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保护她
直升机引擎的咆哮撕扯著空气,沉重的机体挣扎著爬升,將燃烧的岛屿地狱甩在下方翻滚的浓烟里。
机舱內,明亮的灯光下,死亡的气息与消毒水的味道混杂,冰冷刺骨。
两副担架占据著狭窄的空间,宛如祭坛。
宬年站在中间,身形挺直如標枪,作战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海水混著灰烬滴落。
他的目光像探照灯,先扫过阿陌的担架。
医疗人员正跪在一旁,额头渗汗,双手在阿陌焦黑溃烂的胸腹和后背快速操作,连接更多的管线。
监护仪上,心电图的波形微弱地起伏挣扎,每一次低沉的警报声都敲打著人的神经。
那张脸被血污、菸灰和严重的水泡、焦痂覆盖,五官肿胀变形,几乎看不出原貌。
只有眉骨处一道深可见骨的裂口还在缓慢渗著暗红的液体。
他盯著那张脸看了几秒。
一丝模糊的熟悉感曾如电光石火般掠过,但此刻在如此惨烈的伤势面前,那感觉消散无踪,更像是大脑在高压下的错觉。
他更清晰地记起的是兮浅在水中拼死护住这个人的姿態,那种刻入骨髓的守护,以及她昏迷前嘶哑的哀求——“救他”。
这念头压下了任何无关的联想。
一个为了救她而濒死的岛民,仅此而已。
他的视线移开,不再探究那张无法辨认的脸,转而投向另一副担架。
兮浅的状况同样令人心惊。
裹在厚厚的保温毯里,她依然在无法控制地颤抖,牙齿格格作响,脸色是一种死寂的灰白,嘴唇乾裂带血。
一名队员正小心翼翼地剪开她湿透粘连的破烂衣衫,露出下面纵横交错的擦伤、划痕和被海水泡得发白的伤口。
医疗人员快速检查她的生命体徵,眉头紧锁。
“体温过低,心率快而弱,多处软组织挫伤,失血,严重脱水和电解质紊乱,可能有內伤或低温导致的器官功能抑制。”
医疗人员语速飞快地匯报,“需要立刻升温、补液、抗休克,详细检查。”
宬年点了点头,正要开口,兮浅的身体猛地痉挛了一下。
她的头在枕垫上痛苦地扭动,乾裂的嘴唇翕动,发出破碎的、含混不清的音节。
“阿……陌……”她的声音微弱得像游丝,带著撕裂般的痛苦,“阿陌……別……”
这声呼唤在嘈杂的机舱里並不响亮,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穿了引擎的轰鸣和仪器的鸣响,扎进宬年的耳膜。
他立刻俯身靠近她,试图捕捉她混乱的意识流泻出的信息。
“兮浅?能听见我说话吗?兮浅!”
他的声音低沉,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试图將她从梦魘中拽回。
“……跑……快跑……”
她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睫毛剧烈颤动,却无法睁开,“……火……船……阿陌……小心……!”
她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仿佛正经歷著巨大的恐惧,手在毯子下无意识地抓挠著空气。
“阿陌”这个名字,被她反覆地、破碎地念著,每一次都牵扯著她痛苦的神经。
宬年的目光沉了下去。
他记得这个名字。
在岛上混乱的通讯碎片中,在村民们零星的哭喊里,这个名字出现过。
一个普通的岛民。
现在看来,就是担架上那个垂死的男人。
兮浅此刻的囈语,印证了他的猜测,也加深了他对这个“阿陌”作为救命恩人的认知——他在灾难中保护了她,为此付出了惨重代价。
“他在。”宬年的声音稳定,儘可能传递出安定的信息,儘管他清楚她可能听不见,“他在这里,我们救了他。安全了,兮浅,放鬆。”
然而,他的安慰似乎穿透不了她意识深处的惊涛骇浪。
“……坐標……鬼屿……”
她又吐出几个模糊的音节,带著一种绝望的急迫,“……告诉他们……鬼屿……阿陌……他……”
后面的话被一阵剧烈的呛咳和痛苦的呻吟打断。
鬼屿坐標。
又是这个。
宬年的眼神锐利如鹰隼。
这绝非地名那么简单。
他迅速从战术背心的防水袋中抽出便携记录本和笔,借著机舱灯光,飞快地记下这几个关键词。
这是她昏迷前最后传递的信息,是她拼死也要让他知道的东西,一定至关重要。
“给她吸氧,镇静剂小剂量,稳住生命体徵。”
宬年对医疗人员说道,目光却没有离开兮浅痛苦的脸。
她的囈语,每一个关於“阿陌”的字眼,都像无形的绳索,將他的注意力牢牢拴在她身上。
那个重伤的男人是“阿陌”,一个需要全力救治的恩人,但此刻,宬年能做的只是確保医疗程序到位。
而兮浅混乱意识中透露的信息碎片,以及她本身极度危险的状態,才是他当下必须紧紧抓住的核心。
他转向通讯器,接通了与后方基地的加密频道,声音冷静而快速:“猎鹰呼叫鹰巢。
目標一(兮浅)已救出,生命体徵极其危殆,严重低温、创伤性休克、潜在內伤。
目標二(阿陌),男性,身份为当地岛民,为保护目標一遭受爆炸、燃烧及穿透性重创,生命垂危,正进行紧急生命支持。
两人均需最高级別创伤急救。
预计四十分钟后抵达三號医疗点。
重复,目標二身份为保护目標一的当地岛民,伤势极重。
另,目標一反覆提及关键词『鬼屿坐標』,已记录,请求立即分析所有相关情报。完毕。”
匯报中,他清晰地给阿陌贴上了“保护目標一的当地岛民”的標籤,这是基於现场情况和兮浅囈语得出的最直接判断。
他没有提及自己那一闪而逝的模糊感觉,在铁一般的事实和紧急状况前,那点微不足道的直觉毫无意义。
通讯结束,机舱內只剩下引擎的嘶吼和仪器单调的鸣响。
宬年拉过一张摺叠椅,坐在兮浅的担架旁。他撕开一包无菌纱布,倒上生理盐水,开始小心地擦拭她脸上、颈部的污泥和血痂。
动作很冷静,但指尖触及她冰冷肌肤时传递的微弱颤抖,却泄露了平静表象下的一丝紧绷。
她的脸在清理后显得更加苍白脆弱,那道横贯手背的深长伤口在灯光下触目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