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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9、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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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买完那件柔软的月白色羽绒服,陈凡揣著天仙的“旨意”,领刘晓丽钻进了一家热气腾腾的火锅店。
    熟悉的配方,熟悉的误会——服务员笑容满面地递上菜单:“先生太太,我们新出的鸳鸯锅底特別推荐……”
    陈凡熟练截断,声音带著一丝无奈的笑意:“又来了,这是我阿姨。”
    服务员尷尬连声道歉退开。
    刘晓丽垂著眼帘,专注地摆放著碗筷,冰雕玉砌的脸上依然看不出丝毫波澜,仿佛世间喧囂与她之间隔著一层看不见的真空。
    热辣的锅底翻滚著红浪,牛油香气扑鼻。几片毛肚在陈凡筷尖灵巧地翻滚。
    “小陈。”刘晓丽声音清冷如常,目光却落在沸腾的锅心,“听茜茜说,你是庐州人?”
    “嗯,庐州底下一个小山村。”陈凡夹起烫得恰到好处的毛肚,蘸满香油蒜泥。
    刘晓丽轻轻点头,细白的手指拈起一只晶莹的基围虾,动作不疾不徐地剥著虾壳,露出里面粉白鲜嫩的虾肉:“那你…当初怎么会想考北电导演系?”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探寻陈凡的事情。
    陈凡涮著牛肉,笑了笑,坦白得近乎莽撞:“不满您说阿姨,就当时觉得…当导演挺威风,指挥全场,像那么回事儿。”
    虾壳被轻轻剥离,完整鲜甜的虾肉暴露出来。
    刘晓丽手腕微顿,抬起眼帘看了看这个把野心说得如此直白的年轻人,一丝讶异几乎要突破那份清冷的冰层。
    她没多言,將剥好的虾肉轻轻放进了陈凡的料碟里:“所以…你喜欢拍《盲山》、《盲井》那种现实题材,也是因为…”
    “是因为便宜!”陈凡嘴里塞著牛肉,囫圇著抢答,坦荡得没边儿,“那会儿是真穷,现实题材布景道具都省钱。”
    剥虾的手彻底停顿了一下。
    刘晓丽看著自己指尖沾染的些微红油,又看看陈凡满不在乎的脸,隨即恢復了动作。
    她的沉默里,似乎酝酿著更深的审视——这样赤裸的直白,在她半生繁华落幕后的静謐里,显得有些刺眼,又有些……新奇的触动。
    当她再次將一枚剥好的虾递过来时,陈凡目光掠过那熟悉的指尖动作和轻放碗碟的姿態,心底不由失笑。
    这母女俩,都是给人投餵剥虾的爱好?
    舟山夜色下刘艺菲那双亮晶晶的眼和此刻刘晓丽低垂的侧顏,竟微妙地重合。
    “那採访呢?”刘晓丽抬起头,清冷的眸子看向他,“你说过的,出了京城往南走五十里,才看见真正的世界…那些话,也是……”
    “阿姨你还看过我採访?”
    陈凡有些意外,夹起那颗莹白的虾仁,没有立刻送入口中。
    “嗯,最近无事,看了些。”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平淡。
    “唔…”陈凡嚼著虾肉,声音清晰了些,“也算不上敷衍,拍《盲井》那会儿……”他眼前浮现出煤窑深处粘稠的黑暗和矿工们浑浊麻木的眼神,“条件真是…不堪,京城的光鲜亮丽是玻璃罩子里的世界,罩子外面,完全是另一番天地,拍完回到城里,反差太大,有感而发。”
    烟雾繚绕中,陈凡的声音低沉下来,敘说那地下数百米的黑暗、简陋工棚里的餿饭味道、工友们为了几百块血汗钱爭吵的眼神,以及那种原始的、被生活重压碾磨出的坚韧与粗糲。
    刘晓丽安静听著,不再剥虾,也不再涮菜。
    她偶尔抬眼看他一眼,那目光像冰冷的湖面投入一颗石子,涟漪微不可察又转瞬平静,浓密的睫毛垂下,掩盖了所有可能的情绪涌动。
    火锅的热气在两人之间氤氳升腾,冲淡了些许隔阂,却也模糊了彼此更深的心绪。
    电影院是刘艺菲安排的行程终点。
    陈凡拎著购物袋走在微微发烫的暖气通道里。
    刘晓丽裹著新买的羽绒服,帽檐拉得很低,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頜,双手插在宽大的衣兜里,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身影在影院斑驳陆离的灯影下拉长。
    来到空荡荡的售票处,陈凡侧身示意:“阿姨,您挑。”
    刘晓丽的目光在花花绿绿的海报墙上梭巡片刻,没有丝毫犹豫,细白的手指径直指向角落一张毫不起眼、纸张都有些卷边的小海报,像遗落的书籤。
    陈凡顺著望去——《云的南方》。
    导演朱闻,主演李雪健。
    陈凡心头微动。
    是那部后来在时光里沉睡、豆瓣仅2000余人標记的极冷门电影。
    前世他曾痴迷其影像语言,还做过一期视频解读。
    没曾想这一世,竟被刘晓丽点了出来。
    空荡如包场的放映厅里,只有他们两人。
    空调的暖风嗡嗡作响。
    陈凡隨意选了个中间位置,刘晓丽则坐在了他斜前方。
    光线渐暗,龙標的金色光芒一闪而过,屏幕亮起沉稳而质朴的光影。
    影片如一条沉默却深沉的长河。
    李雪健饰演的退休工程师老李,將那种被生活磨平了稜角的、属於父辈的疲惫、隱忍与骨子里那份难以言说的执拗,刻画得入木三分。
    朱闻的镜头是写实的诗,没有贾樟柯的激烈奔放,却有著小津安二郎般的静观与雋永。
    琐碎的家庭日常,絮叨的父亲,不耐烦的儿女,窘迫的经济,淡漠的人情…熟悉得如同呼吸的空气。
    一个核心悬念被拋下:老李执意要去云南,身体差、缺钱、女儿想借钱创业也拦不住。
    他推掉相亲,每天坚持锻炼身体。
    一个工友突然离世的消息成为最后一根稻草,他立刻出发。
    陌生的昆明站台,女儿托朋友接他。
    热情的小老板要带他看遍风景名胜,老李却只訥訥地说:“我就想去趟512厂。”
    在工厂生活区游荡,借厕所,而后悄然离开。
    那神情,仿佛完成了一个延续几十年的仪式。
    当晚的梦境如超现实的洪流:他到了小老板口中的瀘沽湖母系世界。
    在那里,男人不需劳作操心。
    他驾舟湖面听摩梭女的山歌,在树上小憩时,遇到一位骑马而过的摩梭女子。
    他追上去说:“刚做梦憋得慌,想跟你讲讲…”
    梦里,他回到了青年时代,那个因一场仓促关係而错失调到512厂的机会,被生活摁在北方几十年喘息艰难的日子。
    “要是来了云南,一切就都好了…”
    摩梭女子却轻声说:“不是梦,是真的。”
    老李悚然惊醒,所有悬念尘埃落定——他只是想看一眼当年错过的那个可能的世界。
    然而,梦醒之后,荒诞降临。
    阴差阳错,他被误捲入一桩风化案,为了自证清白,不得不滯留在昆明,像等待戈多一样等待一个妓女的澄清。
    云的南方,成了新的困局。
    最终画面定格在寧静湖边,老李遥望著远方,泪水无声滑落,嘴角却牵起一丝释然又苦涩的微笑——这是属於一代人的终场表情。
    灯亮。
    荧幕归於空白。
    陈凡的目光没有立即移开屏幕,他能感觉到身旁空气中那份凝固的沉寂。
    他微微侧头,只见刘晓丽依然笔直地坐著,眼睫低垂,光影在她完美的侧脸上投下长长的、安静的影。
    那清冷的面具下,此刻是什么样的心绪在翻涌?
    为剧中人的错过与宿命?
    还是为她自己曾经被生活按下暂停键的舞台之梦?
    他没有出声打扰。
    这样一部平静中蕴含惊雷的私语诗篇,足以在每个有心人心中投射出不同的光影。
    对陈凡而言,它像一把钥匙,开启了理解父辈那代人的大门。
    曾几何时,他也觉得父母那代苍白模糊,活在一个简单划一的时代模子里,与自己这五彩斑斕甚至光怪陆离的世界格格不入,鸿沟深如天堑。
    直至经歷了《盲井》般的底层淬火,他才开始剥开生活的壳,触摸到他们那一代的坚韧、无奈以及那些被时代洪流裹挟、最终错失或被错过的万千可能。
    生活的褶皱里,藏著所有人共通的悲欢底色。
    时代烙印塑造了迥异的目光,真正的代际和解固然难求,但或许,知晓与彼此妥协,辅以血缘牵繫的温情,已是现实中最温存的联结方式。
    这道理,似乎也能放诸於更广阔的人海相逢——关係是动態的江湖,过度的理想塑成冰山,泛滥的情感则化泥淖。
    那份恰好的分寸感,才是行至中年的刘晓丽与少年老成的陈凡之间,那微妙平衡的基石,也是生活的真正智慧。
    李雪健的表演,如同无声的河流,润物无声。
    那带著些微女性化质地的温吞语调与动作,不正是那代无数沉默脊樑的一部分特质?
    他们少有张扬的自我,多有隱忍的和蔼与顺服,如同他在《水滸传》中塑造的宋江內核。
    片尾那一笑一泪的定格,跨越银幕,直叩人心。
    刘晓丽被深深触动。
    也许只因为她是剧中李雪健的同代人。
    也许她在镜中看到了自己曾放弃舞台、甘为女儿人梯的影子。
    也许…这场电影,真能带来一丝曙光,让这位丈母娘心湖深处的某个角落,鬆动一分。
    江南府。
    黑色轿车在刘晓丽家的庭院前停下。
    她拉上手剎,车內一时安静,只有引擎逐渐冷却的微弱咔噠声。
    副驾上的陈凡打著巨大的哈欠,揉了揉发涩的眼角。
    “阿姨,回见。”他推门下车,声音带著慵懒的疲惫。
    “嗯,路上慢点。”刘晓丽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隔著车窗玻璃,显得有些遥远。
    她没有立刻下车,只是隔著暗色的窗,静静看著那个挺拔却无精打采的身影,在別墅区稀疏的景观灯光里,拖著长长的影子,一步一步晃向远处转角,最终融入浓得化不开的暗夜深处,消失不见。
    回屋片刻,铃声响起。
    是刘艺菲的电话,清澈雀跃的声音穿透听筒:“妈妈!今天怎么样?小陈表现好不好?有没有惹你生气?”
    刘晓丽握著手机,走到窗边,外面是陈凡身影消失的方向。
    她沉默了几秒,才轻轻“嗯”了一声。
    “太好啦!我就说小陈超级棒的吧!”电话那头的小姑娘兴奋地几乎要跳起来,“有他在家陪你说说话、吃吃饭,妈妈你就不会闷嘍~”
    刘晓丽握著手机,没有接话,只是凝视著窗外夜色笼罩的庭院,那清冷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直到刘艺菲絮絮叨叨说起剧组趣事,聊了半晌,刘晓丽才似无意般提起:“茜茜。”
    “嗯?”
    “他比你大三岁。”刘晓丽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规劝,“总叫人小陈小陈,不礼貌。”
    “哎呀,妈~我喜欢嘛!”刘艺菲撒娇道,“小陈都没意见呢!”
    刘晓丽无声地嘆了口气,不再纠缠这个话题。
    母女俩又聊了些细碎日常,半个多小时才掛断。
    放下电话,偌大的房子显得愈发空旷寂静。
    刘晓丽在窗边又站了片刻,夜风吹拂著窗纱微微拂动。
    她走到沙发坐下,目光落在墙角那件新买的、带绒毛装饰的月白色羽绒服上,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她拿出手机,给女儿发了条信息。
    內容很简单:【跟他说,以后饭点来家吃吧,看他在外面乱吃,不卫生。】
    於是,从第二天中午开始。
    陈凡准时开启蹭饭模式。
    午餐时分,刘艺菲家的门铃准时响起。
    餐桌上是刘晓丽亲手做的、家常而精致的两菜一汤或热气腾腾的麵食。
    “小陈来了?洗手吃饭。”刘晓丽清冷的声线里,似乎掺进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暖调。
    “麻烦阿姨了。”陈凡也不客气,一筷子下去,讚不绝口。
    日復一日,这顿“家常便饭”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契约。
    偶尔,饭点过了好一会儿陈凡还没露面。屋里会安静得过分。
    刘晓丽坐在客厅,书也看不进,目光总飘向玄关方向。
    好几次起身开门张望,確认那人只是熬夜赖床睡过头后,眉头才悄悄鬆开。
    饭桌上。
    “小陈。”刘晓丽夹了一块色泽金黄的鸡蛋到他碗里,语气认真,“別总熬夜,身子会熬坏。”
    陈凡扒拉了一大口米饭,腮帮子鼓起,混不在意地扬了扬还算是有点肌肉线条的胳膊:“阿姨您放心,我这身体,扛造著呢!”
    刘晓丽看著他孩子气的举动,清冷的唇角竟然勾起一抹极其细微的、几不可见的弧度,像是冰面上悄然绽开的一线春光:“別逞强。”
    说著,又夹了筷香嫩的牛肉放进他碗里。
    陈凡微愕了一瞬。
    眼前这个眉眼温和、带著浅淡笑意的女人,与记忆中那个拒人千里之外的冰雕美人,判若两人。
    他低头快速扒饭,心头却有些惊讶。
    人果然还是群居动物。
    孤独的日子消磨了她的眼神,如今这餐桌上的一人一筷,竟似一道投入冰湖的光,悄然唤醒了那些被尘封的光亮。
    她整个人,都像被拂去尘埃的名画,重新焕发出温润內敛的光泽。
    一种沉淀过后的安寧感,从她周身瀰漫开来。
    饭后惯例。
    陈凡叼著烟溜达到小院一角,对著几盆耐寒的冬青吞云吐雾。
    屋里的刘晓丽则熟练地收拾碗筷,水流哗哗声混著碗碟相碰的清响,成为这安寧午后最熨帖的背景音。
    一切节奏平稳、规律,像运转良好的精密仪器,散发著温馨而熨帖的暖意。
    陈凡掐灭菸蒂,转身回屋。
    客厅里,刘晓丽正静静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屏幕上是港版《连城诀》的悲情片段,男主角狄云深陷囹圄。
    他懒洋洋地陷进一旁的贵妃榻,也盯著电视。
    “哦对了阿姨…”陈凡忽然想起什么,漫不经心地开口。
    沙发上的刘晓丽闻声偏过头来。
    就在陈凡话音落下的瞬间,陈凡分明瞥见,那本已习惯的安寧平和里,竟飞快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清冷的面容微微绷紧,眼神有一剎的闪烁。
    陈凡语气轻鬆:“下周我得出趟门,进组干活儿,往后就不用做我的饭了。”
    他笑了笑,透著点懒散的解释意味,“省得您白辛苦。”
    刘晓丽的目光停在他脸上,那点慌乱瞬间消隱,恢復了惯常的平静。
    她轻轻頷首,目光重新投向电视屏幕,狄云在牢狱中正受刑。
    “嗯,知道了。”
    声音如常清冷。
    只是握著遥控器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指尖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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