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You Are Not Alone
魔法少女不会被捕 作者:佚名
第199章 You Are Not Alone
第199章 you are not alone
很小的时候,弦心石就做过一种噩梦。
深夜的百货商场里一片死寂,与平日熙熙攘攘的模样形成巨大反差。惨白的灯光中,只有缓缓运转的自动扶梯一直向下延伸,看不到尽头。
这场景时常出现在她的梦里,以至於后来玩到《寂静岭》时,她都被那如出一辙的画面惊呆了。
不知为何,那向著黑暗延伸的电梯总是让弦心石感到莫名恐惧,儘管梦中从未出现任何可怕事物。
如今真正踏上这样一部自动扶梯时,比起对未知的恐惧,她心中更多的是对某种模糊预感的抗拒。她总感觉,自己从一开始就知道等在下面的会是什么。
自动扶梯很长,恐怕超过数百米。三个魔法少女被无处不在的黑暗包围著,身后的入口早就关上了。她们各怀心事地站在不紧不慢的电梯上,没有试图向下飞去,甚至没有一个人顺著电梯往下快走。每个人都希望拖延这最终的会面,却又期待前方能有转机。
四周没有光源,电梯和她们各自的身影却清晰可见,透著一种怪异的违和感。
不知过了多久,视线尽头终於出现了地面。但在角度逐渐放平的自动扶梯之外,视野依然被黑暗笼罩,只有附近一小圈隱约可见。
雷火萤定睛一看,不太確定地问:“那难道是————精灵吗?”
弦心石和黑珊瑚从不安的心绪中回过神,也看向下方。
“精灵?”弦心石面露疑色,“同步中怎么会有精灵?”
她很久没见过精灵了,因为嫌它们吵,她要求它们除非受到召唤,否则不要到幻境里打扰自己。
而之前的所有经歷都表明,无论是幻境连接还是阿卡夏同步,只要是与他人產生幻境交互,都是看不到精灵的。似乎存在某种规则,让它们只会出现在私有幻境中。
弦心石自然记得精灵长什么样。
它们都是手掌大小、没有五官的绒球,像一团会发光的蒲公英,会隨著情绪变化,呈现出不同的柔和色彩。
即使是她,也不得不承认精灵非常可爱,那毛茸茸的质感,让人不由联想到阳光下晒得暖烘烘的小猫脑袋,只是看著它们,就会从心底生出痒痒的、温暖的触动。
眼前出现的东西,却给人截然不同的印象。
几只灰黑色的绒球从电梯边飘过,有气无力的,似乎为某种重物所累,在飞行中会偶尔拖出一道向下耷拉的轨跡。
“那好像確实是精灵。”黑珊瑚担忧地低语道,“可为什么是这种顏色?看起来就像生病了一样————”
她们带著疑惑下了电梯。在听不清的低语声中,附近的绒球们都蜷缩著后退,消失在阴影里。
黑暗中忽然响起安魂曲的声音:“没错,它们是精灵。只不过就和这里的一切一样,它们都被我病入膏育的心灵腐化了。”
弦心石立刻循声上前。几秒后,她脚步踟躇放缓,紧接著又加速冲了过去。
她双手扒住布满尖刺的铁柵,用力往两边掰开。然而以她的力量,铁柵竟纹丝不动。
“没用的,弦心石,你还不明白吗?”安魂曲说,“这是我的心牢。”
她一脸平静地抬起头,手脚都被紧紧锁在刑架上,头上的花环被一顶荆棘之冠代替,乾涸的血跡布满面庞。
看著她这副惨状,黑珊瑚无比心疼:“怎么会这样,安魂曲?到底出了什么事?”
“是那股力量,会让魔法失效的力量————”弦心石收回紧握住铁柵的手。
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注意到了,手掌上被尖刺扎穿的伤口,就和那天晚上的伤口一样。
她看向牢笼里的安魂曲:“把自己锁在这么深的地方,果然是为了阻止它泄露吗?”
“你又一次说对了。”安魂曲微笑道,“一旦我甦醒,它就会失去束缚。
“我曾试过在这里自杀,幸好没成功。在濒死之际,我发现就算自己死掉,它似乎也不会隨之消失。而关押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我能感觉到,自己在现实中的身体快要撑不住了。”
“那几次生命体徵下降,还有防护法阵失效————原来如此————”黑珊瑚低声自语。
“我想最有可能成功的办法,就是请你们帮忙。”安魂曲看向黑珊瑚,“白墨和航手兰创造的那个空间,你应该还在维护吧?”
“难道你要————”
“是的,把我带到那里去。为了防止我的意识无法在最后一刻维持束缚,必须由你们动手杀了我。如果我判断有误,固然是皆大欢喜,但要是它真的在我死后还未消失,就请你们把它连同整个空间一起毁掉,这样一定能彻底消灭它。”
就这样,她轻描淡写地决定了自己的末路。
“皆大欢喜个屁!”弦心石怒道,“我不同意这个方案,简直烂透了!一定还有更好的办法。”
安魂曲轻柔地笑了,泪水融化了脸上的血跡,混作一滴滴血泪落在脚下。
“但是,这是我的精神世界,你们只能听我的。”
她禁錮在刑架上的右手轻轻一弹指,弦心石的右臂便瞬间消失了。
“方案已传达完成,你们该出去了。再不走的话,就算回到现实也会永久失去这条手臂。”她对弦心石说。
弦心石毫无动摇地注视著她:“你以为这能嚇到我吗?”
安魂曲无奈地摇摇头,看向黑珊瑚:“那么,这样呢?”
空气中毫无徵兆地激发出一圈圈涟漪,黑珊瑚猛地往后一倒,像被整个空间所排斥,差点就被那振幅越来越大的透明波纹淹没。
“別这样!前辈————”
雷火萤赶紧扑过去,一手嵌入身侧的空间,另一只手死死抓住黑珊瑚,拼尽全力往回拉。
“快阻止她,师父!再这样下去会强制甦醒的!”她向弦心石求助道。
在这千钧一髮的时刻,弦心石忽然想到了一丝可乘之机。
“至少说出这股力量的来源!”她叫道,“別让我们打毫无准备的仗,你还想重复航手兰那时的悲剧吗?”
安魂曲双瞳微颤,眼神软化下来,解除了对黑珊瑚的攻击。
“你————说得没错,是该提前说清关键信息————”她终於妥协了。
她向黑珊瑚道了歉,然后略带惊讶地看著雷火萤:“这就是你在意识中提到过的,铸境者的力量吗?真是不可思议。”
“可別小看了她哦。”黑珊瑚骄傲地挽著雷火萤,对安魂曲说,“她有著相当特殊的精神系天赋,说不定能帮你解决那个问题呢。”
安魂曲却只是笑笑,没放在心上。
她长嘆一声:“那就告诉你们吧,这股力量,破魔的逆律————全是源於我病態的坚持“”
。
在经歷了消除战爭与攻克癌症的失败后,纵使坚强如她,也陷入过绝望的自暴自弃。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安魂曲都选择到与世隔绝之地隱居,反省过错。直到几年后她鼓起勇气回归,才发现一切都变得面目全非。
失控引发了全球性的混乱,监管导致的衝突甚至早已平息,她所看到的,已是一个会把魔法少女当作罪犯追捕的世界。
她迫切地想要改变现状,可过去的失败让她失去了前行的勇气。她尤其害怕因自己考虑不周,再次犯下不可饶恕的错误。就像当初的魔药一样,万一挽救失控者的尝试也————
对於善来说,愚蠢是比恶意更危险的敌人。
她谨记这一箴言,不再贸然介入,而是默默寻求万全之法。
可在收集信息的过程中,她难免要面对失控者的悲剧,面对被捕魔法少女承受的不公待遇。哪怕只是隔著冰冷的卷宗,她都能感受到那些女孩的痛苦挣扎。
“她们明明不想伤害任何人,却还是被逼上绝路。我不明白,为什么人们总是无法信任魔法少女?为什么善良的人,却总是要为他人的恶意承担代价?
安魂曲抽泣著,脚下的血泪越积越多。
“我真的不想————活在一个善良会被认为是弱点的世界。”
对於超出自己理解与控制的强大力量,人们总是抱有天然的恐惧和敌意。而魔法少女的原则,又註定她们不可能无限制地发挥自己的力量,去强硬地推行她们认为正確的道路。在这样一个死局中,面对人类无法消解的丑恶,最先受伤的只会是魔法少女。
“因为这些,才在你体內催生了那种力量?”弦心石问,“破魔逆律,是对此的反抗吗?”
她难以想像,安魂曲也会產生那种推翻一切的毁灭性想法————
安魂曲缓缓摇头,荆棘割出了更多伤痕:“不完全是。如果仅仅是同胞的悲剧引发的消极心理,我终究还能忍受。但这股力量的根源————其实早就深埋在我心里。”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沙哑,带著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你曾怀疑,我的善良源於搁浅后遗症。事实证明,你错了。甚至我也错了————
“一直以来,所有人,包括我在內,都以为我想要拯救所有人的执念是搁浅导致的。
毕竟这种强迫症似的念头,太符合搁浅后遗症的表现。
“可我最终发现,我的搁浅后遗症不是救世执念,而是从灵魂深处,拒绝相信自己能拯救任何人。”
黑珊瑚和雷火萤都怔住了,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乾涩得发不出声音。
弦心石呆望著安魂曲脚下的血泪,忽然意识到自己过去那些揣测是多么可笑,多么卑劣。
安魂曲的善意从来都是真实的,甚至因搁浅后遗症的存在,这份善良拥有一层近乎悲壮的底色。而每一次艰难的自我拉扯,都是她的本性贏了。
“对不起————这么久以来,我竟然都误会了你。”弦心石低下头,痛心於话语的苍白无力。
“不必道歉,弦心石,我也没分清啊————而且,都不重要了。”安魂曲嘆息道,“在明白真相的那一刻,这无法破解的悖论,过去所有失败的打击,以及对现状的无力,都交织成了那股破灭的力量。而我也毫无疑问地————失控了。
“失控?所以那真的是失控吗,我们从灰岛救出你的时候————”黑珊瑚没有被她的话嚇到,反而燃起了希望。
安魂曲脸上显出迷茫之色:“你指的是?”
“你没印象?那时候你身上冒出不断复製的花簇,任何碰到的魔法都会解除。好在弦心石一直没有放手,不停地尝试唤醒你,向你道歉——最后整片花海都消失了,你陷入了更深的沉睡。”
“原来那不是梦吗————”
弦心石轻轻蹙眉。似乎对安魂曲而言,那些在现实中的模糊挣扎反倒成了她的梦境。
“在这下面,有时我会撑不住陷入昏迷。我隱约梦到过一些片段————所以那个精神病院,还有你们把我从里面救出来的事,都是真的?”安魂曲问。
“不然呢?”弦心石反问道,“你在封闭心灵前最后的记忆是什么?”
“我只记得自己失控了————为了阻止破魔逆律扩散,我只好在失去意识前尽力將它封印到体內,然后发现————只要我对现实的感知断得越彻底,它就会封得越死。於是在落入幻境之下的精神世界后,我尝试带著它不断深入,直到在最底层铸起这座监牢。”
“呃————你就不怕切断感知后,无人照看的身体遭遇不测吗?”黑珊瑚问,“灰岛的人可是先我一步发现了你,要是他们当时稍微乱来的话————”
“那也没办法啊,总比当场就扩散要强,我可是在魔法少女监狱附近失控的。”说著,安魂曲看向黑珊瑚,眼中流露出深深的信任,“而且我相信,哪怕时隔多年,你也一定会很快找到我。”
然后,她的目光又落到弦心石身上:“而弦心石————一定能下决心杀死我。”
“对不起做不到。”弦心石立刻斩钉截铁地说,“我不认为必须走到那一步。”
黑珊瑚也说:“既然在灰岛时,你身上的短暂爆发都能压制回去,那就说明这种失控是可解的。你可是搁浅者,发生在你身上的失控本来就很特別,不一定会像其他魔法少女那样————”
安魂曲却依然拒绝:“不,不能冒险。我不能再相信任何的不一定”。”
“那你相信的就不是我和黑珊瑚,你信的只是你自己。”弦心石眼神一凝,试图用重力场把整座监牢掀开,“別废话了!什么狗屁破魔逆律,我们现在就碾碎它!”
然而眼前的牢笼只颤动了一下,就再无反应。
“又来这招?可你只能消除我的魔法————”弦心石抡起左拳,重重打在铁柵上。
尖刺扎穿了她的手,但这一拳也將铁柵成功打断。
弦心石无视手上的伤口,准备再次挥拳。
“不行,不能打破它!”安魂曲慌忙叫道。
弦心石的拳头顿时被迫止住。她竭力与那无形的桎梏对抗著,骨骼都在发出轻微的断裂声。
“別逼我把你的左手也抹掉————”安魂曲不忍继续伤害她,又不想她破坏牢笼,只好带著哭腔劝阻道,“破魔逆律和我是一体的,怎么可能分离出来?你只能杀了我!
“別再坚持了,我的过错还不够让你清醒吗?
“看看曾经的我吧,就是因为一直不肯放弃,总以为还有希望,才会把別人拖入深渊————不要再犯同样的错了!”
“安魂曲,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软弱了!”弦心石骂道,“给我好好负起责任,把自己造的孽处理好啊!就算再怎么艰难,我们不是都站在这里吗?你以为这样隨隨便便地撇下大家,演出一场自以为是的牺牲,就能把事情解决了?
“不可能!我们不会让你死的!
“说什么追到世界尽头都不放过————我和黑珊瑚当初费了那么大劲遵守承诺,你也別想这么轻鬆就撂下烂摊子逃走。
“我,同样,不会放过你!”
安魂曲隔著牢笼,呆呆地望著她,视线再次模糊。
“没错,別想这么轻鬆地甩掉责任。”黑珊瑚扬起嘴角,眼泪沿著脸上的接缝线滑落,“既然无法与破魔逆律分开,那就控制它,接受它,带著它一起活下去,让恐惧成为你生命的一部分!
“还记得以前那个贪生怕死的我吗?说实话,现在的我依然害怕死亡,我始终做不到像其他搁浅者,甚至很多普通的魔法少女一样视死如归。
“但至少我不会再让死亡成为阻碍,至少今天的我,也可以厚著脸皮说一句,我战胜了死亡。
“我这样的胆小鬼都能做到,你也一定能做到!”
泪眼朦朧中,安魂曲看到弦心石挣脱了束缚,再次握紧了布满尖刺的铁柵。
並且她的右臂竟又逐渐具象化,重新回到了身体上,和左手一起奋力掰开身前的牢笼。
“不行,不可以————”她喃喃低语,双手不觉挣脱了刑架上的镣銬,作势想要拦下弦心石。
繁花忽然从她脚下的血泪中盛开,更多带刺的藤条从花丛中向著各处延伸。
她急忙將手放回原处,可刑架上的镣銬已消失不见。
“別担心,前辈!”雷火萤清亮而坚定的声音响起,“我和师父可是亲手拯救过一个失控者。她和你一样善良,和你一样不愿伤害任何人。
“正是这份善意,让她最终没有迷失。我相信,前辈也一定能像她一样坚守住本心。
“所以不要放弃啊!我们既然战胜过失控,就不会再让任何魔法少女独自走向毁灭!”
安魂曲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不是因为荆棘的刺痛,而是因为雷火萤话语中透露的那条惊人信息。
“你们救下过一个失控者?”
“对,要不是你屁话这么多,老是打岔,我们早就能告诉你了。”弦心石骂骂咧咧地掰断最后一根铁柵,在无门的牢笼上开出一个豁口。
汹涌的藤条忽然扑向她,但她不闪不避,任由尖刺在身上划出一道道伤口。
在淹没了她的裙摆后,花海和藤条继续向外蔓延,將被掰开的铁柵彻底挤塌。黑珊瑚和雷火萤也陷入包围之中,在魔法失效的情况下,她们只能架起手臂挡在面前,却没有后退半步。
“失控真的能被拯救吗?”
安魂曲失神地低语,手足无措地往回拉扯那些藤条,却把自己也弄得满手鲜血。
“骗人的吧————这不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完全无法挽回了————”
“当然是真的,但你得活下去,才能亲眼见到她。”弦心石说,“活下来,我们一起去救更多的人。”
“我————做不到的————我救不了任何人————”
“你当然能做到,就从现在,从拯救你自己开始!”
“安魂曲前辈!”雷火萤强忍著剧痛,再次唤道,“你看,牢笼已经消失了,不需要再惩罚自己,禁錮自己。”
安魂曲抬眼望去,刑具和牢笼確实都被淹没了,可眼前的三个魔法少女,也已在失控的破魔逆律中变得遍体鳞伤。
“伤痛总会被治癒的,別为此犹豫不前。”雷火萤放下遮在面前的手臂,努力逆著花海和荆棘向前走去,“世上始终有你的立足之地,有永远会接纳你、爱著你的人!”
黑珊瑚也蹣跚向前,微笑道:“没错,安魂曲。不要嫌弃我的爱太廉价,虽然我爱著所有的魔法少女,但你可是最特別的那一个。別忘了,你答应过要替我收尸的,这待遇就连弦心石都没有呢!”
“说的好像什么恩赐一样。”弦心石嗤之以鼻,“能別在这种时候发表一些煞风景的渣女宣言吗?”
听著她们突然的拌嘴,安魂曲忍不住破涕为笑。
在这充满伤痛的地狱中,她竟一时產生了错觉,仿佛大家又回到了过去那无忧无虑的时光。
“安魂曲。”弦心石轻声说,“我已经失去了航手兰,失去了白墨,不能再失去你了。
“我知道,你很討厌我。虚偽,无情,一意孤行————我的一切都与你的信念相悖。
“但即使是这样的我,也想任性地请求你一次————
“活下去,好吗?
”
安魂曲失声痛哭,在环绕周身的荆棘中努力抬起手臂,握住了弦心石伸向她的手。
“我的確很討厌你,恨不得再也不要见到你。可你有没有想过,我对你其实是————
“又爱又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