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陆明天的暗手
前辈的提点,果然绝非空穴来风。
这个圈子里的暗箭防不胜防。
这天,贾硕正在监控显示器上,反覆回放《燃烧》的剪辑片段时。
袁加脸色凝重地拿著手机快步走过来,“硕哥,”
他带来的了上面刚刚下发的最新『通知』。
刚开年。
上面又重申了一遍进口片引进审查,以及国內电影导向的细则要求。
在里面特別提到『情节应避免过分渲染暴力、血腥及易诱发不良社会导向的內容』
听到这个『通知』,贾硕的心猛地一沉。
这条看似常规的文件。
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像一根无形的丝线,瞬间勒紧了《燃烧》的咽喉。
连一旁的周兴霞都眉头紧锁:“这简直是给我们『量身定做』的紧箍咒啊!”
確实,贾硕设想中《燃烧》那震撼人心的结局,
ben被刺时那诡异的微笑,
汽油桶爆炸的烈火熊熊……
这些,几乎都卡在这个敏感的尺度上!
贾硕盯著屏幕上,那飘落的雪花、烈火燃烧帕拉梅拉的画面。
ben临死前那个拥抱与微笑,
是整部电影的点睛之笔,是他对阶级差异、人性荒诞和暴力本质最锋利的解剖。
砍掉它,或削弱它,《燃烧》的灵魂就散了。
但“雪藏式审查”这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寒光凛冽。
一部电影,尤其是一部承载著巨大投资和业界目光、关联著《狩猎》成功热度的电影
若无法上映,所有的艺术追求和市场野心都將化为泡影。
之前贾硕也有考虑过围绕《燃烧》的小动作,肯定比《狩猎》更加艰难,但是没想到对面的动作来的如此之快。
之前確实有些小瞧了对手。
是冯裤子?
还是陆釧父子?
冯裤子应该不可能,要是他真有这个能耐,之前也不会被卡审核。
那就大概率是陆明天了,小瞧这人了。
不过他也確实有这个关係网。
要不然,后面《可可西里》的记录片也不会被强制下架。
“呼……”贾硕用力吐出一口浊气,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冰冷和焦躁。
作为剧组的导演,贾硕知道自己不能慌,
更不能被动等待。
他知道剪辑室內的眾人,此刻都在担心,《燃烧》是不是会审核不通过。
但是,
袁加接下来,更是直指要害,“上面特別点了暴力、血腥、社会导向……”
儘管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还是一旁的周兴霞听到。
这话却像重锤砸在周兴霞心上,恰好让这位经验丰富的顶级剪辑师。
手抖了一下。
一脸平静的她,差点剪坏了这张底片。
幸好没有裁剪到画面,只是贴著画面把边框裁剪歪了。
本来剪辑室內,眾人正在焦虑著,周兴霞这个小小的失误。
一下子,便被注意到。
本来室內就有些沉闷的气息,更加焦躁起来。
贾硕一见,知道这样下去不行,肯定要想办法先把士气提起来。
隨即他灵机一动,对著周兴霞夸讚到,“师姐,还是你厉害,大袁子这才把消息带来。
你就想到办法了!
果然,薑还是老的辣!”
说著,贾硕假装向这眾人解释周兴霞的办法,“这次的规定,本就是一个模糊的限定。”
转而指了胶片,“师姐这么做,就是告诉我们,只要不触及根本。让他们觉得,损失大於收益,他们自然会避开,放咱们审核通过!”
说著,贾硕像周兴霞比了一个大拇指,“还是师姐你厉害!”
剪辑室的眾人懵了一下。
看了看贾硕,觉得贾导说的没错。
然后看了看周兴霞。周老师这么厉害吗?总感觉怪怪的……
机房內落针可闻,贾硕锐利的目光瞬间打破了沉寂。
贾硕抬手用力一拍袁加的后背。
“大袁子,別愣神了!”他语气果断,“你现在马上联繫韩三爷、博纳的於总,光线的王总还有新影联的姜总。
就说……《燃烧》的结局需要『专家论证』,事关电影的灵魂和生路,请他们务必儘快挤出时间!”
“不能光想分钱不出力,现在是需要他们出力的时候了。”
袁加被拍得精神一振,“明白!硕哥,地点定在哪儿?时间呢?”
贾硕思考了一下,“就中影那边吧!韩三爷的地头。
“最好……明天就能谈!”
“明天?”袁加略感棘手,毕竟是两位大佬。
“强调『事关生路』!他们会懂的。”
停顿了一下,贾硕像是想起什么,“对了,记得通知上我二叔,让他也一起参加。”
“好的,硕哥!”袁加立刻转身去打电话。
等到袁加记录好贾硕的安排,转身离开后。
贾硕看向周兴霞师姐,
“师姐,剪辑室这边你先担待著,剪辑任务不能落下。你的任务最重……”
回过神来的周兴霞,立刻点头,专业素养让她迅速恢復了冷静。
“需要几套方案?”
“所有涉及结局的暴力镜头,按衝击力分级,从最强到最弱,做三套完整备份。
这是我们谈判桌上最重要的筹码,越快越好!”
跟周兴霞交代完。
贾硕直起身,面向整个团队,拍了拍手。
声音沉稳而有力,“好了,各位继续开始工作,都別站著了!片子必须在3月15號之前拿出来!这是坎城报名的最后一天,时间紧,任务重,大家多辛苦一点。”
最后贾硕掷地有声的承诺道,“忙完,我贾硕给大家包个大红包!绝对让每个人的汗水都不白流!”
袁加的动作很快。
韩三爷和另外三家投资人,以及贾硕二叔。
下午就在中影碰了碰头。
贾硕把上面发下的『通知』和情况跟各位说了一下。
眾人知道,这是贾硕要大家一起出力。
但是,几位都是出了钱的,也是等著收益的。
加上还有贾红斌这个煞神在。
要是光想著挣钱,不想著出力。
也得看这位爷同意不。
各家纷纷开始动用背后的影响力。
次日。
通过几家公司帮忙联繫,负责审核的王台长,腾出了午休。
在中影的小会议室里见了贾硕。
见到韩三爷陪著王台长进来。
贾硕没有废话,直接將列印出来的文件细则、以及剪辑组加班赶製的ab两个版本结局拿了出来。
“王台!韩总!”
贾硕开门见山,手指点著文件上那句『避免过分渲染暴力、血腥及易诱发不良社会导向的內容』,
“《燃烧》的核心衝突和结局,恰恰卡在这条线上。ben的死……削弱到温吞水,《燃烧》的魂就没了。”
韩三爷果然老道,先手就是欲扬先抑,“我知道分量。但规定就是红线。王台,你怎么看?”
他看向广电负责审查导向的王台长。
王台长五十多岁,面容严肃,他拿起文件仔细又看了一遍。
缓缓道,“小贾,你的艺术追求我们理解。但现在的风向,对『渲染暴力』特別敏感,尤其是你这种……这是上面最担心的。”
贾硕早有准备。
他没有爭辩艺术高度,而是立刻调出了修改版方案:
“隱喻”升华:东风与丰田的终极敘事。
在钟秀刺向ben之前,插入一个极短的、0.5秒的“东风”小货车方向盘特写。
『东风(国產力量)取代外资(丰田)』的主题做最后的、含蓄的绑定。
將个人復仇行为,再次强行拉入“时代更替”、“民族產业崛起背景下的阵痛与代价”这种宏大的、政治上绝对安全的敘事框架。
让审查者即使看穿了强行解读,也无法反驳其“政治正確性”,更不敢承担“阻碍民族工业象徵解读”的潜在指责。
视觉弱化技术处理:
关键瞬间:坚决採用c版策略中最优化的组合。
刀刺ben的瞬间:用超大特写虚化焦点镜头,迴避清晰的人体穿刺镜头、血液喷溅镜头。
王台长听完贾硕的方案,又仔细看了ab版本的关键部分比较,紧锁的眉头略微舒展了一些。
他看向韩三爷,“韩总,贾导这个方案…倒是煞费苦心,民族象徵的解读虽然有些强行附著,也算是有出处。”
转而看向贾硕,“年轻人,想法不错!”
韩三爷趁热打铁,“老王,我看这个方案能行!技术处理到位了,关键是思想高度上去了。但那个东风的方向盘特写和ben的眼神,要加进去!”
王台长沉默了一下,“行,我回去好好跟局里同志商量商量。小贾,新的版本要抓紧拿出来,我很看好,在国际为华夏电影取得荣誉!”
听到这话,贾硕悬著的心终於落下一半。
急忙起身握手感谢王台长。
他知道,最难的一关过去了。
陆明天等人就算想鸡蛋里挑骨头,面对这个披著层层“安全”外衣——民族象徵、阶层批判警世、技术弱化暴力——的结局,也很难找到致命的发力点。
他脑海里甚至浮现出陆明天看到最终成片时的憋屈表情,
待到,王台长,韩三爷两人离开。
“师姐!”贾硕立刻拨通了剪辑机房的电话,“按我们刚才討论的优化a版方案,马上动工!民族汽车特写加进去,ben的眼神改一下……”