,唯有隱忍,示弱,让曹操觉得我等毫无威胁,方能觅得一线生机。从今日起,你我言行,需更加谨慎,尤其是……与林先生医塾的往来,也要把握好分寸,既不可过於疏远,引人猜疑我与故人失和;亦不可过於亲密,授人以『结交名士、收买人心』之口实。”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那医塾,或许是这许都城中,少数能让曹操稍感放心,亦能让我等暂避锋芒的清净之地了。”
“大哥放心,羽明白。”关羽郑重应道。
张飞也用力点头,虽然觉得憋闷,还是瓮声瓮气地保证:“俺晓得了!绝不给大哥惹祸!就是这鸟气,受得实在憋屈!”
刘备拍了拍张飞宽厚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些,带著一种深沉的无奈与坚韧:“忍耐,翼德,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忍耐。潜龙在渊,非为不起,只为待时而动。如今之势,动不如静,显不如藏。”
与此同时,司空府议事厅內,灯火通明,將每个人的身影都拉得长长的,投在冰冷的墙壁上。
曹操斜倚在坐榻上,身上隨意搭著一件玄色锦袍,那双眼睛,焕发出如同鹰隼般的锐利光芒。荀彧、郭嘉、程昱、荀攸、满宠等核心心腹赫然在列,厅內瀰漫著一股沉肃压抑的气息,连空气似乎都凝滯了。
满宠正如同万年冰山般,以他那特有的、平直无波、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调匯报著:“……宛城方面,贾詡极其狡诈谨慎,內部清理频繁,我方暗桩铺设,屡遭拔除,损失颇重。直至上月末,方以重利与性命胁迫,双管齐下,买通一张绣亲兵队兵卒。据其零碎且未经证实的回忆,张绣復叛前一两日,確曾有身份不明、自称来自许都的忠良之后,通过其军中某低级军官引荐,入营与张绣密谈近一个时辰,具体內容不详,但之后张绣情绪似有明显波动。”
“忠良?”曹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榻沿,发出篤篤的轻响,眼中寒光一闪,“跟脚查清了么?”
“正在追查,但对方显然极其小心,所有可能暴露身份的线索,在进入许都范围后便彻底中断。目前,尚未发现其与城內任何势力有直接关联。”满宠躬身答道,语气依旧冰冷。
程昱冷哼一声:“主公!这还用查吗?除了董承那老贼及其党羽,还能有谁?!其恨主公入骨,行此借刀杀人之毒计,欲借张绣之手,害主公性命,乱我根基!此獠不除,许都永无寧日!”
荀彧眉头微蹙,他虽也对董承等人不满,但更顾及大局稳定,温言劝道:“仲德,我知你愤慨。虽情理上,董承嫌疑最大,然办案需讲实证。贾文和智计百出,惯用疑兵之计,此亦可能是其故布疑阵,意在挑拨离间,或嫁祸於人,使我许都自相猜疑,不可不察。”
郭嘉懒洋洋地靠在凭几上,裹了裹身上的裘衣,闻言轻笑一声,语气带著一丝嘲讽与玩味:“文若兄总是这般谨小慎微,恪守律法之道。嘉却以为,仲德此番判断,虽无实证,却合情理,八九不离十。董承困兽犹斗,联络外將,以求里应外合,乃是必然之选。只是……其不选势大的袁绍,亦不选近在咫尺的吕布,偏偏选了实力相对弱小的张绣,可见其手中筹码有限,所能动用的资源与人脉亦是捉襟见肘,更可见其……”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讥誚的弧度,“眼光『独到』,用兵『奇险』啊。”这最后一句,已是毫不掩饰的讽刺。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轻微而急促的脚步声。校事府校尉卢洪快步走入,对著曹操深深一躬,低声道:“主公,诸位大人,刚收到密报,今日皇家祭祀结束后,於宗庙偏殿外古柏之下,车骑將军董承,与左將军刘备,有过短暂交谈。”
厅內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聚光灯般,瞬间聚焦在卢洪身上,空气中瀰漫的紧张感陡然提升。
“所言何事?”曹操坐直了些身体,语气平静无波,但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却透露出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卢洪头垂得更低,语气带著请罪的意味:“距离较远,且彼二人声音极低,未能听清具体內容。但观董承神色,时而激动,时而悲愤,似在极力陈说某事。刘备则面露惶恐,后退摆手,隨后便匆匆离去。交谈时间极短,不超过一盏茶。”
消息匯报完毕,卢洪悄然退下,如同来时一般无声无息。厅內陷入了一片更加深沉的沉默。
程昱第一个打破寂静,他猛地站起身,因为激动,脸色都有些涨红,语气激烈如同喷发的火山:“主公!此乃確凿无疑之信號!董承已开始拉拢刘备!刘备,世之梟雄,有关张万人敌为辅,若与董承內外勾结,其患无穷!昱请主公,当机立断,即刻以『交通外臣、图谋不轨』之罪,收捕董承,严加审讯!刘备亦需立刻监控起来,必要时……”他做了一个凌厉的斩首手势,眼中杀机毕露,毫不掩饰,“寧可错杀,不可错放!以绝后患!”
荀彧立刻出言反对,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他甚至也站了起来,对著曹操躬身道:“明公!仲德不可!”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决,“仅凭一次在公开场合、內容不明的短暂交谈,如何能定国家重臣、陛下国戚之罪?何况刘备乃陛下亲口所认皇叔,新封左將军,名位尊崇,无端收捕,天下人將如何看待明公?如何看待朝廷?此非但不足以除患,反会令朝野离心,士林寒心,授袁绍、吕布等人口实,坏明公招揽贤才、匡扶社稷之大业!彧以为,此议绝不可行!”
“文若先生此言差矣!”程昱梗著脖子反驳,寸步不让,“岂不闻防微杜渐?待其勾结已成,势力坐大,祸起萧墙之內,则悔之晚矣!刘备寄寓许都,看似恭顺,然其志岂在区区左將军之位?今日董承找上他,正说明其有被利用之价值,有其潜在之威胁!此人如同病癘,隱而不发则害愈深!此时不除,更待何时?难道要等他与董承沆瀣一气,酿成大乱吗?”
荀彧摇头,语气坚定:“正因其志非小,才更需谨慎应对,而非简单粗暴地杀戮!杀一刘备容易,然则杀一人而失天下之心,阻四方贤才来投之路,此损失,岂是杀一刘备所能弥补?况且,董承拉拢,刘备是否应允,尚在未定之天。若刘备並未应允,却无端加害,岂非自树强敌,逼其鋌而走险,反与董承合流?届时,方是真正的大患!”
两人各执一词,爭论不下。曹操的目光却越过他们,投向一直如同深潭般静默的荀攸:“公达渊默,然洞见在胸,何不示之?”
荀攸仿佛刚从最深沉的冥想中被唤醒,慢吞吞地抬起头,看了看面红耳赤的程昱,又看了看神色凝重的荀彧,最后將目光落在主位上的曹操身上,缓缓地说道:“今……杀董承刘备,如拍蝇,易。然其党羽未显,根须未断。不如静观,待其尽露。欲取之,必先……予之。”
郭嘉抚掌轻笑,眼中闪烁著智珠在握的光芒:“公达此言,深得我心!真是一语中的!”他看向曹操,收起那副慵懒之態,正色道:“主公,董承不过疥癣之疾,其党羽亦多庸碌无能之辈,难成大气。真正的心腹之患,在北不在南,在冀不在许!袁绍吞併幽州在即,公孙瓚困守孤城,覆亡只是时间问题。一旦其整合河北四州之力,挟雷霆万钧之势南下,方是我等生死存亡之战!此刻若因董承、刘备之事,在许都大开杀戒,尤其是无確凿证据而动及『皇叔』,必然引发朝局剧烈动盪,人心惶惶,清流士族离心,岂非自乱阵脚,予北方袁本初可乘之机?此乃亲者痛,仇者快之事!”
他顿了顿,继续剖析,言辞如刀,直指核心:“嘉料定,董承之所以迫不及待地联络刘备,正说明其已黔驴技穷,急於寻找外力与一面足以抗衡主公的旗帜。而刘备……其人深沉,野心內藏,绝非董承可以轻易驾驭利用的傀儡。今日交谈,刘备未必会应允,甚至可能视董承为催命符。即便其虚与委蛇,以其目前手中毫无根基的实力,在许都这片土地上,又能掀起多大风浪?反之,若我等此刻动手,无实证而诛大臣、疑皇叔,则许都即刻便成大漩涡,我等皆需分心他顾,耗费大量精力稳定內部,如何能集中全力,应对徐州吕布和河北的袁绍?”
曹操静静听著,手指依旧无意识地敲击著榻沿,目光深沉如古井,看不出丝毫波澜。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奉孝、公达之言,正合吾意。”
他目光首先落在程昱身上,带著一丝安抚,却更显威严:“仲德忠心可嘉,然此事,操之过急矣。”
隨即又看向荀彧:“文若所虑,確是老成谋国之言。”
最后,他总结道,语气斩钉截铁:“董承,跳樑小丑,暂且容他多活几日,让他尽情表演。刘备……皇叔,既然陛下信重,百官瞩目,我等更当以礼相待,岂可因莫须有之猜疑而加罪?”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峭而危险的弧度,那是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猎人对猎物的审视,“他要演仁德,便给他舞台。他要结交士林,往来医塾,便由他自在。老夫倒要看看,在这许都,在眼皮底下,这条潜龙,能潜到几时,又能翻起多大的浪花!”
他语气陡然一转,变得森然凌厉,如同北地寒风:“然,伯寧!”
“属下在!”满宠如同標枪般挺直,躬身应道。
“给老夫像钉子一样,钉死董承府邸!还有刘备那边,”曹操眼中寒光更盛,“增派得力人手,给老夫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地盯著!老夫要知道他每日见了何人,去了何处,但有一点异动,哪怕只是风吹草动,即刻来报!不得有误!”
“诺!”满宠的声音硬邦邦地,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透著一股令人胆寒的执行力。
“至於吕布……”曹操眼中迸发出炽热的战意与毫不掩饰的杀机,“传令下去,各营加紧整备兵马,尚书台统筹筹措粮草军械,待秋高马肥,老夫要再度亲征徐州,彻底拔除这颗背信弃义的钉子!只有扫平肘腋之患,彻底整合兗、豫、徐三州之力,老夫才能毫无后顾之忧地腾出手来,与那河北袁本初,决一死战,定鼎中原!”
他猛地一拍案几,声震屋瓦,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与意志:“在此之间,许都不能乱!必须给老夫稳如泰山!所有的隱患,所有的暗流,都必须给老夫死死地压住!待老夫携平定徐州之大胜之势归来,士气如虹,再与这些魑魅魍魎,清算总帐!”
“主公英明!”眾人齐声应道,声音在空旷的议事厅內迴荡,带著不同的心思与考量。
郭嘉与荀攸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一切尽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