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5.寻找的方式
綺莉很少恐惧。
大多数情况下她能感受到的东西只是空洞和飢饿,不过面对塞利安的时候不一样,她刚看到这人的时候心里就有种超乎常理的亲切。
这感情在他很是不耐烦又不得不作为“队友”去照顾她的时间里变得更为畸形和扭曲,直到他完全变成她行动的唯一准则。
但是现在,塞利安的声音不见了。
一直縈绕在綺莉意识深处、指引她的那个冷静的声音消失了——並不是单纯行动上的隱藏,是那片她能“感觉”到的、悬浮於观眾席上方的虚无,完全空了。
一种比面对任何敌人都要强烈的茫然攫住了她。
她心想,这应该不是恐怖——塞利安跟她说过很多“情感”的定义,那些刚参赛的选手,他们腿软的狼狈、他们呕吐的样子——这才是恐怖。
而此刻所浮现出的,是一种找不到方向的空洞。
“塞利安?”綺莉对著空无一物的穹顶喊了一声,声音在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有点沙哑,带著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细微的急切。
没有回应。
只有周围那些僵立的“家人”,像一堆造型奇特的破烂雕塑。
她皱起眉,鼻翼微微翕动。
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血腥味、冷却液的甜腥味、霉味、铁锈味……还有,一丝极其微弱、却让她眼瞳骤然缩紧的味道。
的確是他的味道,比之前浓了许多,是塞利安的味道。
不再是那种虚无的“幽魂”气息,是真实的、带著微弱体温和稳定剂冷感的、物理存在的味道。
分不清具体的距离,不过也算得上“非常近”——就在这座赛场城市里。
“找不到我的时候就打终端里的通讯。”
记忆碎片冷不丁地撞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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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某个赛后,他看著她满身血污,皱著眉头,扔过来一条合成纤维毛巾——动作完全算不上温柔,但避开了所有刚缝合好的接口。
她说她以为他不管自己了,所以大发雷霆地把周围的选手都拆了个遍,哪怕比赛已经结束——为此他们差点失去下场比赛的资格——好在有那么几个喜欢纯粹暴力的有钱人对此颇为满意。
“我去哪里不需要跟你说——行吧,別用这种表情看我,我去找线索、探查敌情、分析局势——”他当时这么说,头也不抬地在自己的终端上忙碌。
“但是我用不太来这些东西。”她当时正忙著把顺来的能量棒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回答,儘管被他一顿数落,但觉得他在这里,这就够了。
“我加了些信息素在里面。”塞利安完全被她打败,只能满脸痛苦地拿起她的手,在小臂的位置一顿折腾,“你的超级嗅觉难免会被一些东西屏蔽,如果真想找我,就点一下这个『呼叫装置』——这些信息素算是我们俩独有的交流方式,就是我做的那些稳定剂的味道。”
“是纯粹意义上的神经信息传播,只要我没脑死亡,你就都能找到我。”
綺莉立马调出终端內的通讯,她一边狂按著呼叫程序,一边大喊他的名字——一次比一次大声,带著明確的焦躁,彩瞳也疯狂扫视四周,试图定位那气味的来源。
刚开始没有任何回应。
她突然暴起,覆盖著非人力量的手直接削向旁边那个僵直的“液压钳兄弟”。
那高大的畸形体如同纸糊般被轻易撕裂,零件、仿生组织、冷却管爆裂开来,溅得到处都是。
但它依旧维持著僵直的姿態,直到倒地碎裂,也没有任何反应。
她很是破罐子破摔地往里面看了几眼,可恶啊!不是这些玩意儿带走了他!
綺莉接连拆了周围所有“僵直”住的家人——也不管剧本惩罚会不会来了,虽说现在所有要求和指令都变成了一连串的问號,但在她的世界观里这些东西只能说是毫无影响。
她就这么满脸空白地站了有一会儿的时间,能感觉到这仍是一片上演著各种死亡桥段的世界,不远处依旧有许多人在惨叫,在哭泣或者吶喊。
“千年之苦”的改变似乎只针对他们二人,而眼下几乎没有任何形式的路径可以让她找到那位“失踪”的搭档,应该得去人多一些的地方——她这么想著,但很难保证自己赶过去的时候其他选手精神状態还算不算得上正常。
这里什么生机都没有。
然后綺莉就看到了那些东西。
是几个只有拇指大的,电子投影般在游动的……精灵。
她怔怔地看著这些完全不该出现在这种地狱的“生物”——伸出手碰了碰,的確只是影像而已,就像是他们当初刚来霓虹城时碰到的虚擬导游。
虚擬导游?
綺莉忽然抬出手,右手五指併拢地插进自己的太阳穴——以一种完全不给自己留活路的暴力方式,在一堆记忆晶片和仿真神经里疯也似的搅动。
她总是懒得记住太多数生活里发生的事,其实也没什么好记的,基本都是改造室里的血腥,蜂巢里蟑螂般的生活。
她的很多晶片还没来得及更新数据,只得通过外力刺激引起最为具体的回忆——她总算是想起来了——那直接作用在神经里的信息素,塞利安后面再次进行了改良。
因为綺莉有时候会杀得太过,“过度杀戮”很符合节目以往的看点,也会导致她將机能的重心全放在屠杀这方面。
於是在不知第几次的嘮叨和抱怨在,他花了不少时间做了个虚擬程序出来,將那本就縹緲的神经信息素具象化出来——当初也就是为了弄个导航,既能在她迷路的时候带她回家,又能保证自己偶尔遇敌时的人身安全——儘管大多数时间他也能杀掉那些不长眼的选手。
精灵的形象是她当初看的那部“归家”电影里孩子的模样。
此刻,这些被卖掉的孩子在空中走得很慢。
綺莉一直把感知放到最大,但属於塞利安的味道总是若隱若现——有时甚至直接没掉,没得一乾二净,就像是一座早就被人遗忘的坟。
她学著终端里提到的“正常人面对倒霉事”的反应,“呸呸呸”了好几下,又忽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
綺莉跟著那些精灵的指令,儘可能平静地前行。
她会找到他的,她当然能找到他。
这事没得商量,如果有谁阻止,那她就把整个赛场都掀了,再让那些选手和包厢里有钱人死得不能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