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7.虚无幻梦
塞利安在这片无尽的灰色迷宫中蹣跚前行。
每一个“自己”抬头的瞬间,那空洞眼神的同步扫视都像一把冰冷的銼刀,刮擦著他早已疲惫不堪的精神。
亿万键盘敲击的白噪音不再是背景音,它成了某种审判的钟声,反覆吟诵著“你即眾人,眾人即你”的绝望箴言。
他强迫自己停下脚步,试图对抗这种无处不在的同化,同时看向离自己最近的一个隔间,目光聚焦在那块终端屏幕上。
屏幕上並非杂乱的数据流,而是一段正在循环播放的监控录像:视角很低,像一个孩子的高度。
画面中是冰冷的金属墙壁,一只戴著白色手套、骨节分明的手正將一支注射器推进一个瘦弱手臂的血管。
没有声音,没有对话。
旁边自动弹出一个灰色的对话框:
【记忆归档a-17:早期適应性强化。情感响应:无显著波动。评估:耐受性良好,適合后续改造。】
塞利安感到一阵寒意窜上脊背。
他没有任何关於这个场景的记忆——当然没有,人生开始的前二十年只是空白。
怀著连他自己都不明白的情绪,塞利安转向另一个隔间。
这个屏幕里是他和綺莉在某一轮比赛后的场景,她浑身是血,正笨拙地想把手里的能量棒递给他一半。
弹窗隨之浮现:
【交互记录#k-734:对象k-07(綺莉)表现出非指令性资源分享行为。分析:可能源於雏鸟情节或低级条件反射。建议:观察,暂不进行干预,以收集更多共生模式数据。】
“嘖……记忆迷宫?”塞利安听到自己沙哑的低语。
那时他的確感到了一丝烦躁之外的、微弱的无奈,甚至是一丁点的责任感——怎么会只是“数据记录”那么简单?
他不信邪地快步走过几个隔间。
一个屏幕显示著他第一次杀人后,年纪很小,是那种要抱著母亲討糖吃的岁数。
他看到那时的自己躲在废墟角落里无声乾呕。
弹窗:【应激反应#01:生理性不適,预计將在3-5次类似经歷后消退。心理评估:无道德负罪感,適应性优於平均值。】
另一个屏幕是他某次深夜在公寓配置稳定剂时,终端意外播放起一首古老悲伤的曲子,他愣神了几秒。
弹窗:【异常波动#d-09:接收到未知文化信號刺激,引发短暂神经活动异常。已记录信號特徵,建议后续排查信號源是否为潜在污染。】
他的生活,他的挣扎,他那些隱秘的、连自己都未曾仔细审视的瞬间,全都被事无巨细地记录、分析、贴上了冷冰冰的標籤。
就像一个被剥开了放在显微镜下的標本,每一个细胞都被编號研究。
那股虚无感再次袭来,比之前更加沉重。
塞利安陷入思考。
如果连他內心的每一次细微波动都是被观测、被定义的数据,那么所谓的“自我意志”究竟是什么?难道真的只是一系列复杂的生物化学反应和程序响应?
他觉得有些累,隨便找了个隔间的挡板靠近过去——隔间里的“自己”对此毫无反应,依旧专注地看著屏幕。
塞利安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那个“自己”的屏幕。
屏幕上不再是数据流,而是一张照片。
一张明显是偷拍角度的、有些模糊的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女人——很瘦,穿著廉价的、洗得发白的衬衫,靠在一条昏暗巷子的墙壁上,侧著脸,看不清楚表情。
那背景是腐土区常见的破烂棚屋。
塞利安的心骤然一跳。
这人……他有一种模糊的、来自很远很远过去的熟悉感,像是记忆最深处的尘埃被微微拂动了一下。
他立刻看向弹窗。
【关联个体?:身份信息缺失(疑似早期关联人员)。状態:已失效。最后记录:蜂巢编號b-42,循环借贷额度耗尽,处理方式:標准清理。】
“標准清理”。
四个冰冷的字,像淬毒的冰针,瞬间刺入塞利安的大脑。
蜂巢……借贷……清理……
一些破碎的、模糊的画面猛地衝击著他的意识:昏暗的灯光,女人压抑的哭声,一只粗糙的手塞给他半支没什么味道的营养膏,门外传来粗暴的砸门声和叫骂。
非常俗套的剧情。
但足够让精神已经濒临崩溃的他更加头痛欲裂。
儘管知道不太可能是真的记忆——或许是这个该死的地方编织出来摧毁他的新把戏。
隔间里的“自己”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想法,第一次主动转过了头,那不再是空洞的眼神,而是带著一种近乎悲悯的冷漠,看著他。
那个“他”的嘴唇没有动,但一个冰冷的声音直接响在塞利安脑海:
“无法识別的情感波动。基於片段a-17与归档的无效连结。建议:丟弃冗余数据,维持核心进程稳定。”
“我们给您安排的人生还满意吗?”
“亲爱的测试员。”
塞利安儘可能集中注意力,试图抵御那声音和汹涌而来的混乱感。
“这种把戏我见过挺多次的。”
“意识灌输和重置,基本都用於改造室的实验体。”
“对於我来说,那些东西就算是真的也不是数据,而是……”
而是什么?他也不知道。
他现在什么都抓不住。
“个体存在权重:微不足道。所有资源应向系统稳定性倾斜。”
那个“自己”转了回去,屏幕上的女人照片和冰冷的弹窗消失了,重新被无穷尽的数据流取代。
塞利安滑坐到冰冷的地板上。
太累了,他需要休息。
如果那个女人真的存在过,如果那些模糊的感觉是真的,那么他现在的一切,他所处的这个世界,他所经歷的“人生”,又算什么?
是被编写好的剧本?是一场漫长的实验?还是某个更大系统运行中產生的、无意义的副產品?
虚无感不再是外部的压迫,它开始从內部滋生,如同黑色的藤蔓,缠绕住他的心臟,他的思维。
【亲爱的塞利安,您好】
【接受“管理者”的判定,才是唯一停止痛苦的方式】
【我们希望你做一个没有疑问、没有痛苦的系统进程。】
他眼中的光芒,正一点点地黯淡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