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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此身既入卿云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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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5章 此身既入卿云处
    “学生证,校徽,饭票,补助。”女老师递过来一叠东西,“补助每月是十二块五,粮票三十五斤。省著点用,够一个月了。宿舍在三號楼307,八人间。”
    周卿云接过那些东西。
    崭新的学生证上是他的照片,有点呆,但眼神明亮。
    红白相间的校徽上,“復旦大学”四个字沉甸甸的。
    饭票是硬纸片,印著“壹两”、“贰两”的面值。
    补助用信封装著,他捏了捏,十二块五,加上乡亲们凑的十七块八毛五,够他用好一阵子了。
    “谢谢老师。”
    走出报导处,刘建明已经等在门口。
    他看了眼周卿云手里的东西,笑著说:“走,送你去宿舍。对了,刚刚老师是不是也问你名字了?”
    “是。”
    “嘿,和我想的一样!”刘建明来了兴致,“卿云楼就在歷史系和哲学系那边,民国建筑,漂亮得很。你这名字取得好,註定要来復旦的!”
    周卿云笑了笑,没说话。
    不是註定,是拼了命才来的。
    去三號楼的路上,梧桐树荫蔽日。
    校园里到处是新生和老生,广播站正放著《金梭和银梭》,歌声欢快。
    “周同学,”刘建明边走边说,语气认真了些,“进了中文系,得有点追求。咱们学校虽然不敢说压过北大一头,但咱们的学生,出去也不能丟份儿。”
    他压低声音:“现在写文章是个好出路。你要是能在《收穫》、《上海文学》上发篇东西,那在系里可就是个人物了。稿费也高,千字能有十几二十块,比你一个月补助都多。关键是,出了名,毕业分配都好说。咱们系里有老师,就是学生时期发表了小说,直接留校的。”
    周卿云认真听著。
    这些话,在前世听起来可能只是学长的热心建议,但现在,他听出了另一层意思:这是一个时代的机会窗口,而他知道这个窗口什么时候最宽,什么时候会慢慢关上。
    “我会努力的。”他说。
    三號楼是一栋五层的红砖楼,墙面爬满了爬山虎。
    楼道里光线昏暗,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和男生宿舍特有的汗味。
    307房间在三楼尽头。
    刘建明敲了敲门,然后推开。
    房间里已经有人了。
    四张双层铁架床,八张书桌拼成两排,此刻有五个人正在整理行李。
    “又来新同学了!”靠窗下铺一个约莫二十五六岁的男生站起来,他身材敦实,面容憨厚,说话带著明显的山东口音,“我叫王建国,物理系的,比你们大几岁。”
    “李建军,化学系。”另一个戴著眼镜、斯斯文文的男生点点头。
    “陈卫东,经济系。”瘦高个男生正往墙上贴一张中国地图。
    “我……我叫苏晓禾,苏州人,中文系的。”一个白白净净、娃娃脸的男生怯生生地举手。
    他看上去最多十七岁,眼睛很大,说话时脸有点红。
    最后,靠窗另一个下铺,一个穿著米白色短袖衬衫、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的男生慢条斯理地站起来。
    他手里拿著一本《收穫》,先看了一眼刘建明胸前的校徽,才把目光转向周卿云。
    尤其是在周卿云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和手里提著的鸡蛋网兜上停留了一瞬。
    “陆子铭,上海本地,中文系。”他的语气很平淡,带著一种天然的疏离感。
    因为换了专业,所以这一世的室友和上一世不是一批人。
    和室友建立友谊还是需要的。
    周卿云点点头:“周卿云,中文系,陕北来的。”
    “陕北?”陆子铭挑了挑眉,那个细微的动作里藏著很多东西。
    惊讶,好奇,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
    刘建明帮周卿云把行李放到一个空著的下铺,恰好和陆子铭的床斜对著。
    “你们几个中文系的,以后多交流。”刘建明笑著说,“对了,刚才我跟周同学说了,咱们学校的,尤其文科的,得有点笔墨功夫。现在文学热,写得好真能出头。”
    苏晓禾眼睛一下子亮了:“学长,投稿……真的能中吗?我高中时写过几篇散文,老师说我写得有灵气……”
    “灵气是一方面,还得有眼界。”陆子铭突然开口,语气淡淡的,“《收穫》、《人民文学》那种级別的刊物,审稿严得很。不是什么乡土散文、风花雪月都能上的。”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苏晓禾的脸又红了,低下头不说话了。
    周卿云正在铺床单,听到这话,抬起头看了陆子铭一眼。
    陆子铭也正看著他,眼神里有种审视的意味。
    那意思很明显:你们这些外地来的,尤其是穷地方来的,能写出什么东西?
    周卿云忽然笑了。
    他从网兜里拿出几个煮鸡蛋,先递给刘建明:“学长辛苦了,尝尝我们家乡的鸡蛋。”
    刘建明爽快地接了:“谢谢!那我就不客气了!”
    周卿云又分给王建国、李建军、陈卫东每人一个,最后走到苏晓禾面前:“苏同学,给你。”
    苏晓禾受宠若惊地接过:“谢谢……谢谢周同学。”
    周卿云这才转向陆子铭,手里拿著最后一个鸡蛋,语气平和:“陆同学,要不要尝尝?陕北的土鸡蛋,味道不错。”
    陆子铭看著那个鸡蛋,又看看周卿云,眼神闪烁了一下,最终还是接了过去:“谢谢。”
    “不客气。”周卿云回到自己床边,也开始剥鸡蛋,“刚才陆同学说得对,投稿確实不容易。不过……”
    他咬了一口鸡蛋,慢慢嚼著,等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才继续说:
    “好文章不看出身,看的是有没有真东西。沈从文的湘西,汪曾祺的高邮,贾平凹的商州……哪个不是小地方?可写出来,就是能打动人。为什么?因为那里有真实的生活,有真实的人。”
    他顿了顿,看向陆子铭:“陆同学是上海人,见多识广,这是优势。但有时候,离得太近,反而看不清。陕北穷,苦,但那里的天高地阔,人心也像黄土一样厚实。这些东西,写出来,或许也能有点意思。”
    这番话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
    陆子铭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土里土气的陕北同学,能说出这么一番有见地的话。不是反驳,而是……一种平等的对话姿態。
    王建国第一个叫好:“说得好!周同学有见识!”
    李建军也点头:“是这个理。文学嘛,最终还是写人写生活。”
    苏晓禾更是用崇拜的眼神看著周卿云。
    陆子铭脸上有些掛不住,但也知道自己刚才的话有些过了。
    他沉默了几秒,最终扯出一个笑容:“周同学说得有道理。看来咱们宿舍藏龙臥虎。”
    气氛缓和下来。
    刘建明见目的达到,笑著告辞:“行,你们聊。我再去接新生。对了,晚上七点,各系在礼堂开迎新会,別迟到!”
    学长走后,宿舍里的气氛活跃了些。
    大家互相介绍著家乡,分享著带来的特產,王建国的煎饼,李建军的酱菜,陈卫东的芝麻糖,苏晓禾的酥饼,周卿云的鸡蛋。
    陆子铭也拿出了几包上海產的“话梅糖”分给大家。
    轮到陆子铭时,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著几十本书。
    《百年孤独》、《喧譁与骚动》、《城堡》、《等待戈多》……
    全是外国现代派文学的译本,有些连周卿云在前世都很少见到。
    “这些……是我爸的藏书。”陆子铭难得地多解释了一句,“他搞外国文学研究的。”
    苏晓禾眼睛都直了:“《百年孤独》!我找了很久都没找到!陆同学,能……能借我看看吗?”
    “可以。”陆子铭点点头,又看向周卿云,“周同学有兴趣吗?”
    周卿云走过去,翻了翻那些书。
    书页已经泛黄,有些还有批註,字跡清秀有力。这些书在八十年代中期,绝对是稀缺资源。难怪陆子铭有那种傲气,他確实有资本。
    “这些书很好。”周卿云说,“不过我现在最想看的,还是这期的《收穫》。”
    他指了指陆子铭桌上那本杂誌。
    陆子铭怔了怔,隨即拿起杂誌递给他:“你看吧。这期有王蒙的新连载。”
    “谢谢。”
    周卿云接过杂誌,回到自己床边,翻到《活动变人形》那一页,认真地看了起来。
    窗外的夕阳渐渐西沉,金色的余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进307宿舍。
    八个年轻人,从天南海北聚集到这里,未来四年的故事,將从今晚开始。
    周卿云看完一章节,合上杂誌,望向窗外。
    暮色中的復旦园,静謐而深邃。
    远处隱约可见一栋爬满藤蔓的红砖楼顶……那是卿云楼的方向。
    他摸了摸胸口,那里缝著乡亲们凑的钱,放著崭新的学生证和校徽。
    父亲,爷爷。
    我来了。
    这一次,我不会只做一个按部就班的復旦人。
    我要让“周卿云”这个名字,真正配得上那座楼,配得上你们所有的期望。
    夜色渐浓,广播站开始播放晚间节目,是德彪西的《月光》,钢琴声流水般淌过校园。
    307宿舍里,有人开始打水洗脚,有人趴在桌上写家信,有人小声討论著刚看的书。
    周卿云从行李里拿出那本硬壳笔记本,翻开第一页,用陈老师送的那支英雄钢笔,工工整整地写下:
    “1987年9月5日,抵沪,入復旦。此身既入卿云处,当不负青云志。”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
    写完,他合上本子,抬起头。
    对面床上,陆子铭正就著檯灯看一本英文原版书,眉头微蹙。
    斜上铺,苏晓禾已经睡著了,怀里还抱著一本《诗刊》。
    王建国和李建军在低声討论著什么,陈卫东在记帐本。
    这就是1987年的大学宿舍,这就是他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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